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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絕》

第78章

岳千月 · 4850 字 · 约 12 分钟

正文

第78章 江有汜(3)

可關無絕還沒來得及問一聲這咋回事兒,拜堂的大禮就已經開始了。香煙飄渺地燃起來,花燭點上,絲竹管弦奏起美樂,就該新人跪拜了。

這一來護法就顧不上衣服的顏色這種細枝末節。雲長流虛弱至此,關無絕不忍叫他親自走這些禮節,本想勸勸教主免了得了。轉眼一看雲長流已經用力扶著椅子的靠站了起來。

關無絕就在雲長流身邊,這時候習慣使然地去扶。而雲長流也是十分自然地將一隻壓在護法肩上借力,兩人完全成一種緊緊相貼的姿勢。

關無絕起初還沒覺出有什麼曖昧之處,就這麼扶著教主走到喜堂之前。直到他忽而看到那紅火的囍字,才又覺得不太合適。

對啊,這不是教主和葉汝的大婚麼?

自己怎麼上來了?

四方護法眼眸凜然地一轉,見葉汝仍呆在那兒看著,頓覺一股無名火竄上頭,怒喝道:“新侍君呢!還不過來扶著教主!”

“啊?”葉汝這正主兒居然還被嚇了一跳,眨了眨眼才反應過來那句新侍君是在叫自己,忙慌亂地跑過來扶住雲長流,“啊……是,是!”

……這人真的是來成親的麼!?

關無絕恨鐵不成鋼地剮了葉汝一眼,自己往後頭退去。

雲長流深深地望了葉汝一眼。

教主的神情溫和下來,低聲道:“多謝你。”

葉汝一個激靈,漲紅了臉把頭來回地搖。

關無絕看在眼裏,總覺得依然有什麼地方很微妙地古怪著,卻也沒細想,只當雲長流只是禮節性地謝葉汝來扶他。

然而下一刻,就見葉汝很為難地轉過頭望過來,欲言又止。

雲長流淡淡地替他說道:“他要拜堂的,如何能扶本座?你給我回來。”

“……”

這話似乎很有道理,至少聽著完全挑不出任何毛病。可怎麼就覺得那麼……

關無絕心裏糾結,卻也只好訕訕地回來。

就這樣,護法攙著教主,兩人雙雙在喜堂的香案花燭前跪下。

……跪下的那一刻,關無絕敢肯定周圍的目光都變得十分詭異。

尤其是花挽,那眼神兒真彷彿死灰復燃一般,一瞬間就明亮起來了。

然而護法仍然沒法顧及,他全副心神都在教主身上。雲長流如今全身無時無刻不痛,只站了這麼一小會兒就已難受得很。如今又這麼屈膝跪地,對常人來說再簡單不過的一個動作,卻讓他的痛楚成倍遞增,呼吸立時就亂了。

“教主,”關無絕看著心疼的都快碎了,忙將雲長流擁在懷裏儘量叫他少費些力,皺了眉低聲勸道:“要麼跪禮還是免了吧,您……”

“不可。”雲長流緊抿著唇忍著。他雖表面上堅持著不顯露,額上卻已隱隱滲出了些冷汗,“必須要……拜堂。”

“教主!”

關無絕完全無法理解雲長流為何突然這麼執著。明明又不是真心愛著葉汝,還非要連身子都不顧地在這種虛禮上較真兒。

這麼一想,護法就突然覺得除了心焦之外,還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爽快冒出來。

可他又不能沖教主發火。關無絕再一瞧葉汝,好傢夥,不幫他勸教主也就罷了,居然還在那傻站著不動彈呢。

一想到在這兒多拖一刻,雲長流就多痛苦一分,那些亂八糟的情緒暫態就找到了宣洩口——

只見護法轉過頭,咬牙切齒地含怒吐字,字字冰冷刺骨:“新、侍、君!”

“你就看著教主在這忍痛跪著!?還不快給我滾過來拜堂!”

