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5章 你别辜负她

8月的南都市，热浪终于退了那么一点点，傍晚的时候能吹上几口凉风了。

兴州大学这时候正放暑假，校园里空荡荡的，可行政楼边上的小礼堂门口倒是热闹得很。几个学生会的老熟人凑在一块儿，说是有日子没见了，趁着假期聚一聚。

徐大志到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李婷婷。

她还是那副爽利样子，头发比毕业那会儿长了一些，披在肩上，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从前一模一样。可徐大志的目光很快就被她身边那个人吸引了过去——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口的扣子规规矩矩地系着，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就是那种走在人群里绝对不会引人注意的类型。

“哟，会长来了！”当年的学生会干事张伟最先反应过来，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知了震下来，“快过来快过来，咱们的大老板来了！”

徐大志笑着走过去，跟校友们一一打招呼。有人拍他肩膀，有人跟他开玩笑，气氛热热闹闹的。

李婷婷等大家都闹完了，才拉着身边那个男人往前站了一步，大大方方地说：“介绍一下，赵明远，省发改委的，我男朋友。”

赵明远有点腼腆地笑了笑，伸出手来跟徐大志握了一下：“你好，久仰大名。”

省发改委的年轻科员，听着是正经单位，可在这个圈子里的人都知道，省发改委一个刚进去的小科员，跟徐大志手里那几个集团比起来，那就是蚂蚁和大象的区别。可徐大志没想这些，他认真地打量了赵明远两眼——这人眼神干净，笑容真诚，一看就不是那种油滑的人。

“你好你好，”徐大志笑着握了握他的手，“李婷婷眼光不错的。”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干事就起哄了：“会长你这夸的是谁啊？夸人家赵明远还是夸你自己呢？”

李婷婷倒是大方，笑骂了一句“去你们的”，然后挽着赵明远的胳膊，自然得很。

吃饭的时候，大家围了两桌。赵明远不怎么说话，但该敬酒的时候敬酒，该递纸巾的时候递纸巾，偶尔跟李婷婷对视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骗不了人——他是真把这姑娘放在心上的。

徐大志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人这一辈子啊，就像坐公交车，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能陪你坐到终点站的，从来就不是当初以为的那一个。这话说起来轻巧，可真到了那个站台跟前，心里头多少还是有点酸酸的。

酒过三巡，大家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当年谁在学生会跟谁不对付，谁为了搞活动熬了多少个通宵，谁跟谁传过绯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借着酒劲儿说起来，反而觉得特别亲切。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大家在饭店门口各自告别，三三两两地散了。徐大志正要上车，李婷婷从后面叫住了他。

“学长，等一下。”

徐大志转过身，看见李婷婷一个人走过来，赵明远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很有眼色地没有跟过来。

“怎么了？”徐大志问。

李婷婷站在他面前，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没什么，就是想说两句。”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你现在跟陈悦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李婷婷点点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跟你说实话吧，赵明远吧，确实不如你。能力比不上，家世比不上，连长得都不如你好看。”

徐大志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但是，”李婷婷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坦然，“他心里只有我。就这一个优点，够了。”

夜风吹过来，吹得路边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徐大志看着李婷婷，忽然觉得这个学妹真的长大了。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成熟，是骨子里透出来的通透。

“那就好。”徐大志说，“你幸福就好。”

李婷婷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学长，你不要觉得亏欠我。我当初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现在不喜欢了，也是我自己的事。”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的，可徐大志听出来了，这姑娘是花了多大力气，才把那些心思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李婷婷没给他机会。她转过身，朝赵明远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陈悦不错的，你别辜负她。”

说完，她就朝赵明远跑了过去。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夜色里。

徐大志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直到完全消失在街角。

他在饭店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了，蒋伟问他去哪儿，他说：“随便开开，不急。”

车窗外的兴州市夜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霓虹灯的光影在玻璃上拉出长长的尾巴。徐大志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大学时候的画面。

他想起那年做镜湖风景区营销材料，李婷婷帮他整理了整整一个通宵的资料，第二天眼睛红红的，却还是笑着说“学长你看这样行不行”。他想起学生会办公室，李婷婷排版公告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地校，错了改改了错，折腾到半夜。他想起那些加完班的夜晚，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吃泡面，李婷婷总是把碗里的那根火腿肠分一半给他。

有些感情啊，不是爱情，可又比爱情更重。像什么呢，像是一起扛过枪的战友，像是一起饿过肚子的兄弟，像是那些年在同一间屋子里熬过的夜、吃过的泡面、吹过的牛皮。

这些东西，日子再久也冲不淡。

徐大志拿出手机，翻到李婷婷的号码，打了一行字：“祝你幸福，真心的。”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按下了发送键。

过了不到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李婷婷回了四个字：“你也是。”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没有多余的标点，没有多余的表情。徐大志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把手机收起来，对蒋伟说：“去镜湖那边的房子。”

车子拐了个弯，朝城东的方向开去。

到了地方，徐大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有好几天没去朴尤莉那儿了。

说起来也奇怪，从前他隔三差五就会过去她那边，现在他去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朴尤莉打电话来，他也会找借口推掉。

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那天在南湖边，陈悦说“我不想你是因为这个娶我”的时候。也许是刚才李婷婷说“你别辜负她”的时候。

这些女人，一个个地都比他清醒。

徐大志推门进去，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凌晨一点多的时候，他拿起电话，拨了朴尤莉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朴尤莉的声音带着睡意，软绵绵的：“欧巴？这么晚了……”

“尤莉，我跟你说个事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朴尤莉似乎清醒了一些：“你说。”

“我打算跟陈悦结婚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徐大志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他本来没打算这么直接说的，可话到嘴边，就怎么也收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徐大志以为她挂了。然后他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像是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又轻又碎。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朴尤莉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从你第一次跟我提起她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徐大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个人，在生意场上再难的局面都能应付，可面对这种情况，他发现自己嘴笨得要命。

“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朴尤莉又说，“我们之间的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

“尤莉……”

“欧巴，你答应我一件事行不行？”朴尤莉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笑意，可那笑意里分明有眼泪的味道，“别忘记我。偶尔有空了，一起聚聚，喝杯茶，聊聊天，行吗？”

徐大志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行。”

“那就这样吧。早点睡，晚安。”

电话挂断了。徐大志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个八月的夜晚，比想象中要凉得多。

有些缘分啊，就像夏天的雪糕，好吃是真好吃，可化得也是真快。你来不及抓紧，它就已经从指缝里流走了。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里，赵明远正坐在书桌前，认认真真地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李婷婷端了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他手边，瞄了一眼本子上的内容——是省发改委内部的一个调研报告。

“写不完明天再写吧，都几点了。”

赵明远抬起头笑了笑：“快了快了，你先睡。”

李婷婷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今天在聚会上，有人私下问她：“你就找这么个普通的？”她当时笑了笑，没有回答。

可现在看着赵明远认真的侧脸，她觉得这个答案一点都不重要了。

至于徐大志那个电话打完之后，朴尤莉到底有没有真的睡着，那就只有她枕头上的那片泪痕才知道了。

而南都市的天，再过几个小时，又会亮起来。新的一天，新的事儿，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拐角处等着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