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深宫窥局
辰昆 · 4796 字 · 约 11 分钟
他转过身看着韦师爷,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亮得不像话,像刀刃淬火时的寒光,冷得扎人,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可他的嘴角还是弯着的,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像个没脾气的菩萨。
可韦师爷知道,这个菩萨的心是铁的。
“所有人皆被人牵着棋局,人人自以为执子操盘。殊不知,真正的棋手——”
他没有说下去,他只是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
远处,寿州城的城楼在月光下像一只蹲伏的巨兽,沉默着,等待着什么,城楼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晕忽大忽小,像一只睁一只闭的眼睛。
良久,朱成康关上了窗,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微微跳动。
烛火燃得愈发旺盛,灯芯疯长,光亮浓烈刺眼,他抬手,指尖精准掐断一截过长灯芯,火苗骤然矮缩,光线柔暗下来,屋内阴影重又深沉厚重。
“今夜之事,你我二人知晓,不可外泄半句。”
韦师爷连忙躬身点头,脊背弯曲,动作恳切急促,如同啄米之鸡:
“先生放心,在下守口如瓶,半句不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笃定的。
“去吧。”
韦师爷躬身行礼,转身退向门口,行至门槛处时,脚步骤然一顿,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朱成康已然坐回案前,再度凝望着那张布满猩红落点的舆图,身形静坐不动,宛若一尊冰冷的石像。
烛火只照亮他半侧面容,另外半边隐入浓黑阴影,神色晦暗难辨,心思无从揣测。
韦师爷收回目光,轻轻拉合木门,门轴吱呀一声轻响,隔绝了屋内灯火。
走廊夜风寒凉,裹挟着深夜露气,吸入肺中,只觉得里面一片冰凉刺骨。
他静立片刻,才发觉后背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湿黏布料紧贴脊背,夜风一吹,冷得浑身发颤,抬手抚上额头,掌心亦是一片冰凉湿汗。
屋外风声再起,窗棂糊纸被狂风拍打的嚯嚯作响,似有人伏在暗处,贴窗低声呢喃。
远处荒郊传来夜鸟孤鸣,咕——咕——,声调长短错落,穿透空旷夜色,凄清悠远。
屋内。
朱成康将那本染血账册平铺案上,修长手指落在封面上,指尖缓慢轻叩,笃、笃、笃,节奏均匀沉缓。
清脆声响落在死寂屋内,单调清冷。
他脑海之中,不由自主浮现出离京前夜的场景。
那一夜亦是这般沉沉夜色,只是皇城之内,黑暗更浓更沉,重得不见一丝光亮。
御书房内烛台林立,七八盏烛火同时燃烧,光亮明明灭灭,却仍旧驱散不了殿内压抑的幽暗,似有一层薄纱永隔光明。
皇帝端坐龙案之后,大半身形隐在梁柱阴影之下,唯独一双眸子露在光亮之中。
那双眼睛囊括山河权谋,又空无一物,死寂漠然,宛若一口枯竭深井,望之只见自身斑驳倒影,虚妄不真。
天子嘱托他南下查探苏家势力之时,语气诚恳温厚,如同父辈叮嘱远行幼子,语重心长,推心置腹。
帝王甚至起身,抬手轻拍他的肩头,那只手掌温热干燥,周身萦绕着浓郁沉敛的龙涎香,香气厚重黏腻,仿若一块浸满香料的湿绸,死死覆在人身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可朱成康从不轻信直白的真诚。
他在边境沙场、朝堂暗流、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多年,早已看透人心险恶。
边境沙场,同袍称兄道弟,转头便为军功背后捅刀;朝堂庙堂,同僚在酒桌上推心置腹,转瞬便在御前构陷参劾;就连死人堆里爬出的亡魂,脸上残留的最后神色,亦是虚伪的恳切。
真诚,是世间最廉价虚妄的东西,薄如草纸,一无是处。
他垂眸翻开本册,指尖精准停在那枚褐色血印之上。
昏黄烛火映照纸面,干涸血迹宛若一朵暗沉发黑的枯花,寂然绽放在账目之间。五十万两走私白银,一条鲜活人命,尽数凝在这一枚浅浅指印之中。
这是沈默留在世间最后的痕迹。
“倒是有意思。”
他低声吐出三字,唇角笑意犹存,眼底却无半分温度,漆黑瞳孔空洞寒凉,如同两颗打磨光滑的冷黑石,隔绝所有情绪。
唯有凑近细看,方能窥见眸底深处,一抹隐晦的亢奋悄然翻涌。
那是猎手于黑暗之中嗅到猎物踪迹时,从脊椎底端缓缓攀升的悸动,冰凉酥麻,带着嗜血的兴奋,让人忍不住指尖发痒,唇角微勾。
他缓缓合拢账册,俯身凑近案上烛火,然后轻轻吹熄。
呼的一声,明火骤然湮灭。
一缕纤细青烟缓缓升腾,在漆黑屋内无形消散,只余下一缕淡淡焦糊烟火气,萦绕鼻尖。
满室漆黑,万籁俱寂。
......
