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無絕第70章
《無絕》

第70章

岳千月 · 4366 字 · 约 10 分钟

正文

第70章 燕燕(4)

後日,雲嬋娟離教。

期間林晚霞也曾試圖阻攔,然這回雲長流似乎一下子就收回了所有對小姐的心慈軟,直接派燭火衛封鎖了水月殿。其威脅之意表露無遺,大有下一個就要封了瀟湘宮的意思。

就這樣,林晚霞想留愛女卻有心無力,而煙雲宮則一直默不作聲,雲孤雁對於女兒將要遠行一事無動於衷。

而小姐本人,居然反常地沒哭沒鬧。到了日子,她在燭火衛的簇擁下,沿著山路離了息風城。

……

與此同時,在山腰處的另一個隱秘的方向,一輛黑篷馬車緩緩地向山下駛去。

這馬車外表樸素內斂,然內裏其實頗為寬敞。至少坐著兩個人,卻一點也不嫌擁擠。

“教主,您還行麼?”搖晃的車廂內,關無絕憂慮地望著雲長流,“要麼還是叫馬車停一停,您歇歇再……”

“你已說了遍了,無絕。”

雲長流就坐在他身旁,教主拍了拍護法的背搖頭低歎,“本座當真無妨,你稍稍安穩些,聽話。”

話雖這麼說,他眼底卻有著明顯的烏青,襯著那蒼白的臉色,叫人看著都難受得緊。

自從上回逢春生徹底蔓延,細密的痛楚便開始一刻不止地腐蝕著雲長流的全身經脈,消磨著他的體力。

如今他的身體狀況已經不能長途騎馬了,只好下了險峻的山巔就改乘馬車。

然而事實上,哪怕僅是如今這樣忍受馬車的顛簸,對他來說也已經十分痛苦。

關無絕這兩天心疼得恨不能直接割了自己大脈給教主灌上幾大碗的藥血,卻又生怕暴露了真相導致前功盡棄,只敢趁著雲長流昏睡的時候放點血悄悄混在藥裏喂他喝下去。

……效果不過是能換得教主舒展了眉頭,在沉眠稍微舒服那麼一時半會罷了。

每當這時候,護法便不甘地想,若是教主對他薄情些殘忍些——最好是到了看到他失血過多搖搖欲墜的樣子也視若無睹的程度——那反倒省事多了。

或者說,若是教主能像大多尋常江湖勢力的首腦那般,得知下屬甘為自己捨命便欣喜地贊一句忠誠,那他根本就不必花這麼多心思來隱瞞欺騙麼!

可惜,事與願違。

馬車仍在往前,狹小的車廂裏感知不清時間的流逝,只能聽見車軲轆滾動的聲音。

這樣一來,免不了無聊得很。

反正這裏沒別人,雲長流就放鬆了靠在關無絕懷裏閉目養神,把護法的指攏在掌裏隨意地捏著,“護法陪本座說說話?”

關無絕知道教主這是想分散些注意力權當忍痛,便笑起來道:“您想聽正經的話,還是不正經的話?”

反正這段路還長著,雲長流想了想,道:“那……先說正經的,再說不正經的。”

“好好。您讓無絕想想……”

四方護法忍不住失笑,隨後收斂了神情,略一思索,居然真的開始和教主談正經的事情:

“對了,假如這回真能將獵雁徹除,您還得留個心眼,防著林夫人魚死網破。”

“教內燭火衛的防衛已加過一層,應該夠了,”雲長流淡然道,“最要當心的反倒是你。”

如今關無絕被封了穴脈,無法動用內力,林晚霞要報殺子之仇,此刻可不正是大好時麼?

雲長流神色變幻,似乎有什麼話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輕歎一聲:“本座給你身旁放了陰鬼,護法有事記得傳喚。”

“……”關無絕將教主的表情盡收眼,他眉目柔和地彎起,俯在雲長流耳邊低聲問,“教主如今……還會想著丹景少爺麼?”

雲長流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悲喜,依舊是一副淡漠寡情的模樣,只是眼底有那麼一瞬間的黯淡:“年前還有時會想,這段時間累得很,哪里有功夫追思逝者。”

“……總歸沒多少時日也該黃泉下相見了,不急。”

關無絕做出個一看就很假的氐惆消沉的模樣,從後頭摟著教主,搖頭歎道:“那時您們兄弟團聚,無絕可怎麼好?”

