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岳千月 · 2763 字 · 约 6 分钟
第8章 綠衣(1)
綠兮衣兮,綠衣黃裳。
心之憂矣,曷維其亡?
——
雲教主找回了他幼時心悅過的小藥人了!
人還是關護法給找出來帶回教裏的!
這件神奇的事在片刻之內傳遍了燭陰教高層,簡直是聞者傷心聽者落淚,惹出一片雞飛狗跳,據說右使花挽當時就嚶嚶地哭花了妝。
只有關無絕這個當事人依舊自在。雲嬋娟毀了他住處那樁子事他也沒跟教主說,悄沒聲兒的跑蕭東河那裏去了。巧的是那時候蕭東河恰好外出,左使大人家的下人都知道自家主子和護法交好,笑嘻嘻的把人請進去了。
……於是,等蕭左使回來準備歇息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床上已經窩了個人,差點沒嚇的大半夜一嗓子叫出來。
他瞪著個眼,拳頭舉起來又放下,想著好友在臥龍台下跪的落了一身雪的樣子,還是沒能忍心把床上那人揍醒,最後自己氣呼呼地抱了被褥去書房打地鋪了。
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蕭東河睡起來還想找人算賬,哪兒還能找的見關無絕的人影?
“關護法一大早就走了。”
左使的大侍女玉樓站在自家主子面前回話,“護法臨行前讓奴婢轉告左使大人,說他今晚不出意外就留在藥門關長老那兒,叫您可以回來睡主房了。”
蕭東河目瞪口呆:“他,我……!?”
這個清晨,憤怒的蕭左使砸了自家書房的文房四寶,又提著劍發洩式地練了一個上午。左使大人家裏一眾下人十分欣慰,私下裏紛紛表示,自家主子還是得有關護法在才有精神。
……
在息風城裏,藥門並不能算是個清冷的地方。
上有臥龍台的空曠寂靜,下有鬼門的陰森壓抑。這麼一比,藥門那大片大片的藥田,倒也能算作風景秀麗了。這裏無論四季都是常青,哪怕這一陣子剛下過大雪,那些寒性的藥材還是照樣生機勃勃。
在藥田深處有一間竹屋,兩層高。旁邊枯草叢生,明顯是許久沒人打理過。屋子門旁立著一塊石碑,春夏會生出翠翠的青苔,如今卻落了雪,上頭任性地寫著八個鬥大的字:
活人勿入,死了不埋。
關無絕從遠處走來,第一眼就看到了那石碑。
他像是對待老朋友一樣親切地上前拍了拍,心道一聲好久不見,又從懷裏掏出早就準備好的解毒的藥丸吞下,這才上前推開這竹屋的門。
門還未完全推開,就聽裏頭鼾聲如雷,同時一股奇異的糜爛香甜氣味傳了出來。
四方護法面不改色地走進去,只見竹床上躺著一個鶴髮童顏的老頭,正坦胸露腹、四仰八叉地呼呼大睡。床邊的桌案上、桌案旁的地上,都雜亂地擺滿了各種瓷瓶藥皿。牆角則是堆著一卷又一卷的醫書藥方,大多都是被翻爛了的。
而在這一堆裏頭,最顯眼的是一個灰不溜秋的藥缽,裏頭盛著黏糊糊的褐色液體,搗藥的藥杵同樣灰不溜秋地泡在裏頭。那股糜爛的甜香,就是從這玩意兒裏傳出來的。
如此詭異的情景,關無絕卻早已司空見慣。他熟練地穿過地板上東倒西歪的藥瓶走到竹床前,淡定地把掉在地上的被子撿起來,扔在床上那個邋遢不堪的老人身上。
然後他又走過去盯著那個藥碗看了半天,端起來嗅了嗅。
“裏頭加了十三味藥。”
忽然,一個蒼老古怪的聲音從竹床上傳來。床上那邋遢老頭沒有睜眼,連那不雅的姿勢都沒變,只是張嘴說話:“猜吧。”
關無絕也沒有回頭看,他隨意晃蕩著藥缽裏的藥,漫不經心地道:“麝香、苦玄參、思仙、滿山香、蛇咬子……”
百藥長老關木衍懶洋洋道:“還有。”
“唔……紅柴、痕芋頭……還有蟾酥?真是奇了,你這算什麼方子?”