……能叫新人滾過來拜堂的,關護法大約也是獨一份。

雲長流看不下去,拽了關無絕一把,嗓音虛弱地埋怨道:“好日子,不許這麼凶。”

而那邊的葉汝簡直都快嚇哭了,只覺得腿肚子都在一陣陣抽筋,“可、可是護法大人,喜喜、喜堂前跪不開啊……”

此時此刻,葉汝回想起上回反駁嬋娟小姐,竟覺得已經完全不算什麼。

若說他對雲長流是虔誠至極的仰慕,那對於這位四方護法絕對是敬畏占大多數。

再換個說法——他從小就怕阿苦怕的不行!這回大概真是吃了狼心豹子膽,居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可如今那土已經動了,總不可能再給他把土填回去。葉汝索性破罐子破摔地把心一橫,哆嗦著掀起青色的衣擺,在兩人後頭跪下,一雙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關無絕,“護法大人,我在這裏!我跪在這裏就好的!”

說著,葉汝努力擠出一個明顯在掩飾緊張的乖順笑容,連連擺,“您們快拜——嗯不不不,您快扶教主拜堂吧……”

……葉汝都說漏了嘴,關無絕要是再看不出有鬼,他也沒臉做什麼燭陰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護法了。

可還沒等關無絕發作,懷裏就陡然一沉。雲長流也不知是當真體力不支跪不住,還是仗著倚在護法懷裏有恃無恐,直接鬆了力靠過去,閉了眼略顯艱澀地喘息道:“護法……扶本座跪拜。”

“……教主。”

關無絕微怔,神情隨之黯淡下來。

他一低頭就能看見教主慘白消瘦的側臉,聽見那吃力紊亂的呼吸聲,忽然就心軟的再也說不出別的。

關無絕沙啞地道了聲:“是。”

兩側牆上高掛的長命燈,還徐徐吐著溫潤明亮的華光。朱色的喜堂正靜靜地等待,等待著下一段姻緣的締結。

四方護法看了一眼面前的紅綢花燭,默然垂眸,再次將他的教主緊抱在懷裏,扶著雲長流一起緩緩彎下身子。

一拜拜天地。

天地無光。

養心殿外陰雲沉沉,尚未散去。

這本不是個適合操辦喜事的天氣。

二拜拜高堂。

高堂無人。

許是知道雲長流這次大婚並非本意,煙雲宮的那位主子非但不肯親自到場,連藍寧彩的牌位都不肯叫人搬出來。

拜新人對拜。

新人無福。

代表著仇恨與怨憎的逢春生之毒,此刻也正在這跪拜者的身上蔓延,帶來入骨蝕腑的痛苦,帶來絕望與死亡的陰影。這又怎能不算是福薄至極,天命悽楚?

拜已畢,雲長流終於支撐不住,整個人虛脫地倒向護法懷裏。

他細弱無力地嗆咳著發抖,人似乎已有些意識不清醒,一隻卻還緊緊地攥著關無絕的衣角。

禮成。

喜堂內一片混亂。

溫楓險些叫出聲來,他匆忙地推開周圍的人跪在雲長流身旁,卻惶惶無措。幸而左右使還能於驚憂之保持一絲鎮定,不至於叫那些六神無主的樂師喜婆等雜人失控。

“教主……教主您怎麼樣了?您醒醒,教主!”