“……您可別不要我,下輩子無絕還想給您當下屬的。”

這就已經是開始講不正經的話了。雲長流知道護法在想方設法討自己開心,他眼角勾起一點笑意,“你還要在人世呆上許久的,不要急,本座自會耐心等你。”

關無絕噙著笑不說話。

帶了些微悵然的情緒,雲長流又輕聲道:“待你百歲之後,你我重逢之時,丹景早就入了輪回,投胎轉世。”

“那時候,本座與丹景這一世的兄弟緣分,也該盡了……”

……

“教主,醒醒了。教主?”

不知過了多久。

昏睡的雲長流在護法懷裏皺著眉側了側頭,略顯吃力地張開雙眼。

視線由模糊變得清晰。他看見關無絕將水袋遞過來,憂慮道:“您先緩緩神……可還疼得厲害麼?”

那水袋裏裝的不是水而是藥,雲長流喝了兩口,覺得自己的頭腦還有些混沌。他閉眼捏了捏眉心問,“……到了麼?”

真是身體衰弱得過分了,他竟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又睡過去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這馬車已經不走了,車簾被風吹得柔柔地搖,有彤紅與昏黃交雜的晚光透進來。外頭隱約傳來兵刃相擊的銳聲。

“早到了。”關無絕扶著雲長流坐起來,伸為教主挑開簾子,“不僅到了,還已經……快要結束了。咱這就該回教了,教主。”

隨著車簾被打開,一片刺目的紅色撲入眼簾。

壯烈的血光與夕陽的餘光交織在一起。

墜日谷下,伏屍遍地。

就如關無絕所說,戰局已是殘局。

黑篷馬車停在高崖的一角,從這裏往下看,可以俯瞰整個墜日谷。十隻陰鬼跪候於馬車四周,正靜待教主與護法的命令。

“怎麼不早些叫醒本座。”

雲長流不悅地看了一眼關無絕,起身走出車廂,白袍上的赤金紋頓時又沐了一抹殘陽紅光。

關無絕挑唇微笑,攙著教主和他一同從馬車裏出來,口上理直氣壯道:

“您現在又不能打,叫您做什麼?您想看殺人,還不如把無絕身上的封脈鎮元針給拔了,屬下這就下去殺給您看,保證比於家堡的人幹得更漂亮。”

山崖之上,夕陽之下。

一白一紅兩道修長身影並肩而立。

第一眼看去,墜日谷宛如一片烏雲攪動;然而定睛細看,卻是條黑蟒的廝殺。

那群黑巾蒙面的獵雁刺客已經被逼至絕地,眼見著就要被全殲。

然而在與獵雁的殺們交戰的,卻並不是燭陰教的陰鬼,而是另一群黑衣刀客!

若問這江湖上刀法第一是哪個,或許會有爭議;然而若問江湖上刀法第一是哪家,卻絕不會有第二個答案。

大武林世家之一,於家。

江湖上都知道墜日谷乃伏殺險地,卻少有人注意到,離墜日谷最近的一個勢力正是於家堡。

這群黑衣的刀客,正是於家堡的精銳子弟。數量極多,看著竟似有五六百人。

所謂有長必有短,獵雁的刺客被調教得專克燭陰教陰鬼,如今面對路數完全不同的於家刀法,又遭人數上的碾壓,竟毫無還之力。

被全部絞殺乾淨,只是時間問題。

至於雲長流派來的一百隻陰鬼,則是取一個防禦的陣型集聚在稍遠了戰局的一隅,正在……

看戲。

嗯,看戲。

而被那百隻看戲的陰鬼圍在正的,赫然是位一身粉裙、容顏嬌豔的“少女”——無論是身量、戲魚長相還是氣質,都與燭陰教的嬋娟小姐一般無二!

關無絕饒有味地打量著那個“雲嬋娟”,對雲長流道:“教主覺得右使的易容術如何?”

雲長流毫不吝嗇地露出讚賞之色,“連林晚霞這個親生母親都能騙得過,還有誰敢說不妙。”

山風掠過,流雲湧動。

只見墜日谷下,“雲嬋娟”露出一個傲然而不失嫵媚的笑容,忽然骨骼“嘎巴嘎巴”地一陣亂響,整個人憑空拔高了一個頭,身材也發生了明顯的改變。

她再用在臉上一抹,竟撕下一塊薄薄的人皮來。至於藏在後面的那張臉,不是燭陰教右使花挽又是哪個?

