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岳千月 · 3470 字 · 约 8 分钟
第69章 燕燕(3)
許久的靜默之後。
關無絕忽然“呵”地笑了一聲,他散淡地往牆邊一倚,望著雲嬋娟道:“……小姐。離了總教之後,您可快長點兒心吧。”
“要不然……往後的日子裏,教主不被您氣死,也得被您累死了。”
雲嬋娟愣愣地仰起髒兮兮的臉,又低下頭。
護法揮了揮:“行了,出去都出去。反正你們留在這也沒什麼用,不如叫教主清靜些。”
他不由分說把在場的人都往外趕,溫楓歎了口氣,把失魂落魄的小姐攙了出去。
關木衍和關無絕擦肩而過時壓低了聲音道:“小子,你如今能受的住多少,自己最好心裏有點兒數。”
關無絕敷衍地點了點頭,上把這老頭往外一推,合攏了門。
這幫人一走,尤其是雲嬋娟一走,寢殿裏果然就安靜了下來。
關無絕看了一眼自己的腕,藥性還差一點沒有徹底溶進血裏,不過湊合著用已經足夠了。
護法轉身撩起了床頭的幔子,在床沿坐下,動作輕柔地將仍昏迷不醒的雲長流扶入自己懷裏。
隨後他挽起袖子,從懷摸出一把小刀,神色淡然地輕輕挑破了自己小臂處皮肉下的血脈。
……直接割腕倒是簡單,只是太容易被發現,還是臂肘處比較好瞞。
殷紅很快開始流淌。
關無絕低頭含了一小口自己的血,唇貼唇地對上教主的口。
他一面試探性地用舌撬開牙關,將那點鮮血送入雲長流口,一面不輕不重地為教主按揉著咽喉。
許久,雲長流的喉結無意識地滾動了一下,終於將那口血咽下去了。
關無絕鬆了口氣。萬幸,還能吞咽便好……
護法又這麼給雲長流喂了幾口血,這時候他才後知後覺地覺出心裏有微妙的滿足感升騰起來。
關無絕口含著腥甜的味道,神思卻已恍然。
這已經過去多少年了啊……
自己有多少年,沒為教主放過血了?
這麼多年過去,物是人非。什麼都變了,只有他還是教主獨一無二的藥。
於他而言……人間幸事,不過如此。
若說有誰這輩子最大的期願,就是給另一個人做取血解毒的藥人,聽起來總覺得下賤得很。
可護法覺得自己大約真是瘋魔了,怎麼偏就這麼歡喜,不過給教主放點血,就忍不住渾身發熱。
——要命。說的不妥些,這簡直和那癮君子在多年之後又吸上了大煙似的。
關無絕搖頭笑自己。然而就在他正欲繼續的時候,卻見雲長流眼睫一顫,皺眉側頭,竟似是要醒轉。
關無絕給嚇了一大跳,急忙將雲長流扶穩了,“教主?”
他才喂了那麼幾口的血,根本起不了太大的作用,按理來說教主本不該這麼快就蘇醒的……
這可完了蛋了!
被發現不對勁可怎麼辦!?
這時候四方護法可叫一個當立斷,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伸將櫃子邊上的藥湯捧了過來,仍是自己先含在嘴裏,果斷地低頭給雲長流渡了幾口。
這藥味苦而濃,一下子就能把人口的血腥味遮掩得乾乾淨淨。
與此同時,點穴止血再把衣袖整好。幸而他穿的紅衣,滲出些血跡也看不出什麼的。
可關無絕卻還不放心,把心一橫,捧起教主的臉就貼著那薄唇深吻下去,用舌快速地將教主的口壁與唇齒都給攪弄舔舐了一遍。
很快,他感覺到雲長流掙動了一下,發出不適的哼聲抬推他。
關無絕僵硬了一瞬,卻沒理會,一把將教主的腕摁在床上繼續強吻。
“……”
雲長流反抗的動作漸漸小了下去。
竟是一副任君施為的樣子。
直到把殘存的最後一點血味也舔的蕩然無存,以下犯上的四方護法才放開教主直起身來……順勢就默默在床邊跪下了。
這時雲長流果然已經醒了,正意識朦朧地微睜著眼看他,低聲含混不清道:“你……做什麼呢……”
“……屬下……”
關無絕清咳了一聲,掩飾著心虛,勾唇露出個好看的微笑,“嗯……教主您怎麼又毒發了?屬下一時心痛如絞,情難自禁就……”
雲長流:“……”
“哎呀,您看當初無絕受傷昏迷的時候,您不也偷親我麼!您當無絕不知道?”
雲長流:“……”
“說來您這麼這麼快就醒了,無絕還沒親夠呢。”
雲長流:“……”
雲教主伸碰了碰自己的唇,淡淡地望著紅袍護法道,“沒親夠?護法可以再來。”
關無絕立刻道:“不了不了,屬下不敢……”
雲長流如今是連和他生氣都懶得,揚揚指示意護法從地上起來。
關無絕順從地起身,又關切道:“無絕不鬧您了。教主,您覺得怎麼樣?可疼的輕些麼?”