周圍吵嚷不休,唯關無絕恍若不知,他焦急地在雲長流耳畔叫了兩聲,後者卻一動不動,長睫低垂著沒什麼反應。

護法又去摸教主的脈象,半晌稍稍鬆了口氣,雲長流的脈搏微弱無力卻還算穩,不至於多麼兇險。

可關無絕也怕真出了什麼事,不敢再耽擱。他一把將雲長流橫抱起來,只留下句“無大礙”,便甩了還留在喜堂裏的眾人,頭也不回地進了寢殿。

因此他也沒有看到,在他的身後,葉汝正很認真地叩拜。

他剛剛一直沒有動作,只是安然看著前方,看著兩人的背影相依著在喜堂面前拜了拜。

直到這時候,關無絕已抱著雲長流走了,葉汝才開始彎下腰,恭敬地以額觸地。

叩拜時,他心裏念的還是雲長流。

是他自幼敬仰傾慕,視如神祇般的教主。

第一拜,謝過幼時救命恩。

第二拜,再謝今夕深情義

第拜算謝罪,從此散了不該有的貪念。

大夢初醒,回首顧盼。

終是青衣寥落身,唯獨心釋然。

……

等護法把教主抱進寢殿內室,雲長流又稍稍醒過來一些,至少不至於是半昏迷的狀態了。關無絕將他放在床上,動作已經輕柔小心到極致,卻還是讓雲長流疼的輕輕抽氣。

“教主再稍忍忍,無絕給您換了衣服您就睡吧,睡著了就不那麼疼了。”

關無絕輕輕軟聲勸慰著,上將教主這一身繁瑣沉重的婚服給仔細地鬆開。

這寢殿裏也按洞房的規制新掛了大紅軟帳,床上是同樣大紅的錦繡喜被。案上擺了一對花燭,燭光明滅間盡顯旖旎,在牆上投出一對交纏的影子。

雲長流低哼一聲,掀起半簾眼瞼。他推了推關無絕的,口溢出微不可聞的微弱聲音,“……別……”

關無絕忙低頭附耳過去,雙交疊著將教主的指攏在掌心,憂心之情溢於言表,“教主要什麼?無絕在,您慢些說。”

雲長流搖搖頭,朦朧道,“不脫……”

“……”關無絕倒是聽清了,卻苦笑起來,“這婚服這麼沉悶,您不覺著難受麼?”

“不想脫。”

關無絕又好笑又心疼,覺得教主這是已經疼的神智不清,開始胡言亂語地鬧呢,只好耐心哄道:“可是教主……成親是要入洞房的,入洞房是要脫了衣裳睡覺的。”

他一面說著,一面趁伸把雲長流的發冠取了下來。

如瀑的烏絲頓時散在朱紅的錦枕上,雲長流在枕上側了側臉,黑眸沉沉地望著關無絕,遲疑著問:“是麼?”

“是,當然是!”護法誠懇地點頭,看著教主態度鬆動,忙趁上下五除二給他脫了那些硌人的配飾。

他正要接著去褪那婚袍,忽然腕被雲長流握住,“……教主?”

“別動……”

雲長流仰躺在床上。他眼角帶笑,雙慢吞吞地先解了護法的那件墨梅紅袍,往床下扔了,“不是要脫了衣裳睡覺麼?本座給你脫。”

關無絕:“……”

到了這地步,他又怎會看不出來雲長流是什麼心思。一時之間,關無絕只覺得心口又是暖又是酸,竟像是春藤荒蕪地瘋長,春潮溫柔地拍石。

教主這根本就是……要拿自己當他的新人來走一遍大婚之禮啊。

他就這麼一出神的工夫,身上衣衫已經被雲長流扯的鬆鬆垮垮。

可教主的動作卻又突兀地一停。只見雲長流微微鎖眉,仔細地思索了半晌,忽然道:

“不對,這禮還未完。成親……不是要喝酒的麼?”

關無絕這才是真的哭笑不得,“教主您哪兒會喝酒呐?”

說著,他湊上去,於燭光之下俯身,輕輕地在雲長流唇角碰了碰,“您別折騰了,快歇吧。無絕守著您……要麼無絕陪您一起睡,行不行?”

“要喝的。”雲長流卻仍是不依,“這輩子……也就行這一次大婚之禮……還是做全些。”

“養心殿裏從來不備這杯物的,如此突然,您叫屬下往哪兒給您尋酒去?”

