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覆灭真相

金桥横贯云海。

陈玄踏上金桥，随老者拾级而上。

桥下，数十万瀚元天宗弟子齐齐俯身。

“恭送大长老！“

声浪如潮，自演武场一路滚上九霄。

陈玄立在金桥上，低头看去，那些弟子躬身如林，道袍与甲叶在风中轻响，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老者也立住了。

他望着桥下那一张张脸，望了很久。

随后，他轻轻叹息一声。

一滴泪，自他眼角滑落，坠入云海，无声无息。

陈玄看着那滴泪，没有说话。

老者抬手，随意一挥。

嗡！

桥下的一切，碎了。

数十万弟子碎了，演武台碎了，矗立在云间的一座座山峰，也如镜面般崩裂，化作漫天光屑，纷纷扬扬，散入虚无。

云海依旧，金桥依旧。

只是这世间，再没有瀚元天宗。

陈玄望着那漫天光屑，道：“假的。“

“复原的。”

“复原得再真，终究是复原，不是真的。“老者道。

他再一挥手。

金桥尽头，凭空多出一座石桌，两只石椅。

桌上一壶清茶，两只茶杯，一碟灵果，果上还凝着露水。

“坐。”老者道。

陈玄落座，老者坐于他对面，亲手斟茶，推了一杯过来。

“这场试炼，这场大比，这数十万人，皆是本座截取昔年瀚元天宗天骄大比的一段旧影，复原而成。”老者道。

“台下的人，台上的人，都活过，也都死了，本座让他们再活一遍，再打一遍，再恭送本座一遍。“

他顿了顿：“你应当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陈玄道：“所以他们恭送的，不是大长老，是一段回不去的岁月。“

老者沉默片刻：“你倒会说话。“

陈玄端起茶，饮了一口。

茶汤入喉，竟是真的，一股温润灵气顺喉而下，化入四肢百骸，丹田内的法力，微微涨了一丝。

“茶是真的。“陈玄挑眉。

“场景是假的，茶是真的。”老者道。

“本座在这里守了太多岁月，总要给自己留点真东西。不然，日子没法过。”

陈玄又饮了一口：“好茶。”

老者看着他，忽然问：“你可知，本座为何要让你做这胜者？”

陈玄放下茶杯，摇头：“不知。“

“你连败我宗天骄，压得海天十六派无人敢登台，这些是实力，不是缘由。”老者盯着他。

“本座让你做圣者，是因为本座在你身上，闻到了一位故人的气息。“

陈玄眉头微皱：“故人？”

老者抬手，于石桌上方一点。

青光汇聚，凝成一道人像。

那人身着道袍，负手而立，眉目清朗，嘴角带笑，正是云阳子。

陈玄看着那道人影，沉默了一瞬。

“认得？“老者问。

“认得。“陈玄没有否认：“云阳子。“

“世人都称本座瀚海真君。”老者望着那道光影，声音低了下去。

“云阳子，是本座的好友。平生至交，仅此一人。”

陈玄道：“前辈是瀚元天宗的大长老。“

“是。”

“也是这苍翠道宫里，最后一段没死干净的残念。”瀚海真君道。

他收回手，云阳子的光影散去。

“云阳子的传承，在你身上。”

瀚海真君看着陈玄：“他的剑，他的法，他的性子，本座都认得，既如此，本座的传承，也当给你。”

陈玄没有立刻应下。

他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才缓缓道：“前辈就不怕，陈某是个作恶多端之辈？今日拿了传承，明日便拿去荼毒苍生？”

瀚海真君笑了。

“你是界外来的吧。”他道。

陈玄执杯的手稳了一稳，随即如常：“前辈如何得知？”

“云阳子当年离界，是去追一个人。“瀚海真君道。

“血隐真人，他循着大道石板去了界外，从此再没回来，他的传承既落在了你手里，你便多半是从那条路上来的。”

陈玄不置可否：“前辈猜得准。”

“不是猜。”瀚海真君摇头：“是等。本座等了太多年，等一个从界外回来的人，等一个带着他气息的人，你是第一个。”

他看着陈玄：“至于你是善是恶，云阳子的眼光，本座信得过。他若看走了眼，把传承给了恶人，那是他的劫，不是你的。“

“再者说白云台上，你落子从容，不曾仗势欺人，演武台上，你连败二十余人，人人全身而退，未伤一个性命，墨不言布阵，你破阵不伤人谢星落输了，你还点他一句，第三十六子落了闲位。”

“古井无波，却不迂腐。手段通天，却不滥杀。”

他一字一句道：“这样的人，纵不是善，也绝非恶。“

陈玄笑了笑：“前辈看得细。”

“本座残念一缕，别的没有，就是眼睛还亮。”瀚海真君顿了顿，忽然道：“实话说，本座有时候怀疑，你是哪一尊修行大能转世。这份心性，不像年轻人该有的。”

陈玄笑而不言。

石桌上，茶壶自斟，杯中又满。

“前辈的传承，我接了。”陈玄道。

瀚海真君眼中骤然亮起光来，白须都颤了一颤：“好！好！”

他连道两个好字，随即却又敛了笑意，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只是，有一句话，本座须得说在前头。”

“前辈请讲。”

“接下这份传承，便接下了瀚元天宗的因果，这因果极重你若听了反悔，现在还来得及，本座不怪你。“瀚海真君道。

陈玄眉头微皱：“因果？什么因果？“

瀚海真君没有答话。

他抬手，打出一幅画面。

画面里，天穹裂开，一只漆黑巨手自云层中探出，遮蔽了整片天空。

十万八千道剑光冲天而起，被那巨手轻轻一抹，尽数湮灭，剑峰崩塌，江河断流，一个宗门，就此抹去。

正是陈玄在剑冢幻境中见过的那一幕。

陈玄看着那画面，缓缓放下茶杯。

“见过，在剑冢里见过一次。“

“真煞剑给你看的。”

瀚海真君点头：“那就是瀚元天宗的下场。“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只手的主人，还活着。他的境界，在元婴之上，你拿了本座的传承，身上便带了瀚元天宗的印记，他当年能抹了瀚元天宗，来日便能循着印记，寻到你。”

“所以本座问你，这份因果，你敢不敢接？”

石桌上，茶烟袅袅。

陈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前辈，我先问一句，那只手的主人，如今在何处？”

“不知。”

瀚海真君道：“或许在此界之上，或许在界外。本座死得太早，看不见了。”

“那他何时会寻来？”

“不知。”

“这么说。”

陈玄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是一笔不知何时上门，不知从何而来的账。“

瀚海真君一怔：“你不怕？”

“怕。“

陈玄坦然道：“元婴之上的存在，我一个筑基，怎会不怕。”

“那你还接？“

陈玄放下茶杯，看着他：“前辈，修行路上，哪一份大机缘不带因果？剑冢之中，真煞剑认我为主，那一日，这因果便已经沾上了。今日接不接这传承，那只手来日见了真煞剑，一样会寻我。”

他顿了顿：“与其躲，不如拿。拿了传承，来日那只手寻上门时，陈某手里，好歹多几件能用的东西。”

瀚海真君定定看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他仰头大笑。

笑声滚过云海，惊起漫天云涛。

“好！好一个与其躲，不如拿！“

他笑得眼角又湿了：“云阳子啊云阳子，你这一趟界外，去得值！“

笑声渐歇。

瀚海真君站起身，袖袍一拂，石桌石椅尽数散去，金桥尽头的云海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霞光铺就的长路。

“传承不在此处。“他望着长路深处，声音低沉：

“随本座来，有些东西，本座要亲手交给你，包括瀚元天宗，真正的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