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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絕》

第87章

岳千月 · 3774 字 · 约 9 分钟

正文

第87章 木瓜(2)

出乎雲孤雁意料之外的是,他還沒等到溫環帶端木臨來養心殿,關木衍就先跑來找他了。

“教主啊,我得告訴您件事兒。”走進養心殿時,關木衍的臉色是罕見的一派嚴肅,卻又在嚴肅中帶了點神秘兮兮的味道,“這端木家的小鬼還在練那萬慈山莊的功法。”

此時雲孤雁正盤坐於榻上仔細地擦著藍夫人生前用過的琴,聞言驚奇地抬頭“哦,還有心思練功”

一年前關木衍才養過一批藥人。雲孤雁是親眼看了全程的,他知道養藥人的藥喝下去有多麼不好受,當年第一批被他搜羅進來做藥人的孩子,有大半就是喝藥喝死的。

關木衍道“教主您老人家可曾聽說過,這萬慈山莊自古有一個規矩只要是端木世家的孩子,若有人能在三十五歲前參透他們家的萬慈藥綱,同時將他們的祖傳絕學那名叫一十二手點穴法的功門練至頂級的,不論出身,可直接繼承萬慈山莊莊主之位。”

雲孤雁若有所悟,似笑非笑道“據本座所知,端木家、于家、林家這三大世家,似乎都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做這世家家主的人,也做這世家所控制的勢力的頭兒。諸如這端木南庭,既是端木家的家主,也是萬慈山莊的莊主”

關木衍道“就是這樣,教主。”

雲孤雁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層“原來如此,這麼說只要這位臨小公子在被你我徹底弄死之前滿足了這兩個條件,再想方設法洩露一些消息出去,他就是下一任的端木家家主和萬慈山莊莊主嘍”

關木衍吊兒郎當地一攤手,“萬慈山莊最重祖訓,必然會全力營救,接他回去繼承莊主之位。”

“這小孩兒心思靈透著呢,他知道一旦進了神烈山息風城,憑他個人之力逃脫絕無希望,只有借助萬慈山莊的力量才能自救”

“哪里有那麼容易的事,”雲孤雁嗤了一聲,目光轉回懷中抱著的亡妻遺物,不以為意地撥了兩聲琴弦“他想練就叫他練去。這樣也好,給個念想反而能叫人老實。”

平心而論,此時的雲孤雁尚未達到從“教主”升為“老教主”之後被江湖上的風言風語傳成老妖怪大魔頭的地步。但他天資驚人,對武學的造詣已經極深。雲孤雁心裏有數得很,在他眼中,端木臨這樣的掙紮無異於蜉蝣撼樹。

一個年僅七歲的小少年,在沒有師長傳授,也沒有書籍口訣指引的情況下,要於忍受藥物折磨的間隙,憑著僅存的些許記憶摸索一門精妙至極的功法,還要摸索到頂級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事實就如他所料。

端木臨本也是以端木世家的秘法藥浴從小養出來的筋骨,雖說因在山莊中常年的冷落刁難而顯得清瘦單薄了些,但其實身體底子是比尋常孩子強得多的。

可再怎麼強,他也是個七歲的孩子。光是忍受那些養血之藥霸道的藥性就讓他日夜精疲力盡,想要再去修煉武功,那實在是太難了。

然而端木臨卻並未放棄。

沒有專門的時間練功,他就在忍受藥效時咬著牙硬練,心法運轉起來還能減輕點苦痛;練那點穴之法時沒有人手把手教他,他就拿自己的身體摸索著試他篤定了雲孤雁不會輕易叫自己死了,專挑關木衍這個神醫在旁的時候試那些險穴,好幾次把這位長老氣的跳腳。

直到這個冬天快過去的時候,端木臨才漸漸適應了飲藥,身上不那麼難受了。

這孩子一有了些精力,立刻就鬧騰得更厲害了。今天嫌棄養血的藥太苦,明天嫌棄燭陰教的伙食太差,總之就是可勁兒的作。

對此,雲孤雁不以為意。

“這小崽子,試探本座的底線呢。”

