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9章 希望你真心对她

一九九四年的春节来得格外早。一月下旬才过完年三十，二月头上还飘着雪粒子，兴州城里到处是鞭炮碎了的红纸屑，踩在雪地里像撒了一地的梅花瓣儿。

徐大志从南都一路晃荡过来，到兴州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冷风嗖嗖地往脖子钻，他老远就看见陈悦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两手插在兜里，冻得直跺脚。

“你怎么不戴帽子？”徐大志把自个儿的手套摘下来递给她。

陈悦没接手套，倒是伸出手来握了握他的手指头，冰得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石头：“等你半天了，你不够积极啊。”

市委大院的门卫显然提前得了招呼，看了看她们在一起就放行了。

门铃按了两下，门开了，暖烘烘的热气裹着葱花的香气扑出来，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徐大志一眼，笑了：“来了？进来进来，外面冷。”

陈悦的妈妈嗓门敞亮，她招呼徐大志换鞋、挂大衣、洗手，一气呵成，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陈悦的爸爸陈国邦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他站起来跟徐大志握了握手，力道不轻不重，说了句“小徐来了呀，坐吧”。

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糖醋排骨、凉拌黄瓜，外加一大碗酸菜粉丝汤。

“小徐，”陈国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跟开常委会似的，“听说你那个小麦空调，去年做得不错？”

徐大志筷子还没拿起来，心里已经转了好几圈。这不是寒暄，这是开场白。他放下手里的纸巾，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主要是赶上了好时候，有几个政策红利我们吃到了，加上团队也争气，算是在省内站稳了脚跟。”

“站稳了脚跟？”陈国邦微微点了下头，“未来三年怎么走？”

陈悦她妈在桌子底下踢了陈国邦一脚，脸上笑着打圆场：“吃饭吃饭，大过年的问这些干什么？”

但陈国邦没接这个茬儿，目光还是落在徐大志身上。

徐大志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陈叔叔问得好。未来三年，我们的重心会放在两个方向上，一个是区域市场的深度下沉，另一个是跟外资的技术合作。具体来说……”

他说得不快，但条理分明，一个点一个点地往外抛，像是在做一场小型的路演。

陈国邦一开始还端着架子听，慢慢地从认真又变成了若有所思。

陈悦她妈插不上话，只好一个劲儿地给徐大志夹菜，碗里的红烧肉堆得跟小山似的。陈悦坐在旁边，嘴角微微翘着，不插嘴也不帮忙，就这么看着。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菜都凉了，话还没凉。

饭后陈国邦坐在客厅里跟徐大志聊了半宿。从兴州的地方经济聊到全省的发展布局，从国企改革聊到民营企业的生存之道。

陈悦她们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隔着一道门，客厅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爸爸今天怎么这么能聊？”陈悦压低声音问她妈。

她妈把洗好的盘子摞进碗柜里，笑着说：“他不是能聊，是碰上个能聊的人了。”

她看了女儿一眼，欲言又止。等碗碟都收拾利索了，这才拉着陈悦坐到厨房的小板凳上，压低了嗓门说了一句：“小悦，妈跟你说句实话。这人太精了，你拿得住吗？”

厨房的灯泡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昏黄的光照在陈悦脸上，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得柔柔的。她看着水槽里最后一点泡沫顺着水流旋下去，忽然笑了，那笑容安安静静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

“妈，”她说，“我不需要拿住他。他需要我。”

她妈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到底没说出来。她看着女儿的眼睛，那眼神清亮亮的，不像是逞强，也不像是犯糊涂。当妈的心里头五味杂陈，但到了嘴边的话，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客厅里，陈国邦送徐大志出门。走廊里的灯不太亮，两个人站在楼道口，外面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地上一片白茫茫的。陈国邦把双手背在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我就一个女儿，”他看着远处路灯下白皑皑的雪地，没看徐大志，“你看着办。希望你真心对她。”