暮色浸染慈宁宫殿宇,殿内暖意融融,方才晚膳的余温尚未散尽。
太后已然用罢晚膳,青玉圆雕鸳鸯戏莲盥盆中剩着半盆温水,水汽袅袅丝丝往上浮,张嬷嬷垂手立在一侧,捧着一方织锦手帕静静候着。
太后净罢双手,捏着一方锦帕细细擦拭。
她的一双手却保养得莹润细腻,不见寻常老者的枯槁松弛,骨节匀称利落,肤色莹白似玉,甲面淡淡晕着一层嫣红蔻丹,轻搭在藕荷色绫纱贴边折枝芙蓉膝裙之上,温润雅致,宛若精工雕琢的官窑瓷器。
手边的紫檀案沿斜斜垂落半幅蜀锦帕面,边角绣着浅碧兰草纹样,针脚细密,随风微微轻晃。
方才上桌的晚膳只余下残碟,四菜一汤所剩寥寥。
撤下去的碟子里剩了小半碗五谷丰登粥、两块蜜汁五花鹅脯、一碟子清河小青笋。
近来太后胃口素来恹恹,每餐仅浅尝两三口便停箸不动。御膳房费尽心思更迭菜式,山珍野味、精巧点心轮番呈上,终究也难勾起食欲。
张嬷嬷看在眼里满心焦灼,私下叮嘱小厨房内侍,往后膳食尽数摒弃厚腻荤腥,只求清淡适口,司膳房的刘司膳照办了,奈何菜式改换数次,太后进食依旧寥寥无几。
殿外天光渐渐沉落,西天尽头余下一抹残霞,褪色绯红云霞铺展天际,宛如旧年漂洗软绸。
回廊宫灯已然尽数点亮,红纸灯罩裹着暖黄烛火,晚风穿廊拂动,灯火摇曳错落,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院中数株石榴树枝繁叶茂,青涩果子缀满枝头,果皮隐隐泛着淡红晕染,沉甸甸压弯细枝。
远处宫道上传来宫人细碎低语,语声缥缈模糊,辨不清字句,只衬得深宫愈发静谧幽深。
张嬷嬷正待伸手收拢锦帕,身形忽然微微一顿。
她侧耳凝神细辨门外动静,随即矮身凑近太后耳畔,压着极低语声飞快低语禀报,她的语速很快,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急着把这件了不得的事尽快说完。
太后擦拭的手势骤然凝滞,握着锦帕的素手悬在半空,五指微微向内收拢蜷曲。
指尖的蔻丹在烛火映照下晕出暗沉暗红光泽,面上神色波澜微动,未有失态惊惶,只似深水潭底暗流翻涌,表层仅漾开浅浅涟漪。
她的眉心极轻一蹙,转瞬便恢复平和,快得让人难以捕捉,唯有眼底凝起一层清冽寒芒,宛如深秋晨霜覆于草叶,冷意森森。
“当真?”
太后语声平缓淡然,仿若随口问询朝夕天色。
“千真万确。”
张嬷嬷喉头轻滚,似咽下一口紧绷气息,声音压抑得近乎从喉底挤出:
“锦衣卫密报,沈默已然殒命寿州。”
话音落定,她眼睑不自觉轻轻跳动,连忙垂首低眉,不敢抬眼窥探太后神情。
殿内霎时间陷入死寂。
白玉镂空福寿双全熏炉内,沉水香缓缓燃烧,纤细烟缕自炉孔丝丝缕缕溢出,暮色中盘旋舒展,馥郁香气沉厚绵长,带着旧锦绸缎般的沉闷气息,萦绕殿宇,压得人心头滞重。
墙角的黄铜錾花五福捧寿灯台之上,烛火轻轻跃动,蓦地炸开一粒细碎灯花,噼啪脆响划破静谧,在空荡殿内格外明晰刺耳。
沈默此人,太后记忆犹新。
三年前,正是她暗中授意,命沈默以文吏身份隐匿寿州,暗中监视安郡王一众动向。
知晓这桩密差的锦衣卫中人,统共不足五人。
犹记当日,沈默跪在慈宁宫偏殿,一身洗得泛白的青布长衫,身形清瘦,模样恰似赴京赶考的寒门士子。
沈默缓缓抬首,目光沉静无波,无惧无畏,亦无激昂意气,只剩看淡生死的安然淡泊,沉声作答:
“臣知晓。”
“既知,便动身去吧。”
那人三叩首行过大礼,躬身缓步退离大殿,自那一日起,二人再未相见。
如今故人惨死异地,密册不知所踪,行凶凶器更是大同卫制式佩刀,桩桩件件,意图再明显不过。
“好手段。”
太后唇齿轻启,低声喃喃自语,字句轻渺似风声掠耳:
“好手段。”
同一句话缓缓重复两遍,初听冷意彻骨,再品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弧度,说不清是暗自赞许,还是心生忌惮,浅淡的笑意转瞬消散,不留痕迹。
张嬷嬷心头困惑,悄悄抬眼一瞥,又速速敛目低头。唇瓣翕动几番,终究忍不住轻声试探:
“太后所言……”
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言说,分辨不出这声赞叹,究竟是行凶之人心机深沉,还是布局嫁祸者筹谋精妙。思虑再三难解头绪,额间悄然沁出一层薄汗。
太后睁开眼,目光冷冽如刀,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像两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什么感情都照不进去。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那一片渐渐暗下去的天,看着廊下灯笼里那几朵摇摇晃晃的火苗。
她的手搁在膝上,五指微微张开,又慢慢合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在手心里。
“有人在玩一箭双雕的局。”
她字字沉稳清晰,齿间发力,仿若咀嚼坚硬寒石:
“杀害沈默,将罪名尽数推给苏家,再刻意令账册落入荣康王手中。如此一来,安郡王与苏家双双沦为荣康王的敌对势力。待到两虎相斗 ......”
