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番外 最终观测06＃1－－－鸿璐：：隐世的谪仙

那天的天空还是蓝色的。

贾宝玉记得，他抬起头时，阳光正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

他正想着要不要劝说贾环和黛玉，天就变了。

他看见一把巨大的钥匙从天而降，通体金光。钥匙没入地面的瞬间，整座大观园砖瓦飞散，梁柱扭曲，一切都在金光中融化。

他还看见许多黑影从云层中俯冲下来，每掠过一座楼阁，那座楼阁便像被橡皮擦去的画一样，一层一层地消失了。

他听见孩童的哭声，看见奔跑的大人。

无数熟悉的面孔此刻都变成了同一个表情。嘴巴张着，眼睛瞪大，向着四面八方跑。有的人跑着跑着就不见了。

发生什么了？他想随便问一个人，可张不开嘴。

他记得奶奶说今天要宣布一件重大的事，所有人都很兴奋。

这一切都是奶奶的安排吗？那些在空中闪过的，蓝色、绿色、橙色、黄色的轨迹，也是为了取悦那些仙人们吗？

贾宝玉很快意识到，很多人都死了。

他站在原地，恐惧支配着他的身体，无法挪动半分。

他害怕，下意识想要闭上眼睛，却不能。他必须死死注视眼前这一幕，这是奶奶一直以来教导他的。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的样子。只是看着，然后什么都不做。

伴随一阵刺痛，一团黏稠的黑色液体从他的左眼眶里涌出来。他眨了眨眼，紧跟着世界变了颜色。

所有的色彩都不在了，只剩下黑白色。贾宝玉流下眼泪，视线又被眼泪淋湿，晕染成一团模糊，倒像是长辈们钟爱的水墨画了。

他听到的声音也变了，别人发出的脚步声、嘶喊、哭泣，像是被一层玻璃隔在了外面，遥远而微弱。

贾宝玉站在黑白色的世界里，看着黑白色的人影在奔跑，心中生出一种别样的情感。

是自责吗？他想，如果他鼓起勇气，把看到的事情告诉别人，把听到的事情说出口，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下一秒，他又想，没用的。

所有的人，无论是否知情，都没有例外。他看到了真相，听到了真相，但即便知道一切，即便说出一切，什么也无法改变。

他是宝玉，宝玉只需注视眼前就行了。

那么，看到与没看到，听到与没听到，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低下头，然后，一抹黑白以外的颜色闯入了他的视线。

它从那一片黑白的废墟中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一个人的轮廓。

那个人好像没有张嘴，但贾宝玉听见了声音。

“贾宝玉？”

贾宝玉不知道自己是点头了还是摇头了，还是什么也没有做。

那个人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他从原地拉了起来，向某个方向走去。

随着距离靠近，那个人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贾宝玉。受觅音临终所托，我会将你抚养至成年。”

“我离开鸿园数年，未曾想鸿园竟遭遇此祸……来晚一步，情急之下，只好出此下策。”

“我名为游诺。”

贾宝玉没有说话。他只是被拉着向前走。

即将离开鸿园时，一道全是白色的身影拦住了他们。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堪。

“……游……是……鸿……禁……”

游诺的声音却很清晰：“加里翁。”

那白影又说了什么，贾宝玉一个字也听不清。

“……”

然后，有什么东西拂过他的脸，贾宝玉的意志陷入沉沦。

-----------------

再睁开眼时，世界还是黑白的。

他似乎躺在一张床上。一个人站在床前看着。因为那个人有颜色，所以贾宝玉能认出他。

“有颜色的人……”贾宝玉的声音沙哑，“我病了吗？”

游诺淡淡点头：“嗯。我会为你治疗。”

“都市已容不下你。接下来十年，便在此度过吧。”

贾宝玉目光呆滞，看着天花板，麻木地点头。

游诺问：“你想知道鸿园的情况吗？”

贾宝玉盯着眼前的黑白色，缓缓摇了摇头。就好像一如既往所经历的那样……即使知道又有什么用呢。他也无法改变什么吧。

游诺又问：“你想复仇吗？”

贾宝玉还是摇头。

将杀死他的人杀死，那又会有杀死他的人将他杀死的。

即使将所有人都杀死，也会有杀死他的人出现的。

杀人没有意义。活着也没有意义。死亡也没有意义。

那为什么要活着呢，那为什么要杀人呢。

被杀了就会死吗，不被杀就会活吗。

他的思绪四分五裂，正如他眼中那片破碎的黑白世界。

游诺沉默了片刻。

“你想做什么呢？”

宝玉仍然摇头。

无为则无败……无执则无失……

游诺点头：“那么，起码知道此为何处。”

“记好了。你身处太虚幻境。”

“我会每日准备一碗药汤，记得服下。”

贾宝玉慢慢地点了点头。

…………

游诺遵守了约定。

他每日清晨都会端来一碗浑浊的黑色液体。贾宝玉接过，一口一口地喝下去，什么味道也没有，什么感觉也没有。

在那之后每隔一段时间，游诺都会问贾宝玉一个问题。

“贾宝玉，教你战斗之法如何？”

