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岳千月 · 4401 字 · 约 11 分钟
第88章 木瓜(3)
端木臨本以為待會兒溫環就會重新將他領進去見雲孤雁,卻沒想到反而是雲孤雁跟著溫環從寢殿裏走了出來,大約是為了小少主能安靜休息。
雲孤雁早已平復,周身氣勢仍是屬於燭陰教主的陰沉難測,看不出絲毫情緒失控過的痕跡。
但他顯然比往日更加焦躁暴戾,大步走過來就把端木臨拽到自己身邊,那死死釘在小孩身上的目光簡直像屠戶在看著待宰的肥羊,開口就問溫環道:“關木衍可有說他什麼時候能用?”
溫環在教主身後低聲道:“藥血尚未養成,怎麼算也要一年多才能用。”
端木臨神情鬱鬱地別開了眼。他天生早慧又通透,其實很早就明白了自己的命運必不會好,也知道這息風城燭陰教絕不是什麼講人情的地方。可眼前兩人就這麼當著他的面毫不忌諱地談論如何“用他”,實在不是什麼能叫人開心的事。
雲孤雁顯然無法接受溫環的答復,陰冷道:“這小孩兒不是適應得很快麼?叫關木衍給他加藥量。”
“藥量已經加到極限了,如今其實已危險得很,再加必然要損命了,”溫環輕輕苦笑起來,“這孩子,您不是打算給流兒長久用的?”
“……那便罷了。”雲孤雁歎了一聲,他往正的座椅上掀袍坐了,疲倦地捏著眉心。
半晌,他忽然一抬眼,銳利冰寒的目光就如有實質地刺向了站在那裏的青衣孩子,“小子,知不知道本座為何見你?”
端木臨氣性又竄上來,冷冷的不答話,甚至都沒正眼看雲孤雁一眼。
燭陰教主倒也不惱,反而哼笑一聲,幽幽道:“本座是想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如今萬慈山莊裏都在說端木臨已經死了,十天前便當著江湖眾勢力的面念過悼詞,這消息已經傳遍了大江南北——你可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端木臨忽然笑了笑。小孩把頭一昂,眼角已掛上了幾絲與年齡不符的自嘲之色,“什麼呢?大約是……從此我無家可歸,只能老實的做你燭陰教的藥人?”
“錯!你不僅無家可歸,還無名可冠!”
雲孤雁斜插入鬢的蒼眉豎起,如劍鋒利。教主又將座椅的扶重重一拍,聲音隱然流泄出山巒般不容撼動的沉沉威壓:
“端木臨已死的徹徹底底,而你已初步養成了藥人雛身,屬我教藥門下藥人,本座自然該給你起個新名字。”
端木臨猛地攥緊了拳,肺腑活像是有一團火在燎燎地燒。
這燭陰教主好個遮天的段,言兩語間,他竟從活人變成了死人,又將要從死人變成另一個活人了!
“藥人即藥材,”雲孤雁微微抬了抬下頷,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而良藥苦口。從今往後你就叫阿苦,記好了。”
“這名字真有兒,”端木臨張口就道,聲音不高,那語氣卻像是帶了尖刺似的,“我當然記得住。”
雲孤雁道:“自稱‘阿苦’,或是跟著教其餘藥人一樣自稱‘奴’,你可以選。選好了再說一遍。”
端木臨狠狠地咬了咬牙才壓下漫上來的屈辱,他冷然道:“……阿苦記得住。”
“好孩子。”雲孤雁與身後的溫環對視一眼,遂滿意地點頭,“只要你聽話,本座自會對你好。以後你每次取血,本座都有賞賜。”
端木臨諷笑著小聲嘟囔了句:“……呵,打一棍子給個甜棗。”
雲孤雁周身殺意一蕩,卻不怒反笑:“不必如此。為了治病,病人可以忍受良藥之苦。本座為了救流兒,自然也忍得了你。今日便先送你一份禮物。說罷,你想要什麼?”
端木臨被這氣勢逼得胸口發悶,口舌之快已經逞過了,他立刻就若無其事地改了口:“我想要桃花兒!”
一轉眼這小孩兒又很倔地把自稱改回去了。雲孤雁的注意力沒放在這上頭,而是皺了皺眉:“……什麼?”
端木臨漠然垂下眼,輕聲道:“你送我一株桃花樹吧。萬慈山莊有所桃園,名叫浮生歡,可我從沒能進去看過。”
對於這臨小公子莫名其妙的任性要求,雲孤雁答應的很爽快:“可以。不過如今花期未到,等春天來了就送給你,本座一言九鼎。”
端木臨便抿著唇笑起來:“做你們燭陰教的藥人這麼好,想要什麼有什麼的?”
