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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男的穿越到古代宅斗?!》

第277章 野驿闻音

辰昆 · 4429 字 · 约 11 分钟

正文

暮色垂落寿州官道,残阳敛尽余温,天地浸在一片昏沉黛色里。

一辆青篷马车疾驰北上,车轮碾过满地碎石黄沙,咕噜噜、咯吱响个不停,车轴久乏缺油,每一轮转动都扯出一声尖细吱呀,刺耳绵长,磨得人牙根发酸,像有人不住嚼着干涩的炒黄豆,无休无止。

马蹄笃笃踏过黄土古道,扬起飞尘漫漫,轻薄土雾被晚风卷着漫天飘散,灰蒙蒙覆在半空,如一方撕碎揉薄的旧棉絮,朦朦胧胧笼住十里官道。

路侧玉米长势蓬勃,已然齐人高,宽大青叶覆着沉沉暮色,晕出幽深墨绿,晚风穿林而过,叶浪哗哗翻涌,无数枝叶摇曳震颤,宛若千百只手掌隔空拍掌,声势细碎又浩荡。

车帘是洗得发旧的青粗布,边角早已起毛翻卷,疾风掠过,帘角时时掀起,又沉沉落下,起落之间,宛若一只敛展不定的飞鸟羽翼。

帘隙明暗错落里,一张年轻面容时隐时现。

下颌线条利落冷硬,薄唇紧抿,不见半分松弛,自带一身不怒自威的沉敛气度,双目轻阖,纤长眼睫静静覆于眼睑,合拢如两把收束的素扇,纹丝不动。

唯有膝上的指尖始终轻叩不止。

一下、一下,笃、笃、笃,节奏匀稳恒定,似沉缓心跳,似计时钟摆,更似一场无人察觉、步步收紧的倒计时。

车厢幽暗逼仄,暮色从帘缝丝丝缕缕渗入,细碎微光落在车内寥寥物件上。

一方叠得齐整的素布包袱、一把油纸裹紧的旧伞、一只粗瓷大肚水壶,陈设极简,清冷素净。

空气里淤积着陈旧皮革与黄土尘埃混杂的干涩气息,闷沉厚重,恰似久无人至的老宅阁楼,压得人胸腔发紧。

朱成康终究没有去凤阳府见安郡王。

车出寿州十里,他便命周河调转方向,弃了原定去路,改道北上,直奔上京。

周河当时愣了,手里牵着缰绳回头看了他一眼,以为自己听错了,朱成康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

周河素来沉稳听话,闻言再不迟疑,手腕一抖缰绳,马儿昂首长嘶,前蹄重重刨开黄土,扬起漫天飞尘,昏黄土雾久久不散,如一面残破的灰黄旗帜,竖在沉沉暮色里。

身侧策马随行的沈云亦是一顿。他勒马侧身,透过晃动不定的车帘,瞥见车内人沉静的侧脸,几番犹豫,终究压着低声问询:

“王爷,不赴凤阳见安郡王了?”

朱成康缓缓睁眼,眸光清淡疏离,似看一桩无关紧要的闲事,淡淡反问:

“见他做什么?”

朱成康闭上眼睛:

“他又不是皇帝。”

一语落地,再无多余言语。沈云敛了心神,默然拨转马头,紧随车后,再不发一言。马蹄踏土,沉闷笃响,与车轮辘辘交织,在空旷官道上绵延远去。

马车昼夜兼程,继续一路北上。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一刻不停地响着,咯吱咯吱,吱嘎吱嘎,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单调的、催眠的歌谣。

周河也算赶了好几年的车,屁股钉在车辕上纹丝不动,手里的鞭子偶尔在空中甩一下,甩出一声脆响,啪——像炮仗炸开,惊得路边树上的鸟扑棱棱地飞起来。

朱成康斜倚榆木车壁,木质坚硬粗糙,抵得后脑隐隐发疼,他却不肯挪身,任由硬物硌着皮肉。

似是借这细微痛感逼自己清醒,又似心底沉郁太重,早已麻木无觉。

连日查探的细碎线索,此刻尽数翻涌心头。

沈默惨死、大同卫专属兵刃、下落不明的账册、韦师爷口中“京城来的人”、瘦汉所言穿绸衫的神秘师爷……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零碎碎瓷,棱角锋利,件件割心。

