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岳千月 · 3974 字 · 约 9 分钟
第92章 東方之日(3)
雲孤雁哪里知道,難得雲長流主動跟他要了一次東西,卻不是為了自己的。
從次日起,阿苦的桃林木屋迎來了不速之客。
長流少主也不多說話,只是一進門就給裏頭的青衣小藥人塞幾顆糖,然後安安分分地找個角落盤膝坐下練功吐納。
起初阿苦又好氣又好笑地趕人趕了幾次,沒用。
雲長流的耐性那可不是一般的好,被關在門外也不急不惱,索性在門口的花陰裏坐上半天,到點了自己回城,下次還繼續帶著糖來敲門。
後來阿苦就懶得管了,反正雲長流從來都靜得和不存在似的。他便自己照舊看書習武煮藥喝藥,偶爾無聊了就去逗這小少主說幾句話,哪天開心了動手做些糕點還分給雲長流一半。
阿苦也暗中試探過幾次,發現少主是真的不知道藥人這回事兒。充其量曉得藥門裏養了這麼一批人,卻不知道是為了給自己喝他們的血的。
之後……也不知是出於什麼心態,他並沒有讓雲長流知道自己就是壓制了他體內逢春生的那味“良藥”。
就這樣,雲長流天天早晨喝完藥拿了糖就將僕從們趕到屋外,自己從窗子輕功一翻就出了長生閣,繞開巡邏的燭火衛與陰鬼,再按照他沿途劃過的刻痕下山。
找到阿苦的桃林木屋,就安靜進去坐上幾個時辰,每到了要用膳喝藥的時間便回去,待僕人退下後再出去……
這麼折騰,他居然也不嫌麻煩,反倒蠻有些樂在其中的意味。
一連多日,竟奇跡般地沒人發現。
畢竟,在上至教主雲孤雁,下至長生閣裏的那些僕從眼裏……世上絕沒有比長流少主更乖的孩子了。
不哭不鬧,少言寡語,能獨自在屋子裏一坐一整天。好幾年都是這麼過來的,唯一的一點小性子就是好靜,不喜歡人貼身跟著——
誰能想到就是這麼個孩子,忽然就學會每天悄沒聲的翻窗跑出去了?
他們卻不知道,世上看似乖順的孩子其實分為兩種。
一種是想逆卻沒膽子逆反的,一種是沒有過逆反的念頭……或者根本懶得逆反的。
雲長流不是前者,是後者。
他性子實在太淡漠,這種淡漠已然帶了幾分極難以察覺的厭世乃至厭生的意思。
無止盡的枯燥日子與逢春生的劇痛折磨,已經不知不覺地將這個孩子的生氣幾乎消磨殆盡。
偏偏少主又是個心如明鏡的,他很清醒地知道,沒人能救他。
雲孤雁很疼他,哪怕將他關在長生閣裏逼他日夜飲藥練功也只是為了他能活下去,他不忍再去為難父親;環叔對他關愛照顧,但環叔是要陪著父親的;嬋娟丹景肯將他當哥哥放在心上,可這對小兄妹到底還是活潑愛玩的小傢夥,有娘親有彼此還有外頭的世界,他也無意勉強弟妹來陪伴自己。
這些人都是他所珍視的光亮和欣羡的溫度。
……卻不是屬於他的歸宿。
然而,卻是阿苦這麼一個素未謀面的,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青衣小少年,第一次讓雲長流有了靠近的渴望。
這聽起來奇怪,其實卻不然。
——知曉他是少主,卻不會畏懼他也不會奉承他;知曉他身中劇毒,卻不會刻意地可憐他也不會以保護之名監視他。
——膽敢同他戲鬧又並不過分親昵,大部分時候都不干涉他;但偶爾會給他做點心,會為他數桃花的花期還有幾日,還會眨著眼沖他討今兒的糖。
——更會那樣漂亮地笑的叫他心口發燙,與他一樣喜靜喜獨,與他一樣身有病痛,卻有著他早已被磨滅的鋒銳、光芒與瀟灑。
遍尋整個燭陰教,除了這桃林木屋的小主人以外,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與燭陰教的少主契合如珠玉,互補如陰陽。
