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岳千月 · 3453 字 · 约 8 分钟
第77章 江有汜(2)
日出時辰,旭日卻仍隱在陰雲之後。
溫楓來到了葉汝的暖閣外。
原本秀氣的小閣掛上了紅綢彩飾,前來迎接新人的大紅轎子也停在了階下。這景象明明喜慶得很,門口卻一片冷寂。
白衣近侍面色暗沉,向著暖閣門口並喜轎一同候著的丫鬟問道:“新侍君呢?怎麼這時候還不出來?”
那丫鬟支支吾吾,只說已經進去催過了,然新侍君似乎還未整裝完畢,又不叫人貼身服侍。她們也只好先候著。
溫楓本就心情沉悶,如今一聽這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這幾日雲長流要麼事務纏身要麼毒素纏身,昨兒晚上總算處理掉林晚霞,被護法送回養心殿就倦得昏睡過去了,根本沒那個餘力來看望這個名義上的新侍君。近侍只當葉汝是因受了冷落而鬧性子,冷冷地一拂袖就往裏頭闖。
溫楓雖無實權,卻有著教主近侍的身份,而葉汝如今畢竟還不是侍君,只是個無依靠的藥人。因而雲長流雖早就給葉汝分配了下人,可此刻溫近侍這麼怒氣衝衝地一路走進去,居然沒一個敢真上來攔的。
他就這麼徑直把裏間的房門一推——
烏雲密佈的窗邊,一身青衣的葉汝安安靜靜地跪坐著,仰著頭看天。他邊兒是新裁的大婚婚服,紅的像一團火。
葉汝聽見門響便是一驚,瑟瑟回頭,謹小慎微地低了低頭算見禮:“溫近侍。”
溫楓問道:“時辰快到了,怎麼還不更衣?”
“溫近侍。”葉汝又叫了一聲,垂著眼皮苦澀地扯了扯嘴角,“如果我說我不想成這個親,您肯信麼?”
溫楓神色微微一動,他面前的這個青衣單薄的年輕藥人嗓音迷茫,臉上表情也是迷茫,自言自語道:
“教主要與我成親,是想救我的命,或者說是救阿苦的命。可我……我怎麼能真的成這個親呢?我明明不是阿苦啊。”
溫楓冷哂,“難道你後悔做這個‘阿苦’了麼?如今可由不得你。”
葉汝忙連連搖頭,“我不後悔,我做阿苦是為了報教主的恩情——”
說著,他自己也是一怔神。
許久,葉汝的眼裏似乎出現了一點清明,他喃喃自語道:“是啊,如今想想,我本是……本是來報恩的啊。”
可不知何時就起了貪念,真把自己當作阿苦,企圖騙得教主一點真心。
後來才漸漸明悟,他能搶走護法的名字,能搶走護法的過往,卻唯獨搶不走護法的教主呢。
別說搶走了,連稍微偷去那麼一點點都不行。
如今已是這樣,若是有朝一日雲長流知道了真相,又會怎樣地痛心呢?
他知道教主不可能愛他,可至少不想讓教主恨他啊……
要是他沒起妄想該多好。
要是從一開始便藏好了那點不堪的傾慕,堅持本心只為報恩該多好。
那樣,也不會在夢醒時如此淒涼。
葉汝忽然很認真地問溫楓:“我們這樣欺騙教主,真是對的嗎?”
溫楓道:“如今我也不知道,誰也不能告訴我答案。關無絕只是一心想讓教主活著……他說人的一生命途多變,活下去總有變數,有變數即有盼望,可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葉汝不說話了。他從盒子捧起大紅的喜服,沉思良久。
纖細的指來回地撫摸著那華貴柔軟的綢子,彷彿在撫摸一件舉世無雙的珍寶。
“這件衣服……”
葉汝眼眸溫潤,喃喃道,“我怎麼配穿呢。”
“你……也不必如此。”溫楓忽然有些不忍,又恨恨地哼了聲,“反正都是關無絕造出來的孽。”
葉汝被逗笑了。他仰起清秀的臉,有些不好意思地,溫順地上揚著嘴角:
“對不住溫近侍……這個、這個綢子該是很昂貴的吧。葉汝會努力慢慢賠的……”
溫楓還沒有反應過來是什麼意思。只見葉汝上猛然用力,向兩邊一扯。
嘶啦的一聲!
“你……!”
溫楓倒吸了一小口氣。他睜大了眼,面上滿是不敢置信,“你……”
葉汝站了起來。
他一鬆,喜服緩緩滑落在地。
葉汝不是習武之人,加上腕又被關無絕傷過。哪怕已經用盡全力,也終究沒能瀟灑地將喜服撕成兩段,只是扯破了布料,邊緣跳出一根根醜陋的線頭。
但是……這個樣子,已經不能穿了。
吉時將到,更不可能重新趕制一件喜服出來。
葉汝眼裏閃著羡慕與嚮往的光,小聲道:“護法大人穿紅衣可真好看啊……”
“可是我……”
“對,還是藥人的青衣比較適合我。”
說著,葉汝點了點頭,又努力挺了挺胸。他一身青衫與溫楓擦肩而過,堂堂正正地向門外的喜轎走去。
……
粉敷面,朱點唇。
關無絕慵懶地放下銅鏡,勾起剛上了口脂的薄唇,輕聲問:“我好不好看?”