语声渐渐沉坠,仿若自地底深处缓缓传出。
殿内的烛火再度摇曳晃动,太后身形投影落于雕花屏风之上,轮廓修长庞大,宛如静默伫立的古神雕像,威严沉沉。
“到头来,唯有荣康王坐收渔利,成为此番博弈里唯一胜出之人。”
张嬷嬷脸色骤然惨白,身子一晃,惊惧之意尽数写在眉眼间,声音止不住发颤:
“太后的意思是......行凶之人是荣康王?”
太后缓缓摇头,动作迟缓凝重,似在静水之中挪动身躯,每一分举动都裹挟沉重心绪,她略作思忖,再度轻轻摇头否定。
“并非是他。荣康王心性狠毒,行事思虑一向张扬,断不会选用这般看似极易留下破绽的法子。”
说罢,太后缓缓起身。
张嬷嬷连忙伸手搀扶,却被她抬手轻轻挡回。
独自站直身躯时,张嬷嬷分明看见,太后衣袖下的手腕微微轻颤,这并非心生畏惧,而是隐忍多年的怒火,自筋骨深处隐隐翻涌。
她移步行至半敞的支摘窗前,暮夏晚风裹挟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夹杂庭院晚香玉浓郁甜香,香气醇厚发腻,闻久了难免心生昏沉。
窗外,夜色如墨,不见星月。
天边最后一抹残红也沉了下去,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着,光晕忽大忽小,在地上一摇一摇的,像一只只睁一只闭的眼睛。
远处的宫墙在夜色里成了一片沉沉的暗影,连轮廓都看不分明了。
“此人并非真心辅佐荣康王,不过是将其当作棋子肆意利用。”
太后目光沉凝,语声厚重似巨石坠进深潭,声响沉落无波:
“借荣康王之手,一举拔除安郡王与苏家两大隐患。待两方势力两败俱伤,他便现身出面,从容收拾所有残局。”
张嬷嬷只觉心惊肉跳,手中锦帕不住轻颤,如同受惊收拢翅羽的粉蝶。
她立在太后身后半步,望着那道看似单薄却挺拔坚韧的背影,脊背如苍松屹立,历经风雨依旧不曾弯折。
“这……这人是谁?”
张嬷嬷嗓音细若蚊蚋,话语挤过干涩喉间,满是滞涩慌张。
太后沉默良久。殿里静得能听见博山炉里香烟升起的声音,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远处宫墙外隐隐约约传来的一两声犬吠。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把她的衣袍吹得微微飘动,袍角翻起来又落下去,翻起来又落下去。
她终于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风吹过刀刃:
“皇帝。”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涩意,像是含了很久的苦药,终于吐出来了,可舌根上还留着那股子苦味,怎么都咽不下去。
她闭目深深吸气,又徐徐吐纳,胸腔心绪起伏不定。体表晚风微凉,心底却似烈火灼烧,焦灼难平。
张嬷嬷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她扶住了身边的椅背,椅背上的雕花硌着她的手心,硌得生疼。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太后的背影,看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太后没有再说话。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看着远处宫墙角楼上那盏孤零零的灯笼。
那盏灯笼在风里晃着,忽明忽暗的,像是随时都会灭掉。
晚风肆意涌入殿宇,吹得衣袍猎猎摆动,她不曾抬手闭合窗扇,任由夜风裹挟夜色,包裹周身方寸之地。
她站了很久,久到那盏铜灯台上的蜡烛烧下去一大截,烛泪淌满了烛台,在黄铜上凝成一朵一朵的白花。
久到炉子里的沉水香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散了。
久到廊下灯笼里的烛火换了一茬,光从昏黄变成了清冷,又从清冷变回了昏黄。
她一动不动的,像一尊石刻的雕像。
《什么?男的穿越到古代宅斗?!》第 366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辰昆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