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我希望你快乐

顾云初在洪荒之境的第三天，认识了一只叫的乌龟。

那天她正蹲在一条溪边洗脸，水面上忽然冒出一颗脑袋。那颗脑袋比她整个人还大，壳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两只眼睛慢悠悠地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你好。顾云初说。

那颗脑袋往下沉了沉，又浮上来，嘴巴张开，吐出一个泡泡。

你叫什么？

泡泡破了。

那你没有名字？

又吐了一个泡泡。

那我给你取一个吧。你动作这么慢，就叫慢慢好不好？

那颗脑袋在水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是真的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从那天起，慢慢就成了顾云初的第二个朋友。

它走路极慢，一天只能挪动三丈远，但它有一个好处——它背上那片壳是一块极好的晒太阳的地方。

顾云初常常躺在慢慢背上，仰头看着洪荒之境那片铅灰色的天空，跟慢慢聊天。

慢慢，你说这片天为什么一直都是灰的？

慢慢没有回答。

它正在嚼一片浮在水面上的叶子，嚼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咽下去。

你吃东西真的好慢。

慢慢又嚼了一片叶子。

不过没关系，顾云初翻了个身，趴在慢慢背上，手托着下巴看它，你慢慢吃，我不催你。

慢慢嚼第三片叶子的时候，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混沌有时候会来找顾云初，它庞大的身躯在洪荒之境里移动的时候，地面会微微震动。但它每次走到慢慢所在的溪边就会放轻脚步。

它蹲在溪边，把巨大的脑袋搁在岸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躺在慢慢背上的顾云初。

你今天跟慢慢玩？

嗯。慢慢今天走了三丈远，比昨天多走了一尺。

混沌沉默了一会儿。它昨天走了多远？

两丈九尺。

混沌又沉默了一会儿。……好厉害。

慢慢在水里吐了一个泡泡，像是在说谢谢夸奖。

顾云初从慢慢背上坐起来，拍了拍手。混沌，你带我去别的地方转转吧。这片溪边我都看熟了，我想看看别的。

混沌站起来，庞大的身躯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顾云初从慢慢背上跳下来，踩在溪边的草地上，回头朝慢慢挥了挥手。慢慢，我明天再来找你玩。

慢慢在水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沉了下去。水面上的泡泡一个一个冒出来，像是在说我等你。

混沌带着顾云初往洪荒之境更深处走去。她们穿过一片开满了紫色花朵的平原，那些花每一朵都有顾云初的脸那么大，风一吹就轻轻摇晃，花瓣碰撞时发出类似风铃的声音。

顾云初摘了一朵花别在耳朵上，仰头问混沌：好看吗？

混沌低下头看了她很久。……好看。

你犹豫了。

没有犹豫。

你刚才看了我很久。

因为好看，所以看了很久。

顾云初愣了一下。混沌学说话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得多，它已经会说和了，而且用得准确。她伸手拍了拍混沌的鼻梁。混沌，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混沌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满足意味的嗡鸣。

她们继续往前走。紫色的平原尽头是一片巨大的湖泊，湖水是浅绿色的，清澈得能看到湖底那些形状奇异的石头。

湖边有一群生物正在喝水，它们的模样顾云初没见过，每一只都有两层楼那么高。

顾云初站在湖边，看着那群生物，混沌站在她身后。

它们是什么？

长颈兽。混沌说，吃树叶的。不咬人。

顾云初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其中一只长颈兽抬起头来，长长的脖子弯下来，鼻尖凑到她面前，嗅了嗅她的头发。

你好。顾云初说。

那只长颈兽的鼻子里喷出一股温热的、带着草香味的气息，然后它把脖子缩回去了，继续吃它的树叶。

它不怕我？

这里没有怕。混沌说，这里只有吃、睡、走、看。

看你。你来了之后，它们都在看你。你是新的。它们没见过你，所以看你。

顾云初回头看着混沌。那你呢？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也是在看我？

混沌的琥珀色眼睛安静地看着她。……嗯。我在想，这个小小的东西，是什么。为什么她不怕我。为什么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然后呢？

然后我想，她真好看。

顾云初站在湖边，浅绿色的湖水在脚边轻轻涌动。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息，把她耳朵上那朵紫色花瓣吹落了一片，飘在水面上，慢慢漂远了。

