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岳千月 · 4383 字 · 约 10 分钟
第93章 東方之日(4)
阿苦偏過頭,蒼白的臉頰貼在鐵床上。他乾裂的唇動了動,沙啞地叫了一聲:“少主。”
他聲音微弱得很,但正激動至極的雲長流聽見卻一下子安靜下來了。那邊雲孤雁、溫環與關木衍也隨之止了話音。
於是這藥門的取血室裏突然被沉寂所包裹。
過了許久,雲長流才小心翼翼地回過頭看他,轉過來的眼眸裏分明盛滿了破碎的痛色。
他只是那麼無聲地看過來一眼,就讓阿苦更加難受了。
阿苦一直覺得自己絕不是個善心腸的人,他的心腸早就冷透了,哪兒還有什麼溫度去暖別人呢?更何況是一個害他淪落至此的人?
可此刻他卻心疼了,真的心疼的要命。因為他能覺出雲長流在疼,還是為他而疼的——他居然因別人心疼自己而心疼,這是怎樣個奇怪的事情?
可他又想想那個白袍如雪的小少主捧著桃花站在金陽之下的樣子,給他遞糖說是賠罪的樣子,被他三言兩語弄的支吾著說不出話的樣子。
……他覺得雲長流和他是不一樣的,他從沒見過這麼乾淨又純粹的人。他不想……讓自己身上的髒血沾了他。
“小少主,你走吧……”
阿苦用力閉了閉眼,他嗓子又燒又澀,每開口說一個字都是折磨,但他還是一字一字清晰地說著,“這件事和你本無幹係,你不要管我了。我本就是燭陰教內的藥人,被人取血是分內之事,只不過用藥的病人恰好是你罷了……”
那邊剛剛還勸著少主的三位都驚住了,沒有想到阿苦竟會說出這樣的話,這樣的話本該是由他們來說的。
雲孤雁臉色變幻不定,終是叫了聲:“流兒,他說的無錯,你且先……”
雲長流卻在這時轉過身,他神色灰敗,一步步朝取血的鐵床那邊走過來,彷彿已失了魂魄,誰的話也聽不見。
他一直走到阿苦面前才站定,白皙的手掌落在他脖頸處被機關扣死了的鐵扣上,內力一灌就將那束縛直接震碎了。
阿苦喚了聲:“少主……”
雲長流就這麼話也不說,也不抬眼去看阿苦,又依次打碎了他雙手雙腳的鐵扣。
可少主的手卻顫抖的越來越厲害,最後他全身都在抖。
雲長流的那只手最終虛虛地覆在阿苦滲著血的左手腕上,他雙目失焦,嗓音輕得彷彿一觸即碎:“我知道,你……是因我才……”
又怎麼會無幹係。
“不是,不是為你!”阿苦猛地把手縮回來,他固執地咬牙道,“我只是還你爹的恩……”
對啊,明明只是還恩。
他拿自己的血,來還雲孤雁隨手的一份禮物,很值得。還完就兩清了,他到死還能是堂堂正正乾乾淨淨的。
可為什麼如今他竟覺得心也在滴血?如果別人含了利用之意而送的禮物值得他拿一身的血來償,那眼前這位尊貴的燭陰教少主這幾個月的真心相待呢?
末了只給他痛徹心扉的真相麼?
阿苦突然後悔了,他愧疚至極。欺負人家還沖人家要糖的時候怎麼就沒多想想呢,自己哪兒還得起啊?
“我不怪你,可是你也不要再管我。”
阿苦忽然抬手去推雲長流,但他胳膊根本沒力氣,“是你自己說的……既是孽緣,不得善終。你不要管我,把今天聽到看到的都忘了……!”
可他雖然口上這麼說,心裏卻知道是不可能的。這種事已經知道了,哪能說忘就忘呢?他可真是把這小少主給拖進泥淖裏了啊……
雲長流沒什麼反應,只是脫下自己的外袍給阿苦裹緊了,才重新伸手抱住他,“那句話,我說錯了。”
少主脫給小藥人的外袍是紋著燭龍紋的,那意義不言而喻。雲孤雁臉色已經黑的十分難看,咬牙切齒地吼了句:“流兒!”
溫環和關木衍嚇得左右各一個把教主大人往後拉。溫環急得小聲勸道:“教主,您千萬莫心急,別再逼流兒了……”
關木衍也連連道:“教主哇,再逼下去少主可真要毒發了……您就先委屈一回,啊,消消氣兒?”
