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8章 嘴角有别样的味道

一九九四年一月的南都，空气里还带着年节前特有的那股子躁动。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零零星星的红灯笼，提醒着人们春节就要到了。

徐大志刚从集团总部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件，正琢磨着怎么在年前把几个项目的进度往前赶一赶。这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随意搭在肩上，二十出头的模样，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超出年龄的沉稳劲儿。

“徐社长，李允真小姐来了。”秘书小白迎上来，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徐大志微微一愣，李允真？

“在会客室等着呢，还有一位朴小姐陪着。”

徐大志推门进去的时候，暖气扑了满脸。会客室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靠窗的那个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羊绒大衣，长发披肩，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她听见动静抬起头，那双眼睛弯起来的弧度，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徐社长，好久不见。”李允真站起来，韩语口音的中文软糯糯的，听着就让人舒坦。

旁边朴尤莉也站起来，冲徐大志眨了眨眼，嘴角有别样的味道。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不是说让我去机场接你嘛？”徐大志笑着跟她们打招呼，示意坐下说话。

李允真捋了捋耳边的碎发，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回国之前，想顺路看看你。顺便——”她冲朴尤莉使了个眼色，后者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夹，厚墩墩的，看着就分量不轻。

“顺便谈点正事。”李允真接过文件夹，翻开两页，推到徐大志面前，“徐社长，你有没有关注过新能源助动车这块？”

徐大志眉毛一挑，低头扫了一眼文件上的内容。那是一份关于新能源助动车电池的技术报告，数据详实，图表清晰，后面还附着一份合作意向书草案。他翻了几页，心里暗暗吃惊——难怪跟朴尤莉一起来了。

“三鑫现在手里有一批电池技术的专利，在寒国国内算是领先的。但光有技术没用，得找市场。”李允真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语气不急不慢，“我们跟你两边要是能搭上，这个盘子可以做得很大。”

徐大志没急着表态，又翻了翻后面的合作框架方案。他抬起头看了李允真一眼——人还是那个人，只是上回他看到了她的表象，今天才算是看到了里子。

“你这个方案，不是一天两天能拿出来的。”徐大志把文件合上，靠在沙发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准备多长时间了？”

李允真抿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小得意，但又不让人讨厌：“大概……从上次见过你之后，就在琢磨了。”

朴尤莉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抬眼看了看李允真，又看了看徐大志，目光里闪过一丝说不上是提醒还是警告的东西，但很快就被她敛了下去。

三个人聊了将近两个小时，谈完正事，李允真站起身去够桌上的水杯，不小心碰倒了放在茶几边上的一个文件夹，几张照片从里面滑出来。朴尤莉眼疾手快弯腰去捡，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李允真的目光还是扫到了其中一张——一个女孩子的侧脸照，清清爽爽的马尾辫，穿着兴州大学校庆的文化衫，站在操场上笑得灿烂。

李允真接过朴尤莉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但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么一下。

晚饭是徐大志安排的在集团附近的一家淮扬菜馆，包间不大，灯光暖黄。席间气氛一直不错，李允真聊起在米国的校园生活，说她最近在学吉他，弹得不好但手指头上已经磨出了茧子，说着还伸出指尖给徐大志看，一脸认真。

饭后朴尤莉送李允真回酒店。南都一月的夜风又湿又冷，两个人在酒店大堂等电梯的时候，李允真忽然开口：“欧尼。”

朴尤莉转过头看她。

“徐社长在南都，有女朋友吗？”

这话问得云淡风轻，像是随口一问。但朴尤莉跟她相处久了，知道这姑娘越是轻描淡写的时候，心里头越是在意。朴尤莉犹豫了一下，电梯到了，门叮的一声打开，两个人走进去，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朴尤莉的语气顿了一拍，然后说：“有。”

李允真盯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没接话。沉默漫开来，像南都冬天湿冷的空气，无孔不入。一直到电梯到了十二楼，门重新打开，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她才轻轻舒了口气，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那很好……有女朋友的人，更值得信任。”

说完她先一步走出电梯，背影笔直，脚步稳当。朴尤莉在后面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的背影看着有点单薄，但那脊梁骨挺得跟标枪似的，一点都没弯。

第二天一早，朴尤莉来集团找徐大志签一份备忘录，签完了没急着走。她坐在徐大志办公桌对面，把昨天在电梯里那段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徐大志听完，笔尖在备忘录最后一页顿了顿，抬起眼看她。

朴尤莉迎着他的目光，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她比你以为的更聪明，也更危险。”

徐大志没说什么，在备忘录上签了名，合上文件夹推到一边。他转过椅子看向窗外，南都的天灰蒙蒙的，远处的楼群在薄雾里若隐若现。李允真这样的人，你说她单纯吧，她比谁都精明；你说她危险吧，她又让人生不出防备心。

这世上最让人拿不准的，恰恰就是这种人。

李允真走的那天，南都下起了小雨。徐大志送她到飞机场，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李允真撑着伞，仰着脸看他，雨幕里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她忽然往前凑了半步，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雨丝：“改天再见。”

说完转身进了大厅，没给徐大志留回话的余地。徐大志站在原地，雨伞上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头一下一下地磨。

傍晚回到集团，徐大志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拨了陈悦宿舍的电话。电话那头响了四五声，熟悉的嗓音传过来：“喂？”

“是我。”徐大志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子里，把今天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提起李允真来了南都，提了谈合作的事，甚至还提了认识她的前因后果。

当然他跟李允真暧昧不清的关系他没有说，不是刻意隐瞒，是直觉告诉他，有些话说出来反而多余。

陈悦听完，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我相信你。”

就这四个字，不多不少，像一把熨斗，把徐大志心里那点本就不大的褶皱给熨平了。

现在徐大志一个人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窗外雨丝还在沙沙地下着，他忽然觉得，妹妹徐大敏提醒他别玩火那句话，好像也不是全无道理。

他不知道的是，陈悦挂了电话之后，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站了很久，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有一件他不知道的事。他的办公室桌上，靠近台灯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水晶摆件，是个帆船的造型，底座刻着一行小字。那是李允真离开南都之前，托朴尤莉送到他办公室的，礼盒里没留纸条，没有署名，只在底座上刻了一行寒文。他还没顾上看那行字是什么意思。

而明天，陈悦会来他办公室等他下班，她会拿起那个摆件，翻了翻，然后默默放回去，什么都不会问。

南都的这细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