雲孤雁懶得回答這種明顯在反諷的問題,反而是溫環輕歎後開口:“怎麼,你在藥門兩個多月,還沒見過裏頭養的藥人?”
端木臨想了想,道:“只見過幾眼,可他們似乎沒我過的快活,也沒人問他們有什麼想要的。”
溫環道:“自然沒人問。你可知這些藥人都是從哪里搜索來的?他們要麼是被扔在荒郊野嶺的棄嬰,要麼是被父母賤賣了的孩子。自懵懵懂懂被帶進教裏時,他們便已經不再是人了,蓋了藥人奴籍,就是奴隸與牲畜。”
“是這樣?”端木臨仍是笑著,只是眼底已經徹底地冰下來。
溫環的表情仍是平淡,語調仍是柔和,“不必這樣看著我,我只是替教主告訴你實情。”
“——你得了這許多優待,只不過是因為教主喜歡你,認為你值得罷了。”
“……”
端木臨黯然閉上了眼。
他在心裏悲哀地想:以前也從來沒有人說他值得,為何偏偏是害了他的仇人,要頻頻對他說出這種話?
……
那一天,端木臨還是被送回了藥門。
溫環來領他時那架勢搞得鄭重,他還以為今後自己不會在藥門裏住了。可雲孤雁不知為何並未吩咐,他也只好回去。
晚上他狀若不經意地問過關木衍,問奇毒逢春生和那個名喚長流的小少主。
這才知道,原來這位長流少主平常是不同父親住在養心殿裏的。
逢春生最忌情緒波動,一切過度的喜怒哀樂都會促使毒素的蔓延,而一旦徹底侵入經脈骨髓,那就是回天乏術。
而養心殿乃教主大殿,總會有各種充滿著血腥殺戮的稟報送入,更會有諸如“燭陰教主使計偷走了端木世家的小公子做成藥人啦”這等見不得人的訊息傳過來。
為了避免外界的紛擾刺激心神,雲長流只能獨自住在一間被隔離了的屋子裏,不得外出,甚少交談,從小過著苦修僧一般的日子。
雖然據說雲孤雁堅持每日都去看望孩子,也會隔上十天半個月的就把他接到養心殿裏住兩天……可端木臨仍然忍不住再次以微妙的心情暗自感歎了一句:果然是慘。
再然後,就是日復一日地繼續喝藥養血。每天把這烈性的藥當水喝,喝到口的苦澀噁心和胃裏的絞痛也都習慣了。
十五日後,天氣漸暖。溫環再次將他領出了藥門,而雲孤雁正在等他。
雲孤雁向他招了招,只說了一句話:“給你禮物,隨本座下山來。”
端木臨沒說什麼話,淡然“嗯”了聲,跟著兩人走出了藥門。
可他心裏卻很惱,如果那樹是栽在外頭,他看不見,又有什麼意思?算什麼禮物?
彷彿應了端木臨心所想,他們越走越遠,竟一路出了息風城,又繞著下了山路。
走到一處山崖下,雲孤雁指著那陡崖道:“給你的禮物在下面,你是想從這裏跳下去,還是從那邊的山路繞下去?”
端木臨眼神涼涼地看了雲孤雁一眼,隨即毫無懼色地縱身飛躍,身形就如一只小青雀般輕飄飄地自山崖間落了下去。
風從身旁疾速地掠過,吹得衣衫淩亂地扇動。
武林世家的孩子從四歲就開始習武,而對於端木臨這個自幼被嚴苛要求的來說,輕功渡崖已經不是什麼難事。
然而這一回,雙足尚未沾地,他就怔住了。
端木臨本以為,他會看見雲孤雁允諾給他的一株桃花樹。
可他錯了。
自從來到這燭陰教之後,他似乎總是想錯。
山崖下,粉霞漫天,落英繽紛。他竟是從桃樹間落下,枝條在頭頂交疊,桃花正爛漫地怒放,曲曲折折的小徑鋪滿了被風吹落的花瓣。
泥土芬芳,新草翠綠,黃鸝呼晴,白蝶撲花,正是一片春好處。
端木臨做夢也想不到,在這裏等著他的,不是一株桃樹,分明是一片小小的桃林。少說也有幾百株的桃樹,每一株都修長挺拔,每一株都開著繁盛的花朵。
青衣的小少年獨自站在桃林間唯一的一條小徑上,恍然如入仙境。他回頭望了一眼,雲孤雁與溫環並未跟上。
於是端木臨癡癡地往前走,走了幾步就跑起來,兩側的桃樹被他拋在身後,而前方有光點從樹枝縫隙的盡頭處透出來。
直到某一刻豁然開朗。他從桃林小徑奔出,卻有更美的景色撞入眼簾。
一座秀麗精緻的小木屋安安靜靜地坐落在他的面前,也倚著大片的桃樹,花陰給木質的屋簷打上了淡淡的隨風搖曳的影子。
屋後有一口石砌的小水井,兩隻喜鵲正巧停在上頭,見有人來就撲扇著翅膀飛上了青天。
端木臨一下子就在那裏定住了。
黑袍白衫一前一後施展輕功落在他的身後,是雲孤雁與溫環。雲孤雁那一襲黑袍上盤旋的燭龍紋在春陽下閃著金光,他把大一揮,勾起唇道:“喏,所有你看到的,都是你的。夠不夠意思?”