教主與護法相視一笑。

這就是這個局的真面目了。

若說如今還有什麼能把林晚霞給釣出來,一個是利用她對嬋娟小姐這個親女兒的愛,再一個就是利用她對關無絕這個仇人的恨。

偏生這兩個人的命,雲長流都不願拿來涉險。

不過這並不妨礙,只要做個以假亂真的偽局騙得林晚霞相信,那麼一切仍舊可以進行的順利無比。

將蕭東河的職位騰空。

將雲嬋娟外遣分舵。

將大量陰鬼埋伏在墜日谷……

一句話也不消說,只需等著聰明人反被聰明誤,等著從來不相信這對異母兄妹之間有什麼情誼的林晚霞將獵雁盡數派入墜日谷。

等到花挽假扮的雲嬋娟走入墜日谷時,埋伏多時的陰鬼假意攻擊,引獵雁現身。

再偷偷從別家借個大網,從背後那麼一撒……

最終,沒有出現任何意外。

一切盡在掌控之。

……

“少堡主,刺客獵雁已盡數殲滅!”

墜日谷谷口,於家堡少堡主于昆黑袍黑衫,背負長刀。

他生的一雙鷹似的眼,天生不怒自威的相貌,如今卻滿臉都是快意的豪情:“好!幹的很好。”

于家堡弟子在他面前躬身回稟,“請少堡主指示!”

於昆道:“統計傷亡,整頓人數。接了嬋娟小姐,我等就可以回去了。”

一個于家堡弟子擦拭乾淨刀鋒上的血跡,不解地問:“少堡主,我們究竟為什麼要來跑這一趟?還要把燭陰教的小姐帶回去?這明明是燭陰教的私家事……”

於昆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似笑非笑地打量著谷內累疊的屍體:“私家事?可笑!江湖紛爭,哪里有什麼私家事。”

“如果日後雲嬋娟繼任教主,林晚霞便掌控了燭陰教。這樣一來,江湖上的下一個五十年,必然是玉林堂一家獨大的局面。哪里還有於家堡的活路?”

“如今雲教主要除掉林晚霞,我們不幫,誰幫?”

那弟子仍然頗為不甘,憤然道:“可我們……我們難道就白白給燭陰教幹活兒?少堡主您看那群陰鬼,嘿,簡直是來看戲的大爺!”

“哈哈,你懂什麼!”

於昆仰頭大笑一聲,自滿地豎起一根食指搖了搖,“人情債,才是這個世上最值錢的債……嘖嘖,雲長流的人情債,那可不是一般人能討得到的。”

那弟子似懂非懂。

他想著剛剛偶爾抬頭瞥見的景象,暗暗奇怪:就那麼個病人似的年輕白袍教主,看著氣勢還不如旁邊兒的四方護法……

除了模樣好看些,還有什麼本事?

“可惜啊。”

於昆忽然眯起眼睛,慢悠悠地道,“……天妒英才,可惜了。”

……

夕陽差一點點就要完全沒入大地的時候,雲嬋娟髮髻高挽,唇上點了紅妝,由兩名陰鬼守著,走到了於昆身前。

她低垂著眼,心裏五味雜陳。

直到今天出發之前,她才知道……自己要去的從一開始就不是燭陰教分舵,而是於家堡。

她是要真真正正的離家遠行了。來傳令的溫楓告訴她,從今以後,她就要以燭陰教小姐的名頭,在別家做客。

她會安安全全,衣食豐足。

只不過沒人再嬌慣她,溺愛她,寵她護她。

她做錯了事,丟的是燭陰教的臉;她惹了禍端,牽連的是燭陰教的利益。

山谷間的凜風吹起她如櫻的裙袂,嬋娟小姐有模有樣地向於昆行禮,行的是江湖人的拱抱拳禮,而非女子常用的福身禮。

於昆和善地笑著向雲嬋娟還了一禮,又轉身望向對面的高處。

燭陰教主雲長流與四方護法關無絕正看向這邊。

雲教主遙遙拱,於少堡主也立刻抱拳一揖。兩人的眼神交匯於一點。

——本座的妹妹,從此拜託於少堡主了。

——雲教主請多放心,必不負所托。

片刻後,於昆一聲呼喝,率領於家堡眾弟子轉身撤出了墜日谷。

雲嬋娟跟在於昆身後,身旁圍繞著的眾人,除了兩個素未謀面的陰鬼以外,都是於家堡的弟子。

她懵懂地走了那麼五六步,腳下忽然一停。

似乎下一刻就要轉身。

但終究沒有。

猶豫許久之後,雲嬋娟再一次抬起腳步向前走去。

那個穿粉裙使粉鞭的小姐,那個驕傲而嬌縱的小姐,那個無邪而無能的小姐,那個愛怒又愛哭的小姐……

……那個直到此刻,也還沒能搞清楚父親、母親、大哥、二哥之間的那些愛恨糾葛的,從來沒有真正碰觸過黑暗的傻小姐。

她在夕陽之下,孤零零行遠了。

《無絕》第 71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岳千月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目录
我的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