徐大志站在台阶上，雪花在脚边融成一小片湿印子。他没说什么漂亮话，只是认认真真地点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不低：“陈叔叔，我记住了。”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徐大志翻了翻这几天的报纸，有一条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南都省委在最近一次经济工作会议上，省里书记林国栋专门提到要“支持青年企业家发展”，世界通集团被列入了省重点扶持民营企业名单。

这消息来得突然，但细想想又在意料之中。去年下半年世界通在几个项目上的表现确实亮眼，被上面注意到也不算稀奇。

不过消息的传递方式有点意思。他是先接到林晓雨的电话才知道这回事的。林晓雨在电话那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闲天：“大志，我爸说你们那个集团不错，让我跟你说一声，最近上面有政策，该申报的抓紧申报。”

这话说得随意，但徐大志心里清楚，这种层面的消息从这条渠道传过来，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第二天，兴州市旅游工作会议上，市里副书记李诚在总结镜湖风景区工作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世界通集团在景区配套项目上做得不错”。这话不偏不倚，不多不少，像是随手抛出来的一朵小红花。

消息传到徐大志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翻那份扶持企业名单的文件，两件事凑在一块儿，他不禁多想了几个来回。

商业场上就是这样，有时候一句好话比一摞文件还管用。但好话从谁的嘴里说出来，在什么场合说出来，这里面的门道比表面上看去要深得多。

春节期间还有一件事，看起来不大，但徐大志后来回想起来，觉得挺有意思。

朴尤莉没回国。这女人一个人在南都过年，也不跟谁打招呼，也不主动联系谁。

徐大志得知这个消息后，当时愣了一下，他觉得如果不去她那边有点说不过去。

他给妹妹徐大敏打了个电话：“大敏，你这两天有空吗？帮我陪一个人逛逛街。”

徐大敏正闲着无聊，听说是陪寒国姐姐逛街，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两个女人约在新街口见面，朴尤莉穿了一件黑色的短大衣，徐大敏裹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一黑一白站在商场门口，互相打量了三秒钟。

接下来的事情，徐大志是从两个渠道分别听说的。朴尤莉后来跟他提了一句“你妹妹很会挑衣服”，徐大敏回来跟他描述的版本则详细得多——她们逛了三个小时，从新百逛到中央商场，试了十几双鞋，吃了两顿小吃，从头到尾聊的都是美容养颜的事。什么牌子的面膜补水效果好，哪家店做护理的手法专业，寒国的女明星用什么护肤品，朴尤莉甚至还给徐大敏演示了一遍正确的洗脸手法。

两个女人愣是没提一句徐大志。

从头到尾，半个字都没提。

徐大敏回来的时候，把购物袋往沙发上一扔，意味深长地看了她哥一眼：“哥，那个朴姐姐，不简单。”

“怎么不简单？”

“说不上来，”徐大敏歪着头想了想，“就是那种……你跟她聊了一下午，觉得她什么都跟你说了，但仔细一琢磨，她什么都没跟你说。还有啊，”她顿了顿，“她看你的照片了。”

徐大志一愣：“什么照片？”

“我钱包里不是夹着我们小时候合照吗？她翻到了，看了看，笑了一下，还给我了。就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然后呢？”

“然后继续聊面膜啊，还能聊什么？”

徐大志没再追问。他转过身去倒水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头转了好几个弯。

正月初七，徐大志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处理积压的文件。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两页，又放下了，脑子里把最近的事情过了一遍——陈国邦的态度、省里的扶持政策、李诚那表扬、朴尤莉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些事像是一盘散落的棋子，现在还看不出棋路，但他隐约觉得，这盘棋迟早要下起来。

他不知道的是，陈国邦对陈悦说徐大志，只有一句话。

“这个小伙子，可以处着看看。”

陈悦没给徐大志打电话。她走到窗前，外面又开始飘雪花了，一片一片的，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上，积成薄薄的一层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