第7章
岳千月 · 2653 字 · 约 6 分钟
第7章 山有扶蘇(3)
關無絕沉沉地歎了口氣,垂下頭啞聲道:“……教主息怒,無絕命不足惜,只是不敢誤了教主的大事。”
雲長流正惱著呢,一句也不搭理他。
關無絕卻反而鬆下一口氣,知道教主沒出言喝止就已經算是默許了,“此前教主曾對無絕提起過的那個藥人……聽說教主還在尋找他的身世過往和入土之處。”
雲長流神色微微一變,欲言又止。
十年前的一個春天,他遺忘過一個少年。
據說,那是個與他兩情相悅,承他一生之諾,卻又為他而死的藥人。
音容皆忘、共處的時光全失,只有一個名字在不久前從記憶裏復蘇:阿苦。
如果沒有這個名字的執念,江湖上流傳的那些燭陰教主和他護法的綺想,大概早就成了真了。
“這個名叫阿苦的藥人。”關無絕微笑起來。
“也是因緣巧合——無絕找到他了。”
說罷,護法又誠懇地補上了一句:“啊,自然不是骨灰,是活的。”
……
沉默蔓延。
“……不要鬧了。”
雲長流淡漠地望著一本正經的紅袍護法,明顯不是相信的樣子。
他輕歎一聲別開眼,聲音還是一貫的冷肅,“站得起來麼?時候不早了。若還能走,便先隨本座下山。”
關無絕站起來,側開身讓出路,“屬下不敢拿這等事與教主開玩笑。人就在臥龍台下。”
雲長流一拂袖把手往背後負了,率先走下去,一邊走,一邊說道:“阿苦已經不在了,本座再如何想念,也不至於自欺欺人。”
關無絕跟在教主後面走下來,發現溫楓已經不知何時在底下了。近侍還是那副溫雅有禮的樣子,彷彿不久前失態的一幕並未出現過。
雲長流瞥了關無絕一眼,對溫楓道:“傘。”
雖然雲長流不常用傘,但是作為教主近侍,自然是無論何時何地都要備齊主子可能會用上的一切東西的——溫楓含著淺笑行禮退下,不過幾息時間就神奇地從不知何處抱上來一把紙傘。
沒想到雲長流沖關無絕一擺手,“給他。”
大約是教主旁邊的人都被磨煉出來了,溫楓面不改色地把傘給關無絕遞過去,“護法請?”
“……”關無絕沒法子跟心情明顯不好的教主講道理,只能把傘打開撐起來,“教主,您不是說記不清小時候的事了?既然不是親眼所見,怎能確定那藥人一定死了?”
雲長流道:“本座問過。所有見過他、知道他的人都說他死了……”
關無絕:“他們都誆您呢——”
雲長流冰冷地剮他一眼。
關無絕咳了一聲,立刻改口:“無絕的意思,或許是他們都弄錯了……溫近侍,你可驗過那個藥人的屍身沒有?”
溫楓表情一僵,頗為不甘地道:“……沒有。”
覺著雪似乎又大了點,關無絕不動聲色地把手裏的傘往雲長流那邊斜了斜,哪怕立馬被後者推回來了也面容不改,“教主說過,這藥人不僅是您喜歡的人,還是您的救命恩人。這些年他過的十分不好,身子也毀了,若再被送回分舵,決計沒一兩年活頭了。”
雲長流不說話了,他微微皺著眉尖,清逸的面容彷彿覆了一層初冬的薄霜。
關無絕又上前一步,幾乎貼上了雲長流的肩,鍥而不捨地勸著,“而且也不是無絕找到他的,是他找到屬下跪著磕頭,求我告訴他教主怎麼樣——小時候的毒素解乾淨了沒有,如今身體好些了沒有……身旁有良人了沒有。”
“他還愛慕著當初的長流小少主。聽聞我要帶他歸教,二話不說就應了,只是為了再見教主一面。您真不看一眼麼?”