又十幾天過去,端木臨徹底習慣了藥性。

溫環終於來領他去養心殿面見雲孤雁。

這位白色長衫的教主近侍還真是人如其名,溫溫和和,不像是混江湖詭教的,反倒像個書生。

只有教裏有數幾個人才知道,這位溫大人不僅會給教主端茶倒水,還有一身能替教主擋敵的拳腳功夫,只是甚少施展罷了。

那天端木臨穿著件藏青色的小襖子,懷裏揣著個八角紅銅手爐,被溫環牽著手走出了藥門深處,沿著藥田間的小路往外走。

小少年回頭看了一眼他住了快兩個月的地方,不冷不熱地問溫環“我以後不住這裏了”

小孩還沒適應這神烈山的嚴寒,又因為這段時間的飲藥虛弱得很。溫環一面給他輸送內力護體禦寒,一面回答道“那要聽教主的意思。”

端木臨想了想,又問“是不是要開始用我的血”

溫環搖頭道“時候未到,你許是還要再服一年多的藥,你的血才能化作解毒之藥。”

端木臨嗯了一聲,臉上淡淡的沒什麼表情。

兩人一路從藥門走到了養心殿。端木臨抬起頭仰望著那高高的,白玉砌成的長階。這還是他第一次親眼目睹燭陰教主的大殿之威嚴宏偉,的確和萬慈山莊的古樸內斂極為不同。

忽而眼前出現幾個人影將兩人攔下,是燭陰教的燭火衛向溫環行禮,面色隱隱焦急,“溫大人,少主的樣子不太好”

“又毒發了”溫環神色微變,“這教主可在殿內”

“在,這回發作得厲害。教主正在裏頭陪著少主,下了禁令不許任何人打攪養心殿”說罷這句,燭火衛又急忙低頭補充道,“當然,溫大人自是例外,請。”

燭火衛躬身退開,溫環看著他牽過來的小孩遲疑了一下,還是帶著端木臨快步走了上去。

一進了殿門,裏頭雜亂的人聲就傳入兩人耳中。似乎自醫者、侍從到護衛的所有人都被扔進了一鍋名叫焦灼的湯裏煮著。端木臨覺得自己的手已經被溫環捏的有點疼,反拽了拽他卻沒得到理會。

溫環帶他走到寢殿之前的內堂裏,就嚴令他在此候著,自己則是往裏走,在寢殿前叩了叩門便匆匆進去了。

端木臨只好百無聊賴地在那裏等。

許多人在他身旁快步穿梭,沒人多看他一眼。青衣的小少年神情漠然地盯著那些奔忙的人們,猜想那個據說與自己同齡的燭陰教少主的樣子。

許是個軟玉似的小人兒,天生金貴卻柔弱的身子。從出生起被眾人放在心上疼,被裹在幾層最軟最暖和的錦被裏護的很嚴實,病起來就楚楚可憐地咳著掉眼淚。怎麼鬧脾氣也會被寵著,想要什麼都有人送到手邊兒。

呵,果真是好命。

端木臨突然就特別想瞧一眼那位小少主,他想他怎麼也得知道自己是為了個什麼樣的人來此受苦受難的。

他四下一看,混亂中仍是沒什麼人注意到他。

於是端木臨悄然邁開步子,往溫環方才走的方向摸了過去。

可他才剛走到寢殿門口,就聽見一聲極慘烈的嗚咽嗓音是稚嫩的,卻淒厲得讓人心驚肉跳,令人全然不敢相信是由一個孩子發出來的。

端木臨只覺得脊骨一涼,他驚忙趕了幾步,從敞開的寢殿門口探頭往裏看。

他第一眼就看見了寢殿裏的大床,梨木床頭雕龍刻鳳,鑲金嵌珠,頂上打著幾層幔子,的確是他想像中的堂皇奢華。卻有三四個僕從樣的下人在床邊圍了一圈,似乎在用力將什麼痛苦掙動的人按在床上。

