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心性

沈傲天回到房间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在了床沿上。他坐在那里，背脊弯着，双手撑在膝盖两侧，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渗出一层薄薄的血痕。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暗灰，又从暗灰变成墨黑。他站起来，推开门，几番纠结之下，还是连夜赶回了沈家。

沈家庭院深处，沈天广正背着手站在窗前。他没有回头，像是早就知道沈傲天会来。

沈傲天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低着头，像一只被淋透了又无处可躲的野狗。

“爹。”

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层刚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重量。

沈天广没有转身，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嗯。”

沈傲天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要把那些话在心里再翻一遍，然后才说出口，声音压得很低：“孩儿今天……丢了很大的人。”

沈天广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平静：“说说看。”

沈傲天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挤了半天才找到出口：“孩儿在擂台上挑战林阳，可他刚一出招，我就跳下了擂台认输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屈辱，“所有人都在笑我，都在骂我。”

他抬起头，眼眶里竟然渗出了一些湿意，“爹，难道我真的就不如那个林阳吗？为什么我都成了武王，还是这么狼狈？”

沈天广看着他那副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不重，却带着一种沈傲天很久没有在他父亲脸上见过的疲惫。

“或许，我让你强行踏入武王境，是做错了。”沈天广喃喃说道。

沈傲天听后愣住了，眼眶里的湿意还没来得及落下来，就僵在了那里：“爹，我听不太懂。”

沈天广转过身，缓步走向窗边，目光落在远处被夜色笼罩的庭院里。

沈傲天看着父亲的背影，不知道该开口问什么。

片刻的沉默过后，沈天广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层经过反复掂量后的笃定：“没错，你现在已经到了武王境界。可你的心气、你的心性，还停留在天级中期的那个地方。”

沈傲天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找不到一句能接得上的话。

沈天广继续说了下去：“昨晚的录像，你也看到了吧？”

沈傲天点了点头，声音里还带着一层不甘：“看到了。”

沈天广侧过头看着他：“说说你的感想，以及对林阳的评价。”

沈傲天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服气的理所当然：“都是一些下三滥、偷鸡摸狗、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没什么了不起的。”

沈天广看了他一会儿，眼神里那层失望比刚才又深了一分：“你觉得林阳能杀了那两个武王，是因为用了蚀骨散下毒、偷袭？”

沈傲天梗着脖子：“难道不是么？”

沈天广没有反驳，只是换了一种问法：“那如果换成你，你敢去参加昨晚那场战斗吗？”沈傲天的嘴张开一半，又合上了。他犹豫了。

沈天广盯着他：“或者说，你身上假如有蚀骨散，你能做到像林阳那般吗？”沈傲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某种他还不想承认的东西。

他沉默了。

沈天广的语气微微加重了一些：“说，敢还是不敢。”

沈傲天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孩儿不敢。”毕竟那可是武王境大圆满，甚至还有一个五转破武劫的武王。

沈天广的声音没有变，依然平稳：“你身为武王都不敢，而林阳只是宗师境，却做到了。这就是你和他的差距，也是你不如他的地方。”

沈傲天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重新嵌进掌心里。

沈天广最后问了一句：“你现在还觉得，他那是下三滥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吗？”

沈傲天没有回答。他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找不到一句能反驳的话。

沈天广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他把那句沉默消化掉，然后开口，声音放得比刚才低了一些：“所以我才说，当初让你强行踏入武王境，为父是不是做错了。你的心性并没有提升，哪怕拥有武王境的战力，心性却还停留在天级武者的境界。”

沈傲天抬起头来，眼眶还带着未干的湿意：“难道我就一辈子都赶不上他吗？”

沈天广看着他，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一辈子？难道一个林阳就是你这一辈子的目标？”

沈傲天微微一愣：“爹，你是让我不要把林阳当成目标，而是把更强的人当成追赶的目标？”

沈天广看着窗外，声音不高不低：“我的意思是——将目标摧毁。”

沈傲天猛地抬起头来，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层压不住的颤抖：“爹，你是说……我们要宰了林阳？”

沈天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宰了林阳何需我们动手，自然会有人取他的脑袋。”

沈傲天愣了一下，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拼接：“爹，你是说找了杀手？”

沈天广摇了摇头，把话摊开来说：“是修罗殿，还有何家。”

沈傲天的瞳孔微微收缩：“修罗殿？何家？”

沈天广点了点头：“那视频我已经拷贝成无数份彻底传出去了，修罗殿的人想必已经看到了。另外，上次大战之后，何云海因为林阳的关系妻离子散，以他的秉性，怎么可能放过林阳。他们两家各怀心思，但目标一样。我们只管等着看戏就好。”

沈傲天站在原地，那股压在胸口一整天的屈辱感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一丝光亮。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沈家庭院，连夜赶回了秦家。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和尘土气息。他走在回秦家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嘴角甚至微微弯起了一点弧度。

他已经开始想象林阳被人包围、无处可逃的画面了。

第二天一早，秦家大院的晨光还带着夜里的凉意。林阳刚走出房间，还没来得及活动筋骨，就听到头顶的树枝传来一声轻微的晃动。

他抬头一看，一个白发老头正倒挂在树枝上，一双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盯着他。林阳被那副画面惊得后退了半步，然后才认出来人是谁。

他无语地白了一眼：“我说沈老头，你怎么每次都跟个幽灵似的突然出现？你这是想吓死我？”

沈剑祖没有接他这茬话，而是直接开口说了一句：“老夫要走了。”

林阳愣了一下，脸上那层打趣的表情也收了起来：“你要去哪？”

沈剑祖从树上翻下来，站在他面前，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语气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老夫要去寻找自己的路。多则一两个月，短则十天半月。”

他看了一眼林阳，“这一阵你自己小心吧。不行就把古邙那小子叫来24小时贴身保护你。修罗殿在你身上栽了这么大的跟头，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林阳点了点头。沈剑祖又补了一句：“若是情况非常危急，你去秦家找秦霸天那小子，他不会坐视不管的。”

林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能行吗？上次还跟他打了一架呢。”

沈剑祖已经转过身朝院门走去，声音从背对着他的方向飘过来：“放心好了，大义面前那小子不会拎不清的。好了，老夫走了。”

他的身影在晨光里晃了一下，便消失在了院墙外，像一滴水融入溪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林阳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

晨风吹动院墙边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青石板地面上落下一片摇动的阴影。

他忽然觉得，沈剑祖那句“修罗殿不会善罢甘休”并不是随口一说。似乎那种预感正在慢慢成型，像一层还没完全铺开的天色，压在他头顶，不算重，但确实存在。

因为现在林阳的内心中却滋生出一股浓烈的危机感，似乎修罗殿真的在酝酿计划准备报复林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