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6章 “因为你会唱歌。”

9月的兴州，梧桐叶子刚开始泛黄，街面上跑的还是老式桑塔纳和拉达，人们穿的衣裳也还带着九十年代特有的那种质朴劲儿。可这座城市的头头脑脑们，鼻子比狗还灵——陈国邦要从兴州市委书记调任南都省副省长的消息一传开，整个兴州城的上层圈子就跟炸了锅似的。

要说这事，最不惊讶的，反而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徐大志在办公室里翻着当天的报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名下的产业横跨几个行业，只是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穿个白衬衫，看起来跟普通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可该来的事，躲也躲不掉。

陈悦这两天的情绪明显不对劲。徐大志约她吃饭，她来了，却坐在那里拿筷子戳米饭，一下一下的，跟数蚂蚁似的。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那模样放在任何年代都是让人眼前一亮的姑娘。可她这会儿眉头拧着，好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是被谁欠了八百块钱没还。

徐大志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搁她碗里：“怎么了？谁惹你了？”

陈悦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委屈，又像是较劲。她没接话，继续戳米饭。

徐大志什么人？商场官场上那点弯弯绕绕都看得门儿清，一个小姑娘的心思还能看不透？陈国邦要升副省长了，陈悦心里那根弦断了。这姑娘一直有个心结——怕他是冲着她爸的权力来的。

说来也是造化弄人。陈悦长得漂亮，身材好，心肠也软和，搁哪儿都是万里挑一的好姑娘。可越是这样的姑娘，越容易犯一个毛病：总觉得别人看上的不是自己这个人，是自己身上那些光鲜的附加品。她爸是市委书记的时候她担心，她爸要当副省长了，她更担心。

“我爸要走了。”陈悦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

“我知道。”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徐大志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他平时嘻嘻哈哈惯了，忽然这么正儿八经的，反倒让陈悦有些慌了神。他说：“我喜欢你，和你爸是谁没关系。”

这话说得直白，像块砖头似的砸在那儿，不带一点儿修饰。

陈悦愣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可嘴上还是不饶人：“那你为什么选我不选李婷婷？”

李婷婷，这名字一出来，空气都凝了半秒。谁都知道李婷婷的老子是李诚，市里排得上号的人物，论级别比陈国邦稍低。要说政治联姻，李家也是一条好路子。

陈悦把这人拎出来，明摆着是往徐大志心窝子上捅——你不是说不看背景吗？那好，你给我解释解释，凭什么是我？

徐大志没有急着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因为你会唱歌。”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讲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

陈悦被逗笑了，笑得又气又好笑，嘴角翘起来，眼眶里那点泪花还没干。她当然知道这不是真的答案。会唱歌？大街上的卡拉oK厅里，哪个姑娘不会吼两嗓子？这种回答分明是在打太极。

可她也没再追问了。

有些答案，不问比问好。就像桌子底下藏着的猫，你不掀开桌布，好歹还能假装它不在那儿。一旦掀开了，那猫龇牙咧嘴的，大家都尴尬。

晚上两个人沿着兴州老城的护城河走了一段。河水映着路灯的光，一团一团的，被晚风吹得碎碎的。陈悦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徐大志，月光落在她脸上，那神情认真得有些过分。

“如果有一天我爸爸不在位了，你还会爱我吗？”

这话说得狠。不是问她爸不当官了，是问如果有一天这个人彻底没了。那意思是，你把所有的外部条件都剥干净，就剩我陈悦这个人，你还要不要？

徐大志皱了皱眉。他是做大事的人，凡事讲利弊，算得失。这种“如果”式的假设，在他看来毫无意义——事情没发生，你凭什么做判断？可他看着陈悦的眼睛，那里面有期盼，有恐惧，还有一种年轻姑娘特有的倔强。她不是在跟他讨论逻辑，她是在要一个承诺。

要一个无论风吹浪打、世事变幻都不会变的承诺。

徐大志沉默了几秒钟，说：“你别问这种问题。”

陈悦的眼睛暗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你不回答，就是答案。”

说完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徐大志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姑娘轴得让人心疼。她不是非要那个答案，她是太害怕那个答案了。害怕到宁可用最极端的方式把一切戳破，也好过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

他快步追上去，拽住了她的手腕。陈悦没挣，也没回头。

“你听好了，”徐大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钉子似的，“我不回答，是因为这种问题没法回答。你问我如果天塌了怎么办，我说顶着，那是骗你。我说不顶，那是伤你。你要非逼我选一个，那我只能告诉你，天不会塌。就算真塌了，到时候再说。”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大概能把人气死。可陈悦听进去了。因为她知道徐大志就是这样的人，不跟你讲漂亮话，不会说什么海枯石烂此情不渝。他的承诺从来不是嘴上的，是做出来的。那些给她的东西，为她办的事，还有对她父亲的那些安排——一样一样，都是实的，不是虚的。

说起来，陈国邦现在也有些离不开这个准女婿了。不说别的，光是那些生活上的用度，从茶叶到补品，从文房四宝到出差的行头，哪样不是徐大志细心张罗的？有些东西甚至不用陈国邦开口，徐大志就提前想到了，送到跟前，恰到好处，不浓不淡。这种本事，不是光有钱就行的，得有眼力见儿，得懂人心。

陈国邦心里也明白得很。所以在他离任兴州之前，专门抽了个时间，单独约徐大志吃了一顿饭。

地方选得不张扬，就在兴州老城区一家小饭馆，要了个包间，一盘红烧肉，一条清蒸鱼，一个炒时蔬，简简单单的。陈国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看起来跟街上遛弯的老头没什么区别，可那双眼睛一抬，那股子久居上位的威严还是让人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酒过三巡，陈国邦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徐大志说：“我女儿很轴，你多担待。”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的，可分量不轻。一个副省级的领导，跟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担待”，那不是客气，是托付。

徐大志笑了笑，端起酒杯说：“陈叔，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陈国邦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而在另一边，陈国邦的车里，父女俩也有过一次对话。

那天车从市委大院出来，司机在前面开车，陈悦坐在后座，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开了口：“爸，你觉得他是因为你才选我的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子，直接切在了最要命的地方。

陈国邦沉默了很久。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明灭不定，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他知道女儿想要什么样的答案——她想要他说“不是的，他是真心喜欢你这个人”。可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见过太多因利而聚、利尽而散的事，他没办法把话说得那么满。

但他更不能把实话说出来。因为那个实话太伤人了。

“不重要。”陈国邦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石头，“重要的是他选了，就别想反悔。”

这句话说得太漂亮了。表面上看是替女儿撑腰——人是我女婿了，想跑？门儿都没有。可实际上呢？他又何尝不是在给自己吃定心丸？徐大志这个人，能力有，手段有，钱也有，这样的人要是真起了别的心思，十个陈悦也拴不住。但不管怎么说，现在的关系已经盘根错节地缠在一起了，经济上的往来也好，人情上的纠葛也罢，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陈悦靠在车窗上，没再说话了。她知道，父亲这个答案，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

窗外是兴州城的夜色，万家灯火，人间烟火气。这座城市马上就要送走它的市委书记，而一个年轻人正在以旁人看不懂的速度，悄无声息地编织着一张谁也逃不脱的网。

徐大志想起陈悦说“你会唱歌”时笑得又哭又笑的样子，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会唱歌的人多了去了。”

兴州的风继续吹着，把秋天的气息吹遍了每一条街道。有人在收拾行装准备离开，有人在盘算着接下来的棋该怎么走。这个时代就是这样，有人走，有人留，有人坐在台下看戏，有人上台去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