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

那张地图在玻璃板下面压了三天。沈飞每天路过白鸽那间屋子的窗口，会隔着玻璃看一眼，目光落在地图右下角那个“南”字上，然后又移开。他没有把它取出来，也没有再翻动它，像是在等它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该被带走。第四天早上，他推开那扇门，把地图从玻璃板下面抽出来，折好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那天上午，他去找了方志远。方志远正在院子里整理一堆旧麻绳，把散乱的绳圈绕成整齐的捆，动作不紧不慢。他抬头看了沈飞一眼，又低头继续绕他的绳圈。“那张地图，你打算怎么用？”沈飞没有说要去，也没有说不去。“想先弄清楚那个地方现在是什么样子。”方志远把绕好的绳圈放在一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那个地方，我没有去过。但有人去过。”他点上烟吸了一口，“我认识一个人，以前在那一片搞过测绘。”沈飞没有接话，等他继续。“他退休快十年了，住在山脚下一个镇子上，离这里不远。你要是想去，我可以帮你引个路。”

午后，沈飞沿着山路往山下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在天色还没暗透的时候到了那个镇子。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老旧的铺面，街上的人不多。方志远说的那户人家在镇子东头，门口种着一棵老枣树，树枝光秃秃的，墙根下堆着几捆干柴。沈飞在门口站了片刻，里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好提着水桶走出来。他看了沈飞一眼，把水桶放下，在门槛上坐下来，“方志远打过电话了，说你要来。”他顿了顿，“你找的那个地方，我确实去过。不是一次，是好几回。”

沈飞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老人沉默了一下，“那个地方没有名字，当年只是一个临时编号，后来编号也撤了。”沈飞看着他：“里面有什么？”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像在整理一段搁置了很久的记忆。“我去的时候，大部分东西已经搬空了。剩下的那些——纸、记录、文件——都是不想被人找到的。后来那些人被调走了，但没来得及带走那些东西。”他顿了顿，“我以为它们还在那里。”

沈飞回到谷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直接回屋，先在磨坊门口的凳子上坐了一会儿。幽灵不在那里，磨坊门关着，灯也没亮，只有远处食堂的灯光透过窗纸映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小块暖黄色的光。夜风从山谷外面灌进来，吹动他领口的衣角。

第二天早晨，沈飞起来后收拾好了背包。这次他没有放很多，干粮、水壶、手电、那封信，还有那把钥匙。他站在门口把外套的拉链拉好，像往常一样安静地站着。幽灵从磨坊那边走过来，看到他的背包，没有问，只是把手里的木头换了个方向，像是确认过一切之后，又转身走了回去。沈飞一个人走出了磐石谷。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幽灵没有跟上来，也清楚自己不会在半路上等他。

下山的路和昨天一样。沈飞沿着山路走到镇子东头那棵老枣树前，老人已经等在那里了，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手里拄着一根已经磨得光滑的木棍。老人没有多说话，转身沿着一条更窄的土路往南走，没有回头确认沈飞是否跟了上来。

路不好走，有些地方已经被灌木淹没了，需要绕过才能继续。老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闭着眼睛也能知道该往哪里迈。沈飞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老人终于在一片缓坡前停下脚步，用木棍指了指前方：“就在那边。你自己过去吧。”他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那些东西还在不在，我不知道。但你去看了，就清楚了。”

沈飞站在原地，看着老人沿着来路慢慢走远，直到他的身影融进远处灰褐色的山坡。他转过身，顺着老人指的方向走了大约两三百米，路消失了，但地势还在，能看出人工修整过的痕迹。他在那片痕迹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用手拨开覆盖在地面上的枯草和碎石，露出一截已经断裂的混凝土台阶。

他沿着台阶往下走了几步，台阶的尽头是一扇铁门，深灰色，漆面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层。门没有上锁。门缝处有一道浅浅的缝隙，像是被推开过，又像是被风吹开了缝隙。他伸手推了一下，门向内滑开，发出一声极轻的、连续的金属摩擦声。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时间的气味。他站住，手电光从门口缓缓扫过整个空间，照亮了几张空桌子的轮廓和墙角摞着的纸箱。房间里没有人。东西大多还在，只是落满了灰尘，像是一直被留在这里等待一双正好经过的手去翻动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