端木臨猛然轉頭去看雲孤雁,他咬著下唇瓣,那雙漂亮的眸子也像沾了春露一樣地透亮。
雲孤雁指著那間木屋,“你雖已入了藥人奴籍,但本座特允你不留在藥門受辱。以後,你可以一個人住在這裏。”
端木臨眨了眨眼,忽然轉過身,一下子撲過去抱住了小屋的門。
他用力嗅著那淡淡的木香,這木是新伐的,這小屋是新建的。有人為他,只為他,建了一間木屋。那麼那片桃林呢?是否也是為他新栽的?
端木臨又走進木屋裏頭看,案椅櫃榻一應俱全,都是很精巧的作工。
他挨個兒地摸過去,朦朧間就覺得真奇怪。
一直以來,他在萬慈山莊都未受過公平的待遇,他求親人允他去看一眼桃花,親人卻不許他踏入自家的園子裏哪怕一步;而如今,他向仇人要一株桃花樹,仇人給了他一整片桃林和一間木屋。
這人世間發生的事兒,竟會這般奇怪麼?
而雲孤雁站在屋外,看著端木臨在那不知疲倦地跑來跑去,就忍不住開始咋舌。
他皺巴著眉頭,側過頭悄聲對溫環道:“你說……這流兒怎麼就從來不會和本座要東西呢?”
溫環無奈道:“……流兒一天能說上句話就不容易了,您別難為他。”
“胡說,”雲孤雁不甘地瞪了他一眼,“昨兒明明說了四句話,四句!”
“……”
溫環無言以對。雲孤雁摸著下巴,又在那自顧自地深深沉吟起來,“嘖,莫非這個年紀的孩子都是這樣能鬧騰的?若是流兒沒有逢春生纏身,他也該是阿苦這般模樣的?”
“以溫環愚見,阿苦這種孩子……咳,也著實不多見的。”
雲孤雁不置可否地一挑眉。
他尚未來得及開口繼續與溫環爭論他們少主的問題,忽然聽見端木臨遠遠兒地叫了一聲:“教主!”
雲孤雁把頭轉回去。
他看見端木臨不知何時已經走出來繞到木屋的側邊了,倚著屋子沖這邊笑,一雙眼睛亮的動人,“多謝您!以前從沒有人送過我禮物,我喜歡……真的喜歡!”
雲孤雁莫名地覺得想笑,他也從來沒有從被他害過的人口聽過什麼謝謝。教主抱臂橫胸,饒有興味地道:“噢?既然如此,你如何報答本座?”
其實雲孤雁只是順口開個玩笑。不料端木臨竟正色起來,很認真地道:
“我知道收了禮物是要回禮的,可我除了一條命什麼都沒有。”
“不過……教主您應該正好就缺這個,是不是?”
端木臨鬆散地倚著木屋,沒有繼續說什麼。但他的神情卻在無聲地訴說: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得到我僅存的這一樣東西,別當我不知道!
可春風吹過的時候,端木臨又挑起了唇。他似乎想了很久,但事實上其實只有一瞬間,就慢悠悠地開口道,“既然您那麼想要……”
那青衣的孩子嗓音稚嫩而清脆,只見他在一枝桃花底下淺淺地笑著,“算了,那就送您好了。”
雲孤雁有些意外地微微睜大了眼。
阿苦又更加認真地說了一遍:“送您了。我會好好在燭陰教做藥人,這是回禮。”
——就從這一刻起,端木臨不再是端木臨了。那個在山莊裏受盡冷落與不公的孩子,被自己輕巧地殺死在一間木屋前,隨意地埋葬在一株桃花樹下。
從這一刻起,世上再無端木家的小公子了,有的……只是燭陰教裏一個名叫阿苦的小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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