“護法不是飲酒麼?……你隨便給我拿些。”

“……”

這真是鐵了心要喝酒了。關無絕頭疼地捂著額角,自己心裏念叨了兩遍不能和病人掰道理,仰天歎了口氣:“行,您稍等等。”

他還是沒敢讓雲長流喝自己慣喝的烈酒,給雲長流將被角掖實了,轉出去囑咐溫楓弄些清甜的果酒來。

溫楓聽說雲長流要喝酒,差點沒把眼珠子瞪出來,最終被關無絕催著趕著,也只好遵命行事。

半刻之後,關無絕很是無奈地拿了酒碗坐回了教主的床前。

他將碗遞到雲長流蒼白的唇前,柔聲勸道:“您舔一下就行了,剩下的,就算無絕替您喝。”

關無絕一心只想快點順著教主的意思,把人哄開心了好叫他睡下歇息。不料雲長流卻得寸進尺,“交杯酒……是怎麼喝的?不是說……新人要喝交杯酒?”

關無絕頓時只覺得一口氣噎在胸口,“阿苦已經回去了教主!新人都不在這呢,您喝什麼交……”

話沒說完就見雲長流神色黯然,護法簡直一個頭兩個大,連忙改口:“好好好,行行行,無絕陪您喝還不成麼!”

這還真是沒轍了。關無絕只好又在養心殿裏找,雲長流不沾酒,他折騰了好半天才從一個積了灰的盒子裏翻出一對小酒盞,是青玉薄胎,很是剔透可愛。

關無絕看著那對酒盞有些出神。他清洗乾淨了,擺到雲長流面前,重新斟酒。

酒液入盞,清亮如琥珀。

燭火一搖,蕩開金紅色的閃亮漣漪。

“您拿著……這樣。”

關無絕捧起雲長流冰冷的,教他拿起酒盞,自己也取了另一個盞。

雲長流半倚著床頭,紅錦繡的被子蓋到胸口。他的指因虛弱而抖得厲害,卻努力地學著護法的樣子,“這樣?”

護法點點頭,“對,這樣。”

兩人的臂緩緩地交叉。

兩人的腕緩緩地相繞。

洞房花燭影相依,紅帳紅衣交杯酒。

雲長流真的只是舔了一下,立刻像是被刺了一下似的蹙了蹙眉。

關無絕忍俊不禁:“說了您不會喝酒,行了,快放下吧。”

雲長流道:“護法怎的不喝?你不是要替本座喝麼?”

關無絕忙笑著應是,將杯酒一飲而盡。雲長流安靜地看著,趕在關無絕的唇貼上杯盞時自己又飲了一小口。

然後他的杯盞就被關無絕輕輕取走。

護法再次仰頭飲下,又將空了的酒杯遞還給教主。

關無絕眉眼溫柔,“教主這回滿意了否?”

雲長流捧著那青玉的小盞,欣悅地輕笑起來,清俊的眉眼輪廓明晰,“嗯,這回好了。”

他似乎整個人一下子有了精神,長眸有微小的明光閃躍,很輕地道:

“無絕,我們成……”

一句話的末尾無聲地湮沒。

花燭還燃著,誰人眼裏的光卻倏然熄滅。

——啪嚓!

碎裂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如此突兀。

關無絕瞳孔驟縮。

渾身的血全數凍結成冰。

他看見,那只本應被教主捧在裏的小酒盞滾落在地上,杯口碎開了裂縫。

周圍一片死寂,花燭的光將它的影子拉的長長的,漆黑漆黑,詭譎而可怖。

原本喜慶的紅色,如今竟像是魔鬼張開的血盆大口。尖銳的獠牙刺入柔軟的心臟,絞了,碎了,撕裂了。

關無絕僵硬地,一點點轉過頭去。

雲長流蒼白的指垂在床沿,仍在無意識地輕晃。

他不知何時閉上了眼,靠在床頭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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