教主躺在床上,自然未曾看見……護法面上不顯,卻無聲地用腳將床邊的櫃子勾過來一點,悄然遮住了地上不小心落下的那幾滴血跡。
“不礙事了,這回似乎好的快。”
雲長流說罷,露出一絲蒼白的微笑,伸一隻過去,“方才我又做了惡夢……醒了便記不清,只記得你滿身的血,要同我訣別。”
關無絕胸腔一陣酸澀,忙用力握了握教主的。雲長流聲音還很虛弱,有些恍惚地繼續道:“……奇怪的很,我那時竟知曉自己是在夢,卻仍覺得……再不醒來,你便真的要走了似的。”
“您別亂想了,”關無絕低笑了笑,就要扶他躺好,“不是說麼,夢都是反著呢。”
雲長流搖了搖頭,反倒坐直起來,問道,“嬋娟還在養心殿麼?”
“您問小姐啊,”關無絕睜眼說瞎話,“不在,回去了。”
開玩笑,好不容易才叫那傻小姐開竅一點,萬一教主見了妹妹哭嗒嗒的一個心軟,豈不是要前功盡棄了!
結果下一刻門就被砰砰地拍響。
雲嬋娟急切的聲音傳來:“長流哥哥,長流哥哥!你是醒了嗎?”
“……”
教主與護法同時陷入沉默。
半晌,雲長流轉頭對門外道:“進……”
關無絕忽然拔高了聲音:“小姐,教主讓你滾出去!”
雲長流“嘖”地一聲,不悅又無奈地瞪著護法,“……你這人。”
他如今根本沒氣力大聲說話,關無絕這一下把他的聲音遮的嚴嚴實實。
門外那聲音抽噎兩聲就消停了。
雲嬋娟居然真的默默走了。
雲長流一怔,將護法上下一打量,蹙眉指了指門外,“你……你把她怎麼嚇唬了?”
關無絕心說我不僅把她嚇唬了還把她骨頭都打折了,不過這事他自然不敢跟教主說,只是眨了眨眼道:“呵,教主又只心疼小姐,怎麼不多憐惜憐惜眼前人?”
雲長流就發現今兒護法的心情似乎莫名地很好,這麼放肆的話,他哪怕是玩笑很少說的。教主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本座都任你壓在床上親了,還不夠憐惜?”
兩人又笑鬧了幾句。關無絕忽然問道:“教主,我方才隱約聽小姐說她要去分舵,您這是?”
雲長流神色一寒,“本座時間不多了,必須要趁著還能動彈的時候對瀟湘宮動。”
陰鬼乃燭陰教最強的力量,而專門針對陰鬼的“獵雁”如若不除,終究是燭陰教的一個隱患。
關無絕立刻聽明白了,“所以您要把小姐趕出去,不願叫她夾在兩頭為難傷心?”
“恕無絕直言,趕去分舵也是不成的。小姐這般幼稚戀家,到了分舵一打聽您和林晚霞的消息,豈不是很快就知道了?到時候她趕回來,更麻煩。”
“不,”沒料想雲長流卻搖頭道,“不是去分舵。”
關無絕剛露出詢問的目光,就聽雲長流道:“你上次說的引蛇出洞計策甚好,本座聽你的。”
他說的計策?關無絕想了兩個呼吸才想起來似乎真有那麼回事兒。
他曾隨口同教主提議過,設個必死之局,把雲嬋娟扔進去當餌,逼林晚霞將獵雁盡數派出,再一網打盡。
關無絕就笑了起來。他是瞭解雲長流的,教主再怎樣對嬋娟小姐失望心冷,也做不出利用妹妹來打擊她母親的勢力這種事兒來,“您今兒心情怎麼這麼好?不是剛毒發過麼,還有精神這麼開玩笑?”
“要除獵雁為護法報仇,自然心裏高興。”雲長流果然沒有否認,而是伸輕撫了一下關無絕的長髮,柔聲道,“本座的護法想在哪一日見血?”
關無絕道:“無絕聽教主的。”
雲長流道:“既如此,那便後日罷。”
“後日,墜日谷。”
……
煙雲宮內一片狼藉。桌案翻倒,地上儘是被砸碎了的盤碗瓶盞的碎片,雲孤雁雙目佈滿血絲,活像一頭失控發狂的野獸般喘息不定。
“流兒,流兒……這孩子當真是太過心慈!成內力,成內力——多麼傻啊!!”
“他怎麼能做這樣的傻事!從小到大,一而再再而,不過是為了個藥人……!”
狂暴的氣勁如千萬把利劍在虛空切割,咆哮聲在煙雲宮內響徹。雲孤雁怒吼著,披頭散髮地站在一堆碎片間。
雲長流毒發的消息自然瞞不過煙雲宮,關木衍將實情和盤托出,直叫他痛徹心扉。
從此,逢春生侵入雲長流全身經絡;從此,縱他擁有稱霸江湖的內力,卻再也不能為愛子緩解半分痛楚……
一襲素淨的白衣緩緩走近。溫環的臉頰被老教主泄出的氣勁劃開一道血口,腳步卻沒有半點停頓。
老教主看了溫環一眼,緩緩將外泄的內力收攏。
溫環走到雲孤雁身邊,半蹲下來,用雙將雲孤雁腳旁的碎片都推到一邊,溫聲道:“老教主。溫環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雲孤雁道:“講。”
最後一枚碎片被溫環撿了起來,卻停在半空。溫環靜靜凝視著那枚碎片刺人的棱角,歎息般開口:
“當年……藍夫人毒之後,您為了替夫人壓制逢春生,幾乎就要耗盡內力而殞命。那時任溫環如何勸,您卻一句也不肯聽……”
“流兒是您的孩子……”
“他只是走上了同他父親一樣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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