他始终试图将这些碎片拼凑完整,织出全盘棋局,可冥冥之中总觉缺憾一块。

最核心、最关键的那片碎片被人隐秘藏匿,牢牢扣住全盘命脉,令他始终差一步看透真相。

苏家边关势力盘根错节,密如蛛网,大同、宣府、辽东各处军卫,皆藏苏家姻亲旧部,根深蒂固;安郡王浙地走私账目,黑幕层层叠叠,远超预估;太后安插在锦衣卫的暗线,更是蛰伏极深,无人洞悉。

局势层层交错,多方制衡,迷雾重重。

不知车行几许,窗外渐近细碎马蹄声,由远及近,清晰可辨。

沈云策马追至车窗旁,稳稳勒住马缰,俯身贴近车帘,嗓音带着终日赶路的沙哑干涩,唇瓣干裂起皮,细细一道血痕隐在纹路之间:

“王爷,前方有一处野驿,可否歇息一晚,明日再行赶路?”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赶了一整天的路,嗓子干了,嘴唇上起了皮,干裂了一道口子,渗出一丝血。

朱成康“嗯”了一声,没有睁眼,那一声嗯含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困意,又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倦怠。

前路驿站简陋荒僻,不过几间黄土夯筑的土房,墙皮斑驳剥落,露出内里粗糙土坯,处处透着年久失修的破败。

灰瓦屋顶缝隙间,丛生丛簇的狗尾巴草细穗纤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院内零散停着几辆骡车,骡马已然卸辕,拴在木槽边低头啃食草料,牙关磨动的咯吱声连绵不绝。

草料的青涩气混着牲畜淡淡的粪腥气,随风阵阵漫开。

院中央立着一口老井,井台常年汲水,湿气萦绕,覆着一层墨绿厚苔,湿滑黏腻。

一只老母鸡领着数只雏鸡,在井台边缓步啄食,咯咯轻啼,嫩黄的雏鸡团团绒软,在暮色里蹦跳穿梭,宛若一团团会动的暖绒,为破败的驿院添了几分鲜活气。

朱成康未着亲王服饰,只穿一身半旧青绸道袍,领口洗得泛白,袖口处藏着一处细密针脚的补丁,做工规整,不细看全然无法察觉。

头发束了起来,戴了网巾,仅以一根木雕竹簪挽起,混在往来路人之间,只如一介落魄游学的教书先生,平淡无华。

随行的两人尽数换去劲装铁甲,着寻常便服,三三两两散立院中,或靠墙抽旱烟,或蹲地饮水歇脚,或倚马闭目打盹,个个敛去锋芒,无半分戾气。

没人认出他来,也没人注意到他。

院中一株老槐苍劲挺拔,树干粗壮,需一人合抱方可围住,树皮皲裂沟壑纵横,宛若老者布满风霜的手背。

树冠繁茂宽大,遮覆半座驿院,暮色透过层叠叶隙,筛落满地细碎光斑,明明灭灭,似散落的碎金。

枝桠间筑有鸟巢,数只麻雀跳跃栖停,叽叽喳喳啼鸣不休,细碎声响萦绕院落。

树下搁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凳,桌面上的漆都磨没了,露出底下的木纹,木纹里有嵌进去的陈年污渍,黑黢黢的,擦都擦不掉。

朱成康吃完饭独坐槐下,手执一只粗陶茶碗,碗中盛着菊花饮。

菊花水是那去年收起来晾晒的菊花,无良商家应该是把泡过一遍的菊花又重新收起来晒干,泡了第二遍,所以碎得像渣子,泡出来的汤色淡得像没有似的。

茶碗是粗陶的,碗口有一个缺口,缺口处磨得光滑了,是被人用久了磨出来的。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甜得他皱了皱眉。

他知道这是加了其他劣质的甜浊,又喝了一口,终究不耐那股刻意的甜腻,把碗搁在桌上,碗底压着一片槐树叶,叶子被茶水浸湿了,贴在桌面上,绿莹莹的。

院角处,年迈的驿卒正挥斧劈柴。

老驿卒头发花白,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号衣,号衣上的颜色都洗没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白。

他卷着袖子,露出两条瘦得像干柴的胳膊,胳膊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爬在皮肤底下的蚯蚓。

手中斧头磨得锃亮锋利,高高扬起,重重落下,咔嚓一声脆响,硬木应声裂作两半。

木屑飞溅起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肩头的号衣上,他也不掸,就那么劈着,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劈好的木柴层层码于墙角,整整齐齐,垒成一堵整齐的矮墙。

劈着劈着,他跟另一个老驿卒聊了起来。

不远处,另一名稍年轻的老驿卒蹲坐墙根,低头搓着麻绳,两股麻线在掌心飞速绞缠,沙沙细响不绝于耳,动作娴熟利落。

二人相隔数步,闲谈之声不高不低,恰好落于周遭,不扰旁人,却字字清晰入了朱成康耳中。

“你听说了吗?上京那位男妃哑了许久的嗓子,竟被人治好了!”