雲長流被他說的思緒一亂,腳下突然就站住了。他開始覺得有些頭疼,記憶深處的那道斷裂的縫隙開始隱隱作痛,那是被他遺失的,十五歲以前那模糊而混沌的少年時光。它在叫囂著想從深淵中衝破出來。
與此同時,又有另一種焦躁和雲長流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慍怒冒出來。
他還是下意識覺得關無絕在騙他。
教主有些懨懨地暗想:再說這關他關無絕什麼事,要他這麼殷勤地費心?
他就那麼想往自己身旁塞一個人來?就因為一年前弄得兩人情誼盡毀,連朦朧的情絲都滅的乾乾淨淨——這人就索性搞這麼一出來鬧騰自己?
真是荒唐,有這麼賭氣的麼。
然而就在這時,下頭忽然傳來一個文弱的細聲。
“教主……?”
這聲音又軟又輕,雲長流面無表情,關無絕卻敏銳地察覺到他全身都緊繃了一下。護法輕聲道:“教主,您的人來了。”
雲長流轉過頭去。
他的視線撞上了極剔透的一雙眼睛。
阿苦瑟瑟地背靠著一株青松,寬大的斗篷並著裏頭的青衫都被風刮的有些淩亂。他仰著臉,那雙本就透澈的眼睛忽然濕潤起來,含了淚蕩漾出一層又一層的虔誠與傾慕來。
斗篷墜在雪地上。青衫藥人跪倒下去,細瘦的頸子抬成一道柔弱的曲線,啜泣著道:“藥門下藥人阿苦……參見教主,恭迎教主出關。”
雲長流呼吸一窒,好像被這聲音蟄了一下似的。
他怔怔地望著阿苦許久,碰了碰身旁護法的手背,低聲詫道:“……他?”
關無絕點頭:“是他。”
他沖下面將下巴略一揚,高聲道:“藥人阿苦,還不上前來見過教主?”
雲長流不可置信地看著關無絕,不知道他究竟想幹什麼。再轉回眼去的時候,白皙清秀的青年藥人已經來到他的五步遠處,再次安靜地跪下。
關無絕忽然踏前一步,右手的“戴月”劍毫無徵兆地出鞘,劍刃的寒光伴著一聲錚鳴,在飛雪中滑出一道弧線。
阿苦的衣衫“哧”地一聲,被凜冽的劍氣裂開一道縫。
勁風立刻將布料吹得向兩側大開。體質虛弱的藥人被冷氣這麼一灌,嘴唇凍的青紫,連連打了好幾個寒戰。但他仍是恭順地一動不動,任自己的左前胸暴露在人前。
那是瘦弱到可憐的胸膛,皮膚下肋骨的輪廓清晰可見。就在左側心臟跳動的地方,有一點凹進去的深色疤痕,彷彿是曾被什麼極其細長的東西深深插入肉裏一樣,觸目驚心。
這疤痕……是藥門穿心取血的傷疤!
雲長流瞳孔一縮,腦中傳來一陣令人戰慄的劇痛。
他扶額低低哼了一聲,只覺得一陣暈眩。關無絕從背後一把扶住他,“教主!”
這下一直安分地跟在後面的溫楓可捏著了把柄,沖上來就跟關無絕急道:“關護法!教主體內的逢春生去年才剛復發,你又不是不知道,還從外頭找些不三不四的人刺激他!這下好了——”
“溫楓,住口。”
雲長流喘了喘氣,喝止了溫楓又輕輕把關無絕推開。
他脫下外袍,手掌帶著內力往前一送,雍容勝雪的華袍便穩穩地落在阿苦身上。教主目光沉靜地望著他,問:“你是什麼人?”
阿苦輕輕哆嗦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將身上的衣袍攏起來,卻又不敢裹緊,彷彿是怕弄碎了什麼珍寶。他一眨眼淚就掉下來,哽咽道:“奴是教主的藥人阿苦,無論教主記不記得,奴這一輩子都是教主的人。”
雲長流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覺得如墜夢中。
他有些恍惚,向阿苦的方向走了一步,又轉回頭去看了一眼關無絕。後者神情自若,唇角噙著一點舒然的笑意,垂下眼瞼避開了教主的視線。
一個念頭閃電般沖入雲長流腦海中:
——這人不是賭氣,是認真的。
他的護法,真的把被自己遺忘的少年情人……找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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