有些可惜的是……這些細節,阿苦從未深思過。
幼時看慣了太多利益算計,加以在家中受的多年冷落,反而令他對這種最純粹的情愫遲鈍無知覺。
雲長流喜歡他,他只當是這少主天性純真純良,又孤獨慣了缺少玩伴。
哪怕後來長流少主對他都到了掏心掏肺的程度,他也只慶倖於自己的藥人之身使他得以與少主結緣。
……這就導致,後來的關無絕死也想不通教主到底為何會對他再次動情,因為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身上還有什麼值得雲長流那般的人物傾心的。
護法心裏這些常人難以理解的彎彎道道,他骨子裏極為矛盾卻又共存著的自傲與自卑,雲長流是很久很久之後才摸清的。
那時候一切磨難都已過去,不過是某個閑愜的午後,一人氣的狠狠地罵,另一人苦笑著連連討饒認錯罷了。
這都是後話,時光在兩個小少年身畔溜走,桃花漸漸謝了,木屋前濃綠替了淡粉,春季已經只剩一個尾巴。
這一天,雲長流推開木屋的那扇門之時,阿苦反常地沒在看醫書,也沒有侍弄他那些藥材。
見雲長流走過來,他便轉過身招手,含笑叫了聲:“少主,你過來。”
雖然如今長流少主已經成了這木屋的常客,但阿苦願意主動招呼他的次數一隻手就能數的過來。
雲長流當然立刻就快步走了過去,阿苦就像是專門在等著似的,把手裏的小冊子往他眼前伸了伸,示意他來看。
阿苦拿的是那種民間常見的話本子。雲長流從來沒接觸過這種東西,本也不怎麼感興趣。但這回可是這木屋的小主人給他看的,少主便難得地有了點興致。
雲長流就湊在阿苦身旁坐下,一面把慣例的糖遞給他,一面接過那冊子看了起來。
這話本子講的是個叫《金玉孽緣》的故事,阿苦拿的是上冊。
是說江南某金姓大戶人家的公子,對一牆之隔的鄰家千金小姐一見鍾情,可惜落花有情流水無意,金公子遂相思成疾。那金老爺不忍見子消瘦,竟暗地將鄰家小姐陷害得被趕出家門,最後淪落到入了青樓賣藝維生,被老鴇起了個藝名兒,稱玉姑娘。
那金公子對父親的陰暗手段一無所知,某日在金老爺的有意誘引下,偶知心上人潦倒至此,自然又是心痛又是憐惜。他對玉姑娘是真心傾慕,於是立刻便欲籌錢為姑娘贖身。
然而,當金公子終於鼓起勇氣前去青樓拜訪心上人之時,素來溫婉的玉姑娘卻對他冷眼相待,將他拒之門外。此時金公子才知道,自己竟是心上人悲劇的根源,自是心如刀割……
上冊到這裏便結束了,只留下句“預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冊分解”。
這故事的情節並不如何複雜,行文辭藻也只能算作一般,可禁不住長流少主初次接觸這些描寫愛恨情仇的文字,一遍通讀下來後居然也沉浸於其中。
其實他還有許多地方弄不懂,諸如“相思病”是種什麼病,“青樓”又是個什麼樓……但還未及細思,阿苦便忽然叫他:
“少主,你覺得……“不知者不罪”,這句話怎樣?”
雲長流放下那小冊子抬起頭,卻見身旁阿苦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尋常。他捧著雲長流給他的那一小包糖,定定地望著這邊,竟似隱約期盼著什麼一般:“金公子一往情深,玉姑娘可會放下怨恨,鍾情於他?”
雲長流認真地琢磨了會兒,搖搖頭道:“既然這金公子乃玉姑娘所受災禍之緣起,不憎恨已是不易,又怎會鍾情?”
阿苦抿緊了唇,也不知是不悅還是低落,許久才輕聲複問道:“……那少主覺得,金玉二人結局怎樣?”