四方護法本就是天生的好模樣,五官足稱得上是美貌精緻,又不失凜然的陽剛之氣。只是經了過多摧折,尤其此番回教後,面色總是多少欠些血色。
如今上了淡淡的妝,將那病容一遮,自是好看極了的。
可是沒人應他的話。
燭陰教左右使都在他身旁,卻都是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
花挽不明白內情,只當關無絕是教主大婚當前明明難過還強顏歡笑,又見護法這麼個憔悴的樣子,方才給他上妝時都一直在抖。
而蕭東河這個見了真相的,知道了護法身世,也知道他心有死志,心內更是痛苦不堪,更沒心思接這種話。
關無絕只好搖搖頭,笑歎道:“……真真是不給面子,我問教主去。”
說著,他自顧自地往外走去,出了門。
忽而風起,綴了橫斜墨梅的暗紅長袍就翻動飛揚,在這陰沉灰暗的天地間燃起了一抹亮色。
左右使黯然對視一眼,默默無言地起身跟上,從刑堂出來,隨著護法往養心殿的方向走去。
這大婚的喜堂設在了教主的養心殿,雲長流的寢殿便直接當作洞房。
于外人看來,這是燭陰教主對新侍君莫大恩寵的象徵;只有少數幾個知根知底兒的才明白,雲長流根本就是已經沒那個心思也沒那個體力來仔細籌辦這場婚禮,一切只按最簡單的方式來。
關無絕走到大殿門口,還沒走上新鋪了紅綢的長階,見到停在下頭的喜轎便“啊”了一聲。
他曲起指抵著唇,有些懊惱地自言自語道:“這麼倉促,也未來得及給教主和新侍君備禮……”
“罷了,教主大約也不會想要。”
護法蹙了眉又展眉,終究搖搖頭笑一笑,腳步輕快地跨上了養心殿外的玉階。
踏上最後一截階梯。
熾熱的紅色,頓時撲入眼眶。
關無絕的腳步一停。
他輕輕地眨眼,怔住了。
本來按護法的想法,是準備在大殿外頭就請個罪。若是教主心軟允了他留,他就留;若是看著教主生氣的厲害,他就走。
可就在這一刻,向來冷靜的四方護法竟完全地失了神。
他眼裏只看得見一個人。
喜堂之內,早已設了檀木供案,陳了牌位,置了香燭。牆上掛一對長命燈,紅緞與金粉交映於輝煌之下,光華流轉。
雲長流就坐在喜堂旁的寶椅上,坐在這一片赤色與金光之。身疊緋紅衣,發束墨玉冠,臉頰如雪,斂眸垂首,神色清冷而倦怠。
逢春生令他衰弱得實在太快了。
哪怕只與五天前相比,他也已消瘦得彷彿不是同一個人。那繁複精巧而雍容貴美的大紅喜服乍一著身,頓時襯得衣袍更紅豔,而皮膚更慘白。
就彷彿是燎原的烈火之正將消融的皚皚殘雪,美得淒烈驚豔,又叫人心痛到不能自已。
那是他的教主……
是他從小到大拿來當命的人呐。
關無絕恍恍惚惚,一時間竟動也動不了,話也說不出,只顧這麼遠遠地站著望著雲長流看。
反倒是教主先微微側過臉來,見到護法竟不驚訝也不慍怒,只是把眼眸一垂,很輕地念了句,“……就知道,還是這般不聽話。”
關無絕已完全糊塗了。他眼神朦朧,一步步往裏走,卻根本不知道自己走在什麼地方,只是隱約覺著似乎有什麼地方很不對勁,又說不上是哪里不對。
而雲長流竟也無聲地凝望著他,眸不辨悲喜,卻唯獨清澈至極地映著紅袍護法的身影。
兩人的目光自交匯的那一刹起,便再也不能分開。
直到關無絕真的走到了喜堂前,走到了雲長流身旁。教主才露出個很淡很淡的笑容,“……真是慣的你,抗命都成習慣了麼?”
有那麼一刻,護法心裏突然有種荒誕的錯覺冒出來。
總覺得……
教主就好像是在專門等他似的。
不過,怎麼可能?
關無絕低了頭,暗自甩去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他知道雲長流並無意責怪,卻還是脫口而出:“無絕罪該萬死。”
說罷護法頓了頓,又抬眸看了一眼紅衣的教主。
他多看一眼,心尖就得酥軟一下,只覺得人像是喝了酒般醉的醺然,怔怔道:“能親眼得見教主大喜之日,無絕是死也無憾了……”
雲長流不理他這句胡話,轉頭對溫楓道:“可以開始了。”
——這時候關護法才恍然驚覺,原來溫近侍就一直站在教主身後陪著呢,自己居然一直都沒看見。
等等,對了。
這麼一說……
和教主成親的那一個呢?
葉汝呢!?
終於找回些清醒的四方護法環顧四周,又一次驚住了。
葉汝竟還是一身平日裏的青色衣裳,他竟沒著那件本應與雲長流成對的大紅喜服,一副很乖巧的樣子站在離雲長流老遠的地方。
更甚者,他看見護法的視線投過來,居然還怯怯地點頭笑了下,活像個伺候人的小廝,哪里有半點新侍君的樣子?
“……”
就在這一刻,護法忽然明白了,那種自走進喜堂裏就一直叫囂著的,“不對勁”的感覺是哪里來的。
這婚宴上——
居然只有他和教主是著紅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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