“谢谢。但舞刀弄剑，非我所愿。”

“贾宝玉，教你锻造之术如何？”

“谢谢。但炉火锤炼的声音，过于吵闹。”

“贾宝玉，教你纺织裁衣如何？”

“谢谢。但针线穿梭的过程，太繁琐了。”

“贾宝玉，教你丹青绘画如何？”

“谢谢。但我的眼睛，早已看不清颜色。”

“贾宝玉，教你岐黄医术如何？”

“谢谢。但生死有命，我不想干预。”

“贾宝玉，教你书法篆刻如何？”

“谢谢。但落笔所过，又给谁看呢。”

每一次遭到拒绝，游诺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若有所思地离开。

直到有一天，他问：“可我却答应觅音，须教会你一项本领。”

“不若教你吟诗颂乐，如何？”

这次贾宝玉没有推辞。

从那天起，太虚幻境里便有了乐声。

…………

十年后的一天清晨，游诺不辞而别。

他只留下一封书信，告诉贾宝玉，所有治疗均已结束，现在他随时可以回到都市。

贾宝玉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风景和十年前一样，只有黑白色。他却不想回去。

从那以后，贾宝玉独自居住在太虚幻境。

他在云海中抚琴。琴声从太虚幻境的深处传出，穿过层层叠叠的楼阁，飘向远方。没有人听见。

他在云海中出游。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走。走过长廊，走过楼阁，走过门扉。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他从未打开过。

他在云海中赏景。看云卷云舒，看月圆月缺，看日出日落。那些风景都是黑白色的，但他已经习惯了。

有一次，一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他便撒一些米粒，看着那只麻雀低下头。

有一次，一只兔子蹲在草丛里啃草根，耳朵一动一动的。他便拔了一根野草，丢过去。

有一次，两只蟋蟀在石缝间打架。他便找了一根细树枝，轻轻将它们分开。

有一次，一只蝉趴在树上，叫得嘶哑。他便取一滴露水，用指尖托着，送到蝉的嘴边。

有一次，一只刺猬缩成一团，浑身是刺。他便找来几片尖利的石片，用草茎绑在刺猬的背上。

有一次，一条毒蛇咬住了一只青蛙。他便捡起一块石头，砸了下去。

尽管看到的世界仍然是黑白色，听到的声音依旧微弱，但贾宝玉已经不执于此。只需在这太虚幻境之中，不受丝竹乱耳，不受案牍劳形，日复一日地吟诗、奏乐、出游、赏景即可。

唯有在这里，他才是脱离樊笼的宝玉，回归自然。

------------

h公司折断后的第十个年头。

大观园成为废墟，新的秩序于其上生根发芽。

新h公司治理的h巢中，一则流言忽然兴起，并且迅速传播。

有人说，只要在能看见星星的夜晚走出房门，虔诚对着星空祈祷，h巢的仙人就会投来视线，降下恩泽。

起初没什么人相信，直到他们亲眼看见。

一个穷人在星光下跪了一夜，天亮时，无数金银财宝从天而降，落在他面前。

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对天祈求，之后一颗丸药浮现在他手中，服下后，沉疴尽去。

两个帮派在街头火并，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忽然，一柄漆黑的巨剑从天而降，将整条街巷一分为二。

一个寿命将尽的老人躺在床上，对着窗外的星星念叨了几句。次日清晨，床头多了一滴露水，服下后，竟真的重新长出黑发，延年益寿。

一个铁匠渴望打造一柄绝世神兵，夜夜对着星空祈祷。某夜，一块陨铁划破长空，落在他家门前。

一个恶徒残害无辜，当晚，一道闪电从星空中劈下，恶徒殒命当场。

随着这些事件接连发生，越来越多人相信仙人的存在。

“那一定是曾经庇佑h巢的仙人！”

没有人见过仙人的面目。

只知道每一次仙迹显灵，天空中都会传来悠扬的乐声，像是琴弦被风吹动，又像是泉水在石上流淌。

于是，人们称他为——“隐世的谪仙”。

整整一年，谪仙都作为一颗最为璀璨的都市之星，悬挂于h巢上空。

他的传闻从h巢到后巷，从后巷到其他巢，从其他巢到整个都市。

没有人知道真相。只有那乐声日复一日，从高处洒落。

…………

“以人之躯死亡，由人转化为非人之物，再由非人之物重变为人的孩子啊，你眼中的世界已大为不同，且继续作为繁星闪耀吧。”

…………

“镜花水月难辨真，眼底沧桑别样春。散米盈阶皆玉粒，倾盘坠露是金鳞。不向丹墀争鹤驾，偏从雀舌唤龙宾。莫道云深无客至，太虚仙境一闲人。”

边狱公司 最终观测档案 编号06#1---鸿璐::隐世的谪仙。

记录到此结束。若想查看后续内容，请获取更高权限等级。

感谢您的查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