混沌，你是我见过的最会说好话的洪荒巨兽。

什么是好话？

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些。

混沌想了想，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你真好看。

对，就是这种。

那我要天天说。

顾云初笑了一声，转身蹲在湖边伸手拨了一下水面。湖水是温的，像被太阳晒了很久的浅水。她掬了一捧水洗脸，清凉的水珠沿着下颌滑落，滴进衣领里。

混沌，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吗？

混沌想了想。有果子。红色的，长在很高的树上。

多高？

混沌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很高。

那你帮我摘。

混沌低下头看着顾云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它直起身来，庞大身躯猛地一纵，那姿态竟带着一种不属于洪荒巨兽的、近乎轻盈的敏捷。它的前爪攀住了树冠的粗枝，整个身体向上跃起，然后它低下头，嘴里衔着一根缀满红色果实的枝条，轻轻放在顾云初面前。

顾云初看着那根比她整个人还长的枝条，上面缀满了圆润的、像红宝石一样剔透的果实，每一颗都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混沌……

顾云初摘了一颗放进嘴里。

果肉在舌尖化开的时候，那股清甜的汁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内到外浸透了。她闭上眼，感受着那股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连丹田里小世界的运转都变得轻快了几分。

……这个果子，能让人恢复体力？

混沌蹲在她身边，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它叫回元果。吃了能补灵力。你之前打了一架，力气用掉了很多。我想让你吃饱。

顾云初拿着那颗果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混沌，看着它蹲在那里、安静地等她吃完的样子。风从它巨大的身体两侧穿过，它一动不动地蹲着，像一座山在守护它的那棵小草。

混沌，她说，你蹲在这里，是在等我吃完吗？

如果我吃不完呢？

那你吃多少算多少。剩下的我吃。

顾云初低头看着手里那枚红宝石般的果子，又抬头看了一眼混沌。混沌正安静地注视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小小的身影，一如既往。

她笑了一下，把剩下的果子一颗一颗摘下来，放在掌心，递到混沌嘴边。那你跟我一起吃。

混沌低头看了一眼她掌心里的果子，又看了一眼她的眼睛。然后它张开嘴，极轻地、极小心地从她掌心里衔起一颗果子，像是怕咬到她。

甜吗？

顾云初自己也吃了一颗，坐在混沌身边的草地上，靠着它粗糙的皮肤。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那些长颈兽还在不远处安静地吃着树叶，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慢慢消失在远处。

过了很久，顾云初开口：混沌，我想回去了。但我也舍不得你。

混沌没有回答。它只是把脑袋又往她身边挪了挪，鼻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像在说我知道。

如果我能回去，我会经常想你的。想这片湖，想慢慢，想那些长颈兽，想你给我摘的果子。

我也会想你。我会坐在这里，看着你坐过的地方。我每天都会来。等你回来。

顾云初低下头，把脸埋进混沌粗糙的皮肤里。

当天晚上，顾云初和混沌回到那片长满紫色浆果的灌木丛附近。经过一片矮树林的时候，混沌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它侧过巨大的头颅，耳朵微微转动，像是在听什么。

顾云初也停下来。怎么了？

混沌没有回答。它的身体微微低伏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警觉——那是顾云初第一次在混沌眼里看到除了好奇和平静之外的情绪。

然后她听到了。

树林深处传来一阵细碎的、急促的脚步声正在迅速接近的脚步声。

混沌——

混沌的身体挡在了她前面。

从树林的阴影里涌出一群兽影。

它们比顾云初在湖边遇到的长颈兽小得多，每一只大约只有普通马匹那么大，但数量极多。

它们的毛色是暗褐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黄光，嘴里的利齿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

它们在混沌面前停住了。

隔着大约十丈的距离，呈半圆形散开，把混沌和顾云初围在中间。它们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像在互相传递什么信号。

顾云初站在混沌身后，手已经按在了混沌的皮肤上。

混沌没有动。

对峙持续了大约十几息。

为首那只暗褐色兽影的耳朵向后抿了一下，喉咙里的呼噜声渐渐低了下去。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后退了半步。

混沌依然没有动。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落在它们身上。

又过了几息，那群暗褐色的兽影开始一只一只地转身，消失在树林深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混沌这才放松了身体。

……它们走了。

顾云初从混沌身后探出头来。它们怕你？

混沌想了想。它们不是怕我。它们是不想跟我打。

为什么？

因为打了也没什么好处。它们抢不到吃的，还会受伤。我也受伤了，你也受伤了。没人赢。

顾云初看着混沌，过了几息，她说：混沌，你好聪明。

混沌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更聪明，你在我心里是最聪明的。

顾云初没有回答。

她走上前，伸手抱住了混沌低垂下来的头颅，把脸埋进它粗糙的、温热的皮肤里。

那天夜里，顾云初躺在混沌身边，看着那片铅灰色的天空，忽然说了一句：混沌，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会不会难过？

混沌沉默了很久。……会。

那你希望我离开吗？

混沌没有回答。它把脑袋轻轻搁在她身边，鼻尖碰着她的手腕，像在说我希望你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