“還有呢,繼續猜。”
關無絕皺起眉,小心地拿食指蘸了點藥液放在舌尖上舔了,忽然臉色微變,“你加了火蜘蛛的毒腺?嘖,我還道這氣味怎麼甜膩成這樣……你到底在配藥還是配毒?”
虧得他進門前還記得服藥,火蜘蛛毒那可不是開玩笑的,哪怕他沒嘗僅僅是聞了氣味,現在也得趴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活人勿入,死了不埋——這還真不是空話。
用百藥長老自己的話說,這是他難得大發慈悲的善意勸告。
關木衍哼了一聲,拍了拍床頭扯著嗓子吼:“是藥三分毒,是毒三分藥。小子別打岔,還有四味藥呢?”
“猜不出了。”關無絕輕輕笑了一聲,把那藥碗扔回地板上,半滴也沒灑出來,“老頭子,我早八百年前就說了不和你學醫了。今兒是興致好才陪你玩一把,別得寸進尺。”
這對養父子也是奇怪的很,當爹的不像爹,當兒的不像兒,父子倆相處起來卻渾然不覺有何不妥。關木衍打著哈欠翻了個身,向關無絕招手:“好好兒的資質不學醫偏學劍,沒出息。來來,手伸出來。”
關無絕走到關木衍床前,把右手遞過去。後者便搭上兩根指頭,半閉著眼摸脈,半晌,這老頭嘴裏咕噥了幾句,忽然把手一拍:“好啊,一年不見,小子離鬼門關又近了幾步。”
關無絕涼颼颼地把手抽回來:“不勞關長老給我收屍。我問你,我離教這一年,教主體內的‘逢春生’究竟怎麼樣了?”
“就知道你小子過來是為了問這個。”關木衍又哼了一聲,沒好氣地抬了抬眼皮,“能怎麼著,還是老樣兒。逢春生,逢春生,春風吹又生,哪兒是那麼好根除的?一年前那次發作,差點沒把我這把老骨頭折騰散了架,這也是教主內力深厚才能壓制的住,唉……”
關無絕沉思不語,目光往散落一地的藥瓶望去。
他心裏也明白,這一年來關木衍大概每日都是這樣廢寢忘食、夜以繼日地配藥,然而……無解的逢春生,依舊是無解。
關木衍又問道:“……聽說,你從外頭找了個藥人回來?”
護法心裏還想著教主的事,多少有些心不在焉地淡淡道:“沒錯,說起來那還是你被老教主請出山后,親手養的第一批藥人。能活下來是他命大,也是時候苦盡甘來了。”
“哦……”關木衍摸了摸鬍鬚,花白的眉毛抖了抖,“我記起來了,是那個小孩兒啊,他現在還愛慕著教主呢?”
“可不是麼?”關無絕笑。
“喂,小子。”關木衍奇怪地打量著自己名義上的養子,“你這個時候帶他見教主,究竟是存著什麼心思?他離教那麼久,想必藥血已淡……現在開始服藥也來不及了吧?”
紅袍護法眨一眨眼,笑著指了指自己:
“我這麼做,其實有十三種深意,百藥長老猜一猜?”
“滾!”
關木衍翻了個白眼,忽然又怪異地哼哼了兩聲:“小子別跟我玩兒這一套。如果你閑的難受,我可以告訴你,你不在的這一年,萬慈山莊端木家有不少動作,嘿,當年那茬子事兒東窗事發啦。”
“事發了?不可能,消息從哪里泄出去的?”關無絕神色微微一變,難得地認真沉思起來,許久才點了一下頭,“也罷,我會去一趟瞧瞧形勢。”
“這才對嘛。這些煩心事兒,就交給你們這些後生們操心去嘍。”關木衍咧嘴一笑,抬頭看了一眼外頭的太陽,抓了抓肚皮嚷嚷起來:“餓,餓死我了!小子,我的飯呢?”
“……”關無絕抱胸冷笑,“……我不在的時候,你是靠啃草皮活下來的?”
話是這麼說,最終關無絕還是叫了外頭的藥人熬了粥送進來。
關木衍唏哩呼嚕地喝完,抹了抹嘴道:“呸,呸,難吃!”
這時候關無絕正彎著身,利索地收拾著地上那一堆瓶瓶罐罐,將其逐一歸位。等竹屋裏稍微整潔些了,他又從床板底下翻出來個新的瓷藥瓶,把藥缽裏的那不知是藥是毒的東西小心地倒了進去,這才慢悠悠地開口:
“別吵了,中午我做飯。”
《無絕》第 9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岳千月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