端木臨瞳孔微微一縮。

是那位燭陰教的小少主。

那小少主似乎口中被塞了東西,只能發出一聲聲細小的瀕死淒咽。端木臨看不清少主的模樣,只能看到一隻極蒼白又極纖弱的手從那幾個僕從的身形間穿出來。

那只手在虛空中掙紮著,抽搐著,一遍遍鬆開又屈緊,細長的骨節幾乎要衝破雪白的皮膚,彷彿想抓住一根能讓他在苦海中得一口喘息的救命稻草。

可是沒有,沒有什麼能救他。即刻,那只手重重地砸上了床角,即刻死命地摳緊,指甲立刻碎裂出了血。

有侍僕忙想阻止少主的自殘,卻怎麼也拽不住那只緊繃的手。

最後是雲孤雁伸臂過去,強硬地將孩子用力到痙攣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緊緊握在自己的手掌裏。

端木臨終於又見到了那個使計將他掠來的燭陰教主,雲孤雁的身上卻再也不見當初那股桀驁氣勢。他頭髮散亂地遮住了臉,頹廢憔悴地坐在床邊,雙手捂著孩子的手,徒勞地不斷輸入內力。

溫環站在雲孤雁身後,扶著他的肩膀不住地低聲勸著。說的什麼端木臨聽不太清,他站在殿外手腳發冷,心腔一陣陣地顫抖。

雲孤雁那樣深不可測的內力,竟然一點也不能壓制,這逢春生毒究竟是多麼可怕的東西

這一刻,他馬上就知道自己想錯了。

而且錯的離譜,錯的徹徹底底。

這個燭陰教少主,他的命,一點兒都不好。

萬慈山莊以醫術在江湖上立足,每日都會有大量的傷病者前來求醫。因此臨小公子在山莊時可以說是見慣了中毒的病人,可從來沒有哪一個能這樣讓他僅看著就覺得驚懼。

他也聽慣了病人的慘叫,所以他更能聽得出來,這個小少主那聽似微弱的嗚咽中,壓抑的究竟是多麼可怕的痛楚。

端木臨垂下眼瞼,逼著自己將目光從殿內移開。他又想起了雲孤雁說的所謂的“命”。

赤子無辜,卻從一出生起就要同這樣的痛楚相伴,如果這也叫命數,那這冥冥中的天意究竟是有多麼惡劣

端木臨也不知道自己在門口站了多久,直到某一刻,淒慘的嗚咽聲就像是被掐斷了一樣戛然而止。

圍成一圈的僕人們,漸漸散開了幾步。端木臨心口發沉,他又忍不住抬眼,隱約看見一個白衣的孩子散了架一樣地脫力陷在雲孤雁懷裏,似是昏過去了。

那只方才掙紮不止的蒼白小手血跡斑斑地垂下,一動也不動。殷紅的血珠正一滴又一滴地沿著軟綿無力的指尖掉落下來。

雲孤雁小心翼翼地抱著那白衣孩子,脖頸上卻青筋暴起,身體抖動得越來越厲害。溫環臉色隱顯哀傷,替教主揮退了下人,又轉回來勸主子。

可任溫環怎麼勸也勸不住。直到某一刻,雲孤雁似再也壓抑不住,竟然埋下頭粗啞地低吼起來。

那低吼聽來竟似嘶聲的哭嚎,下一刻幾滴淚水就打在那孩子毫無血色的臉頰上。

寢殿之外,端木臨如當頭挨了一棒,愣愣地佇在那裏,腦子裏一片混亂。

他想不到雲孤雁那樣的男人竟也會哭的,還是這樣的撕心裂肺,像是落入絕境走投無路的萬獸之王對天發出不甘又無力的咆哮。

那個在江湖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燭陰教主,抱著他身中劇毒的孩子,就像抱著一捧即將消融的雪。

“……”

端木臨深吸了一口氣。

他閉了閉眼平復心緒,決定在溫環來找他之前悄悄走回去。

轉身邁步之前,端木臨最後回望了寢殿一眼。

他頗為惆悵地在心裏暗歎了一句

真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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