雲孤雁恨不得一口血噴到關木衍那張老臉上。
得知出了事兒的時候,他已經快氣瘋了。阿苦這個藥人他本是準備一直給雲長流用下去的,最好一直陪流兒撐過十五歲那道劫。可誰知道這是怎麼回事?花一年把藥血養出來,才取了一次血,流兒怎麼就和阿苦認識了!?
以流兒的性子……他肯認識的人,那定是他很有好感的人;而他肯這樣主動觸碰擁抱的人,那定是他真放進心裏頭的人。
——可那人偏偏是個藥人,藥奴!誰都說不準哪次取完血就會斷氣兒了的藥奴!
這種事,流兒怎麼可能會同意?
雲孤雁覺得他肺都要氣炸了,偏偏看著雲長流失魂落魄的樣子,他心肝兒還在那疼。
這可怎麼辦?這叫他到底該怎麼辦!?
鐵床上,阿苦的眼前已經開始黑一陣白一陣。他掙了兩下,卻根本掙不開。雲長流抱他更緊,卻讓他心內陡然湧起細密的痛楚。
……他可以天天陪雲長流玩兒,可以吃他的糖給他做點心帶他看話本子,但是當這白袍不染纖塵的小少主一步步走入這陰暗冰冷又血腥骯髒的地方,俯下身緊緊抱住他時,他竟覺得這溫度灼熱得無法承受。
他想,為什麼呢?你為什麼要這麼拼命護我,又為什麼要這麼用力抱我啊。
我還有什麼呢?
雲長流,雲少主,你為的我什麼呢?
失血過多又耗盡了體力,阿苦身上冷的越來越厲害,意識也漸漸渺遠。
他已經睜不開眼,終於無意識地往雲長流身上歪過去,細細的脖頸也虛軟地往後仰,又被少主托著讓他靠在自己懷裏。
雲長流那小小的懷抱竟意外地暖和,不知是不是錯覺,阿苦依稀覺出雲長流握住了自己的手,以內力送來源源不斷的熱流。
他終於禁不住,緊窩在雲長流懷裏簌簌打了個寒戰,幾次想試著撐開眼皮,最後卻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昏過去了。
……
阿苦不知道自己昏過去多久,再醒來的時候人已躺在柔軟的床上,身上蓋著厚實的被子。手腕上似乎也換了更好的藥,至少不疼的那麼厲害了。
他睜開眼,勉力透過一片昏暗看清了周圍。是他從未見過的房間,不小,卻極清寂,裝飾擺件少的可憐。
這都天黑了,連燈都不點,也就靠窗邊灑下來點月輝的光照個亮。
這落在尋常百姓眼裏甚至會覺著有點兒寒酸,然阿苦畢竟是大世家出來的孩子,一眼就能看出這房間絕不是尋常人住的起的。擺設雖少,但每一件少說都得價值千金,只不過都是外表內斂之物罷了。
昏迷前的記憶漸漸回籠,阿苦想坐起來,卻忘了自己剛剛經歷了什麼。手剛在床上用了用力就疼的要被撕裂一般,悶哼一聲又無奈地倒回床上。
沒想到他這一出聲,下頭的床腳忽然有了動靜。
一個小小的人影從地上爬起,在床邊俯身下來,很緊張地盯著他,“你醒了?想要什麼,可是哪里還難受?”
自然是雲長流。阿苦吃了一驚,到這時他哪里還想不到,這地方十有八九這就是長流少主的寢間。
只不過這……這小少主,居然讓個外人占著他的床,自己就坐在地上倚著床腳睡著了!?
“別動……別動,你冷。”雲長流又隔著被子抱他,把他方才掙開的縫隙又裹緊了,不讓一點涼氣透進來,“你昏著的時候有說冷。”
阿苦又被抱了個滿懷。這回他更清醒地感受到了那力度,只覺得心腸裏最軟的那一塊兒被狠狠地撞了一下,撞的他頭暈目眩。
他從不敢想像,有朝一日他竟會遇著這麼個人,肯把他護在身後又抱在胸前,知他冷暖,痛他所痛……
卻似乎並不想從他這裏取走什麼。
雲長流給他裹好了被子,又倒了溫水,把他摟在懷裏一點點喂著喝下去。
阿苦有記憶以來就沒怎麼被人這樣伺候過,從頭到腳都覺得不對勁難為情。他想推拒,卻被少主隔著被子抱成個繭,聯手都探不出來,只能就著雲長流的手咽下溫水。
好容易等那小半杯水喝完了,阿苦終於借著喘口氣的機會開了口:“這是你住處?”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小少主是個有什麼念頭不言不語上手就是幹的。他再不說話,還不定要被雲長流怎麼擺弄!