劈柴的老军停下斧头,把斧头拄在地上,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说话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像讲什么了不得的奇闻异事。

搓麻绳的老军头都没抬,手里的活计不停,麻线在他指间飞速地旋转,发出嗡嗡的声响。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的:

“当真?前阵子满城都传他彻底哑了,这辈子再无开口可能,岂是说治好便能治好的?”

“那都是老黄历了。”

劈柴的老军把斧头抡起来,又劈了一根柴,咔嚓一声,木柴裂开的声音脆生生的:

“听说太医院的院判找了个古方,拿针扎了扎,就好了。啧啧,那可真是神医——你说那针是怎么扎的?往脖子上扎,那地方多要命啊,一个扎不好人就没了。可人家就是有这本事,扎了几回,愣是给扎好了,不愧是太医院出身的。”

搓麻绳的老军抬起头来,手里的麻线停了,眯着眼看着劈柴的老军,一脸不信的表情:

“你可别瞎说,太医院的院判那都是给皇上看病的,能跑到王府去给个男妃扎针?”

“你这就不懂了。”

劈柴的老军把劈好的柴码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那个男妃那可不是一般人。听说他以前就是那院判的徒弟,人家看着他长大的,跟亲儿子似的。徒弟出了事,师父能不管?换了是你徒弟,你也管。”

槐树下,朱成康端茶的手骤然僵住。

茶碗边沿抵着下唇,温热茶汤悬于唇边,分毫未咽,五指悄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力道沉沉锁住粗陶茶碗,脆弱陶质似要在下一瞬碎裂崩裂。

他周身气息瞬间凝固,身形端坐不动,宛若一尊被时光定格的石像,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

晚风轻拂,槐叶簌簌飘落,一片翠叶打着旋儿缓缓坠落,轻轻落入茶碗,浮于寡淡茶汤之上。

他垂眸静看,未曾抬手拨弄,任由落叶浮荡碗中。

两名老军的闲话仍在继续,细碎语声清晰入耳,字字钻心:

“究竟是怎么治好的?”

搓麻绳的老军问。他把麻线搁在膝盖上,从腰后摸出一只烟袋锅,舀了一锅烟丝,拿火折子点着了,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在暮色里打着旋儿,散了。

“听我家小子说,针法极狠,尽数扎在脖颈要害,几番施治下来,颈上针眼密布,渗血不止,那男妃疼得死去活来,愣是一声没吭,嘿嘿,再说他本来也吭不出声。”

劈柴的老军说着,用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点了四个位置,喉结上方、喉结旁、颈侧、锁骨窝。

“扎了好几回,每回都发高烧,烧得人都糊了,险些熬丢性命,后来有一天早上,丫鬟听见他咳了一声,再后来,就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竟是真的痊愈了。”

老军压低了声音,声音矮下去半截,像怕被鬼听了去,语气带着几分市井俗人难解的唏嘘:

“都说那男妃也是硬气,换个人早就不治了。你说,他好好一个王府贵人,不说话又不会死,受那份罪图什么?真是想不通。”

另一个老军嘿嘿笑了两声,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小堆烟灰,灰白色的,被风吹散了。

他笑了,嘴角歪着,露出一口黄牙,笑里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那种过来人的、带着几分酸涩的笑。

“你哪里懂得,他这是图能再唤一声师父罢了。”

咔嚓——

一声清脆裂响,骤然划破庭院闲谈。

粗陶碗在朱成康的掌心里碎成了几瓣,碗沿那块缺口的地方最先裂开,裂纹像闪电一样往四周扩散,然后整个碗就散了架,碎瓷片从他的指缝里掉下去,叮叮当当的,落在桌面上,落在地上。

寡淡的菊花茶顺势泼洒而出,顺着指缝漫过掌心、手背,滴滴答答落于青绸道袍襟前,洇出一大片深浅不均的湿痕。

茶汤温凉,混着掌心渗出的温热血色,腥甜混杂着菊香,诡异难言。

碎瓷锋利,已然割破掌心皮肉,一道细长伤口从虎口延至食指根部,皮肉微微外翻,粉嫩肌理显露,鲜红血珠细细沁出,与茶水交融,分不清哪是水,哪是血。

那血是鲜红的,在茶水的稀释下变成了淡淡的粉红,像稀释了的胭脂。

他垂眸静坐,未躲未闪,静静凝视掌心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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