雲長流還在回憶著那故事情節,沒多想便道:“既是孽緣,想必不得善終。”
不料阿苦聞言立刻冷了臉,毫不客氣地把話本子搶過來,和那包糖一起往地上一摔,指著門外就要趕人,“你走!”
雲長流:“……???”
少主被阿苦突然的脾氣搞得一頭霧水,全然不知自己又怎麼惹著他了。沒想到阿苦居然來真的,拽著雲長流的胳膊就拉他往外走。
這時候長流少主才有些心慌了,忙道:“我……說錯了?你莫生氣,是我不懂……”
他踉踉蹌蹌地被阿苦拽到了門口,手臂上的力道卻忽然鬆開了。
只見阿苦已經收斂了情緒,轉而正色道:“我沒開玩笑,少主,你這幾天不要過來了。”
“至少……”他想了想,“五日……不行,至少八日之後再來。”
雲長流疑惑不解:“為什麼?”
阿苦把眼瞼一垂,移開了視線淡然道:“別問。你要還想……還想繼續每天到這裏來,就聽我的。”
“……”雲長流沉默了片刻,卻沒有答應下來,反而問道,“與你的病……與你喝的藥有關?”
阿苦臉色就是一暗,心道……這小少主也太敏銳了點兒吧,怎就這麼一針見血。
他不知為何心情更加糟糕,語氣也不自覺地更冰冷:“少主,你不要問!明日你愛來便來,只是我有重要的事需出去,你來了我也不在。”
話一說完,他也不管雲長流如何反應,徑直把門關了。
雲長流怔怔地在門口站了許久,可那扇門一直也沒開。
直到太陽快落山,少主才黯然回去。
他已經覺出某些很不好的預感。
次日,雲長流並沒有選擇聽阿苦的話。
仍然是那個時間,他仍是帶著新一天的糖,仍是沿著舊路下山。
入了蔥郁的桃林,走過曲折的小徑,雲長流照舊推開了木屋的那扇門。
木屋內卻赫然空了。
空無一人。
……
阿苦在藥門深處的取血室裏醒過來時,第一個從混沌中復蘇的感官居然是嗅覺。
很濃的血腥味,濃的令人胃裏陣陣作嘔。
阿苦昏昏沉沉地想,這回似乎比上次取的更多。
緊接著是聽覺,他聽見很嘈雜很尖銳的聲音。
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周圍亂糟糟的,似乎有很多人在急切地高喊或低勸。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漸漸能感覺到四肢,也能勉強睜開眼了。
取血室的天頂從模糊變得清晰,他躺在冰冷徹骨的鐵床上,手腳與脖頸都被鐵扣鎖住,陣陣作痛的左手腕纏上了繃帶,有暗紅的血還在往外滲。
上回取血被割了右手腕,這回是左手。
大量的失血讓他呼吸急促,渾身都冷的在無法控制地發抖。阿苦從一線模糊的視野中,遠遠看見那一抹熟悉的雪袍擋在他的面前。
他辯識出了雲長流的聲音,遲緩的思維已經無法告訴他雲長流在說的什麼。只是……他從未聽過那個清冷寡言的小少主發出這樣激烈又這樣悲慟的聲音。
透過雲長流稚嫩的肩膀,他還看見熟悉的人們。
雲孤雁,溫環,關木衍,還有守衛燭陰教的燭火衛與藥門的藥人。每一個人臉上都是那樣地驚惶,大約他們也從未見過雲長流這個樣子。
於是阿苦就知道雲長流還是來找他了。
見他不在,大約是去逼問了陰鬼,亦或是教中的什麼人,然後知道了那木屋主人的身份:
一個藥人。
然後少主也定然知道了藥人身份的真正含義。
是奴隸,是牲畜,是不流幹血不能解脫的,燭陰教裏最低賤的東西。
……也對,這種事,果然註定是瞞不住的。
不知道為什麼,阿苦竟覺得很難過。
被舅舅一手推落山崖時,被燭陰教陰鬼強行綁走時,小溪畔與雲孤雁論命數時,作為桃林木屋的回禮把自己抵出去時,飲養血烈藥痛不欲生時,被割開手腕感受著鮮血不斷流失時……
他都未曾有這麼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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