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我叫顾云初

第五天到来的那个早晨，顾云初睁开眼的时候，混沌已经醒了。

它蹲在她身边，巨大头颅搁在地面上，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已经看了很久很久。

晨光从远山后面漫过来，在它的轮廓边缘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顾云初坐起来，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梁。“你什么时候醒的？”

“天没亮的时候。”

“怎么不叫我？”

“你在睡。睡着的时候呼吸很慢。我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顾云初收回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晨风从紫色花海那边吹过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看着混沌。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混沌点了点头。“嗯。”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混沌想了想。“我想跟你一起去看光鱼。最后一次。”

“昨晚不是看过了吗？”

混沌低下头，声音低低的：“昨晚是昨晚。今天想再看一次。”

顾云初看了它一会儿，低着头笑道。“好。那就去看。”

她们沿着溪流走了一个多时辰，走到那片浅滩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那些光鱼白天是不发光的，在浅水底安安静静地游着，透明的身体里能看见细小的骨骼和跳动的心脏。

混沌蹲在岸边，顾云初坐在它身边，把脚伸进水里。

“白天看它们，跟晚上看不一样。”

“嗯。”

“白天它们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晚上它们发光的时候，像星星沉在水里。两种都好看。”

混沌安静地听着。“你更喜欢哪一种？”

顾云初想了想。“晚上的。因为晚上的时候布灵布灵的，好好看。”

混沌没有说话。它把脑袋往顾云初身边挪了挪，鼻尖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们在浅滩边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头顶慢慢偏到了西边。

然后混沌站起来。“走吧，去看滚滚。”

她们穿过那片紫色的花海，爬上了那座山坡。

滚滚们还在，顾云初走过去的时候它们正从坡顶上滚下来，一只接一只的。顾云初蹲下来，一只滚滚滚到她脚边停住，仰着圆脑袋看她。

顾云初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我又来啦。”

滚滚眨了眨眼，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其他的滚滚也陆续滚过来，把她围在中间。

混沌蹲在山坡顶上看着这一幕。它的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扬起一小片尘土。

顾云初蹲在滚滚堆里，被那些灰白色的毛球围得严严实实。她伸手揉了一只滚滚的脑袋：“我明天就不来了，你们要好好的。”

滚滚们咕咕地叫了几声，像是在应她。然后一只接一只地滚走了，山坡上重新安静下来。

顾云初站起来，走到混沌身边。

“我好像没什么要告别的了。慢慢昨天见过了，长颈兽前天也打过了招呼，光鱼和滚滚今天看过了。”

“还有山。”混沌说。

“山？”

“你刚来的时候，我带你爬过的那座山。”

顾云初想了想。“山顶上能看到整片洪荒的那座？”

“嗯。我想跟你再爬一次。”

“那走。”

她们爬得很慢。混沌的步子比她的大，但它会走几步就停下来等她一下。

它的身影在前面投下一大片阴凉，顾云初就走在那些影子里，脚下踩着碎石和干燥的土。

到山顶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整片洪荒之境的轮廓在夕阳下铺展开来，远处的石林缩成一片灰白的影子，湖泊泛着细碎的金色光斑，花海在暮色里蜿蜒如一条深紫色的河。

顾云初在边缘的岩石上坐下来，混沌蹲在她身边，巨大的头颅搁在她脚边。

“从这里看，这片天地比站在下面看小。”

混沌说：“因为站得高，所以看得远。看得远了，就觉得小了。”

“你以前一个人坐在这里的时候，会想什么？”

“想外面。想这片天的外面是什么。想有没有别的东西。想……会不会有东西来找我。”

“后来呢？”

混沌沉默了一会儿。“后来你来了。”

顾云初没有接话。她坐在山顶的岩石上，看着远处那道被暮色和薄雾笼罩的天际线，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扬起来。

过了很久，她开口：“混沌，我走之后，你会不会一个人坐在这里？”

混沌安静了一会儿。“会的。但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的存在。所以我坐在这里的时候，心里是满的。”

暮色越来越浓。

远处那片天际线上，最后一缕橙红色的光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

混沌站起来。“月亮快出来了。我们该去花海了。”

她们走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大又圆，银白色的光把整片花海照得如同白天。

顾云初走到那道裂缝前面站定。

混沌灵力从她掌心涌出，沿着裂缝的边缘缓缓注入。裂缝开始震颤，边缘的光晕越来越亮。

她回过头，看着蹲在花海里的混沌。“混沌。”

“嗯。”

“我要走啦。”

混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下了巨大的头颅。它的琥珀色眼睛里映着月光，映着那道正在亮起来的裂缝，映着顾云初的身影，小小的，清晰的。

“再见。”混沌说。

顾云初没有回“再见”。她看着混沌的眼睛，轻声说：“我叫顾云初。”

混沌的声音低低的，像从很深的胸腔里震动出来：“我叫混沌。”

“我记得你。”

“我也记得你。”

顾云初转过身，混沌灵力从掌心涌出。那道裂缝在她面前缓缓撕开，边缘的光芒越来越盛，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正在完全开启。

她的身影在光芒中变得模糊。

混沌蹲在花海里，看着她的背影一寸一寸地消失在光里。

看着那道裂缝在她身后缓缓合拢。看着那片曾经站着一个人的位置，变成一片被月光照亮的空荡荡的花海。

风穿过花海，紫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混沌巨大的头颅上，落在它的肩背上，落在它垂在身侧的尾巴上。

混沌低下巨大的头颅，把鼻尖轻轻贴在她最后站过的那片地面上。地面是凉的，花瓣是软的，月光是凉的。

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久到月华偏西，久到花海里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混沌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

“我叫混沌。我记得你。”

那片空荡荡的花海里，没有回应。

它会一直等着，等到下一次那道裂缝再次被推开，等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再次看到她。

风还在吹。

花还在落。

但洪荒之境的夜好长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