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那我喜欢你

过了很久。

顾云初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只巨大的、把半个天空都挡住的生物。

“你在这里待多久了？”

巨兽没有回答。但它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

“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巨兽的耳朵朝她的方向转了转，然后它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你叫什么？”

巨兽看着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的声音。

“我叫……混沌。”

顾云初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它。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混沌？”

“嗯。”

“谁给你取的名字？”

混沌没有回答。它的眼睛又眨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慢了一些。

顾云初没有再追问。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混沌低垂的脑袋前面，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它鼻尖前方一寸的地方。

“我叫顾云初。”

混沌低下头，鼻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掌心。

“顾……云……初。”混沌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慢、很用力，像怕念错一个字这个人就不见了。

“对。”顾云初笑了一下，“你念得真好。”

混沌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满足意味的嗡鸣。它把脑袋又往她掌心里压了一点点，像一只被挠到下巴的猫。

“混沌，你饿不饿？”

混沌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它只是安静地、专注地、像在看一件很珍贵的、生怕一眨眼就会消失的东西那样看着她。

顾云初收回手，转身朝远处那片灌木丛走去。“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那边有没有吃的。”

她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混沌跟了上来，庞大的身躯在她身后缓缓移动，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很慢，像在小心翼翼地不把她震倒。

“你跟我一起找？”

“嗯。”

“你以前也会这样跟着别人吗？”

混沌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人。”

顾云初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混沌一眼，混沌正低着头看她，那两轮琥珀色的月亮里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清晰的。

“那我是第一个？”

“……嗯。”

顾云初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再说话，但她走路的步子放慢了一些，慢到混沌不用刻意放慢脚步也能跟得上她的节奏。

她们在一片长满了淡紫色浆果的灌木丛前面停下来。顾云初蹲下来摘了一颗放进嘴里，眼睛亮了一下。“甜的！”

混沌蹲在她旁边，巨大的头颅搁在地面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专注的。

“你也尝尝。”顾云初摘了一颗举到它嘴边，“张嘴。”

混沌张开嘴，那颗浆果掉进它喉咙里，连嚼都没嚼就咽下去了。

“好吃吗？”

“不知道。直接咽的。”

顾云初笑了一声，又摘了一颗。“这次你嚼一下。”

混沌嚼了一下，那颗浆果的汁液在它嘴里绽开，把它整个眉眼都撑开了一点。它咽下去之后，把脑袋往顾云初手边拱了拱，鼻尖蹭着她的手腕。

“再嚼一下。”

“你学会说‘嚼一下’了？”

“你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混沌想了想。“你说……‘张嘴’。你说……‘好吃’。你说……‘这次你嚼一下’。我听多了，就学会了。”

顾云初看着它，手停在半空中，那颗浆果还在她指尖捏着。风从灌木丛之间穿过，把那片淡紫色的叶片吹得簌簌响。

“……混沌，你是不是特别聪明？”

“不知道聪明是什么。”

“聪明就是——学东西快。”

混沌想了想。“那你……聪明。”

顾云初愣了一下。“我聪明？”

“你学东西也快。你学……跟我说话……很快。”

顾云初没有接话。她蹲在那里，把手里那颗浆果轻轻放进混沌张开的嘴里，看着它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伸手摸了摸它粗糙的、温热的鼻梁。

“……混沌，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

混沌的眼睛亮了那层浅金色的光，像沉在水底的琥珀石被阳光照透了。它没有说话，但它把脑袋轻轻搁在了她的膝盖上，把全身的重量都卸了下来，只留下一个温热的、安静的、完全信任的轮廓。

那天傍晚，顾云初靠在一块岩石上，混沌盘在她身边，头颅搁在她脚边。远处的天空正在慢慢暗下去，那些裂缝里漏下来的金色光柱正在一根一根地熄灭。

“混沌，你说……我还能回去吗？”

混沌没有回答。它把脑袋往她脚边挪了挪，鼻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鞋尖。

“我其实挺想回去的。”顾云初说，“我那边有好多人在等我。还有一个……我刚刚找到的人，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跟他说几句话，就被拽到这儿来了。”

混沌的耳朵竖了一下。“……那个人，很重要吗？”

“重要。”

“比我还重要？”

顾云初低下头看着混沌。混沌也正仰着头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埋怨，没有攀比，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像小孩子问“你还喜欢我吗”那样小心翼翼的认真。

顾云初伸手摸了一下它的鼻梁。“不一样。你是我的朋友。他是我喜欢的人。你们不一样的。”

“喜欢……是什么？”

顾云初想了想。“喜欢就是……你看到他的时候，心里会暖。你想到他的时候，嘴角会自己往上翘。你希望他好好的，不管他在不在你身边。”

混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它说：“那我喜欢你。”

顾云初的动作顿住了。她低头看着混沌，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的自己的影子，小小的，清晰的。

“……混沌……”

“你说……喜欢就是……心里会暖。”混沌说，“我看到你……心里暖。你不在的时候……我想你。你在我身边……我就希望……你一直在我身边。”

它的声音比之前顺了一些，但还是慢。

“我……喜欢你。”

顾云初坐在那里，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有伸手去理，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过了很久，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混沌的鼻梁上。

“谢谢你喜欢我。”她说，“我也喜欢你。”

混沌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山体内部传来的嗡鸣。它把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像一只巨大的、笨拙的、终于找到了窝的幼兽。

夜彻底暗了下来。混沌把自己盘成一圈，把顾云初圈在中间，头颅搁在她身边，呼吸均匀而绵长。顾云初靠在它身上，手搭在它粗糙的皮肤上，感受着那里面有规律地跳动着的、温热的脉搏。

“混沌，你睡着了吗？”

“……没有。”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

“从前，在下界有一个姑娘……她建了一个宗门，很小很小，只有十一个人。可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小，她觉得那是她最宝贵的东西……”

混沌的呼吸在她说第一句的时候就放慢了。它的耳朵朝她的方向轻轻转着，像在听一首它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歌。

夜风从远处刮过来，在混沌巨大的身躯前面被挡住了，绕了个弯，又从两侧流走了。

洪荒之境的夜很安静。

可顾云初的声音落在那片安静里，像一盏独属于混沌的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