雲長流道:“長生閣,我住在這裏。”
他遲疑了下,又瞄了一眼阿苦的臉色,很吃力地思考著解釋的措辭:“這邊……會暖些,也有更好的藥。等你好些,一定送你回去……”
阿苦笑了一下,“這裏平日也不點燈麼?”
雲長流見阿苦被帶來這裏並無不悅,悄悄鬆了口氣。他扶阿苦靠在床頭坐好,又給他腰背塞上軟枕,這才順從地點點頭道:“我去點燈。”
阿苦倚在床上看著他的背影,心想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少主怎就這麼會照顧人,性子還這麼靜,真是一點兒都不像個少主,“我昏了很久麼?”
“兩日。”雲長流踮了下腳尖將燭臺撈下來,放在桌上點火。
燈燭的火很快點上,屋內剛亮起了柔和的昏黃之光,卻忽然有人扣門求見。
雲長流神情一冷,卻沒理會,而是捧著燭臺放到床頭,對阿苦道:“你不要理。還想要什麼?餓了麼?”
下一刻,只聽門外傳來磕頭的聲音。有人焦急地喊:“少主,求求您喝藥吧!您已兩日未曾用藥,又多次情緒大動,昨日已經險些毒發,再不用藥後果不堪設想……求少主以玉體為重,您就喝一口藥吧!”
驟然間,雲長流和阿苦的臉色都變了。
兩人之間堪堪維持著的,故意當作若無其事的平靜,被屋外的聲音打了個七零八碎。
藥,是什麼藥?
自然是添了阿苦新取的鮮血的藥!是他不自知地喝了好久的,憑此壓制了逢春生的人血藥!
雲長流只覺得像是被這聲音扇了個耳光一樣,頓時羞憤得無地自容。向來淡泊的少主氣的唇瓣都在哆嗦,他連看都不敢再看阿苦一眼,轉身就沖門外怒喝道:“滾!”
阿苦忽然出聲:“為什麼不喝藥。”
雲長流忽而轉頭看他。少主雖然沒開口,但他的眼睛卻分明在說:你不明白麼?你真的不明白麼?
阿苦發現自己是真受不住雲長流這雙眼盛滿悲鬱的樣子。他忽然把身後的枕頭拽過來往雲長流身上打了一下,佯怒道:
“我辛辛苦苦取的藥血,你不喝?你要我白流那麼多血?”
雲長流很乖順地垂眼站著任他打了那一下。他站在床邊忍了許久,才克制住心中湧上的痛苦,輕輕把枕頭塞回阿苦背後。
又許久,他才終於能從齒間擠出自己顫抖的聲音:“我絕不會喝,再也不會。你也不要再……!”
“我說過這不怪你,也與你無幹係。”阿苦抿了一下唇,又柔聲勸道,“藥人就是這樣活的,你不用我的血,我會被殺了的。”
雲長流倏然抬頭,他眼眶微微泛著紅,目光卻冷冽得令人不寒而慄,“沒人能殺你!”
“你想保護我?”阿苦慢悠悠地笑了笑,他還是第一次見小少主露出這樣的氣勢,“可你不喝藥,沒幾天就毒發死了,還怎麼保護我?”
雲長流被他說的猛一下怔住。
阿苦認真而平靜地緩緩說道:“你死了,我只能給你陪葬。我不怕做藥人,我也不怕被取血……可我不想死。”
他從一團被子裏由坐變跪,雙手攏著被子沖雲長流叩了個頭,鄭重道:“求少主垂憐。”
……這是阿苦第一次給別人跪下,叩頭。
他本以為他會感到屈辱,但事實上並沒有。
當他看到雲長流那陡然變得惶然的,彷彿被狠狠刺傷了一樣的神情時,他反而覺得自己在欺負人。
可阿苦又覺得自己也無奈得很,好好叫你喝藥你不聽,非逼我出說這種話,怪我麼?
“……”
雲長流臉色發白,他彷彿被阿苦幾句話給抽走了魂靈,只知道迷惘地愣愣望著床上跪著的那個。
過了許久許久,少主才茫然地輕輕開口道:“你……你不是冷麼?……別跪……”
阿苦使勁兒咬了咬牙才忍住心疼,指了指門外:“去喝藥。”
雲長流晃了晃,竟像是無法承受的樣子。
但他真的慢慢走向了門外,打開了門。
門外跪著的僕從露出了個幾乎要喜極而泣的表情,只是因為蒙著臉而只能看見那人彎起的眼。
雲長流臉上一派漠然,指了指屋裏頭床上的阿苦,淡淡道:
“你去稟父親,把他給我,我就喝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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