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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男的穿越到古代宅斗?!》

第291章 残烛倾药

辰昆 · 3658 字 · 约 9 分钟

正文

朱成康的耳畔静静传来贺景春的呼吸声,极轻极浅,小心翼翼,似是生怕惊扰了床上假寐之人。

每一次换气都绵长隐忍,他似在硬生生咽下满腹悲恸,压下眼底汹涌的酸涩,半点不敢外泄。

须臾,那只颤抖的手缓缓从腕骨滑落,轻轻落于膝头,衣料摩擦发出细碎窸窣轻响。

紧接着是起身的微声,靴底带出一丝极淡的沙砾响动,步履稍滞半分,随即稳稳稳住,缓缓向门外走去。

房门轻开复轻合,夜风顺着窄窄门缝钻入屋内,烛火剧烈一晃,满室残影摇曳纷乱,片刻后才堪堪稳住,重归死寂空寂。

脚步声穿过内室、绕过屏风、踏出后罩房小门,一步步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散在晚风暮色之中。

朱成康这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抬眸望向自己露在被外的手腕,肤间依旧残留着贺景春指尖的温度,浅浅淡淡,似雪落无痕,风一吹便要消散殆尽。

他抬手将腕部凑至眼前,反复翻看,肌肤光洁如初,无红痕、无指印、无半分被触碰的痕迹,干净得仿佛那人从未踏足这方屋子、从未为他心碎落泪。

另一边,贺景春踏出后罩房小门,晚风扑面袭来,吹散了几分眼底湿意,却吹不散心头沉沉郁结。

后罩房东侧毗邻一间小小灶房,是平日专供院内煮茶煎药的偏室,门扉未闩,轻轻一推便应声而开。

这灶房狭小逼仄,无通透窗棂,仅靠一盏粗瓷油灯照明。

灯芯久燃偏长,火苗晃晃悠悠,将四壁人影映得摇曳不定、微微扭曲。

灶上稳稳架着一只黑陶药罐,罐身圆鼓厚重,罐口凝着层层叠叠的深褐药垢,药罐旁斜放一把旧蒲扇,扇柄被常年手握的汗渍浸得温润发亮,触手生温。

贺景春立在灶台前稍作停顿,抬手轻轻捻动灯芯,将油灯拨得更亮几分。

蹿高的暖黄火光堪堪照亮屋角一架旧木柜,柜上层摆着数只粗瓷大碗,皆是常年使用的旧物。

贺景春其实一直挺好奇,不知为什么只有他的野草堂是这般旧,与王府的规格格格不入。

他从袖中取出一纸药方,轻轻平铺在坑洼不平的榆木案板上,左手轻轻压稳纸角,稳住微微翻飞的纸页,右手从柜中取出一具小巧铜秤。

他将秤钩挂在案板边的铁钉上,一一拆开纸包药材,分门别类,细细称量。

首称黄芪三钱。

手指刚触到干燥蓬松的黄芪片,未平的微颤隐隐发作,两片药片轻轻滑落,落在案板凹陷的刀痕里。

他垂眸静滞一瞬,敛了敛心神,抬手轻轻拾起药片,稳稳放回秤盘,又以左手死死托住右手腕,强行稳住颤抖的指尖,方才继续称量。

次取当归二钱。

当归片厚薄不均,纹理深浅各异,他细心挑拣数片薄叶,又添一片厚片细细微调,秤杆微微晃动起落数次,终得平稳持平,剂量刚刚好。

再称白及一钱半。

白及质地坚硬紧实,指尖轻轻捻搓,表层便落下一层细腻白粉。

人参另以红纸单独包裹,纸面朱砂手写一个厚重“参”字,墨迹沉凝扎实,历久未淡。

拆开纸包,一股清苦药香混着陈旧纸香缓缓漫溢开来。

参片切得极薄,近乎透光,边缘微微卷翘,宛若干枯秋瓣,细碎珍贵,分外难得。

他将参片另置白瓷小碗,留待后续另煎,不敢与诸药同煮,生怕损耗了药性。

三七需研粉后下。

他取来青石药臼,将三七块稳稳置入臼中,单手执杵,却因心神不宁、力道不稳难以掌控,只得双手握紧杵柄,凝神用力捣碾。

石臼偏大,杵身沉坠,初捣两下便微微脱手滑脱。

他稍定心神,左手稳稳扶牢臼身,右手执杵,一下、两下、三下,沉稳有序地反复捣碾。

药杵撞击药材的闷响连绵不绝,伴着细碎药屑轻轻飞扬,苦涩药香愈发浓郁,蒸腾满室,挥之不去。

灶房内炭灰燥气、药材苦气、老旧土木陈气交织缠绕,闷热潮湿,黏腻地覆在鼻尖喉间,宛若夏雨前夕的闷滞天气,压得人胸口发沉,呼吸不畅。

朱成康卧在床榻上,静静听着后罩房那边透来的细碎动静。

墙垣隔了一层,所有声响都闷沉沉的,仿佛隔水听音。

瓷瓷碗碗相碰的轻脆、药臼捣碾药材的沉响、灶火舌舔舐锅底的细碎噼啪,还有往复不定的步履声,时急时缓,时行时驻,倒像是有人在暗处默默候着什么。

他听着这一派细碎,喉间忽然微微发紧。

倒也不是感念动容,他心里清楚得很,并不是。

只是心口深处,那一点沉疴似细刺入肉,缓缓往肌理深处钻去,落到了十指皆触不及的方寸之地,说不清是酸是麻,只扰得人心神不宁罢了。

他缓缓收回手,拢进锦被之中,合上双眼,默然不动,任由那点滞涩在胸间盘桓。

待贺景春端着药碗折返卧房,案头烛火已燃去大半。

蜡泪层层垂淌,积在银蜡碟里,半凝半融,叠作参差山峦模样,静静堆在烛下,尚有几缕余温未凉,缓缓漫溢流淌。

屋内光影摇摇,昏明不定。

他轻将药碗搁在床头小几,侧身落座床沿,抬手探向朱成康的额间。

肌肤微烫,不算凶险,那一点温热透过皮肉漫上来,恰似冬日里一盏半凉不暖的清茶,温吞却扰人。

他收回手,垂眸端详指尖。

方才端碗时被瓷壁灼出的淡红浅痕,现在薄薄一层,宛若敷了片浅胭脂。

他未曾理会这点灼痛,伸手取过药碗,以白瓷小勺轻轻舀出半勺药汁。

这小勺边角磕着米粒大小的缺口,他特意将缺口朝外,生怕锋利的瓷边刮伤榻上人干裂的唇瓣。

半勺药汁舀起,他低头轻轻吹拂。

袅袅热气在烛影里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待药温稍缓,才缓缓将微微发抖的勺子沿递至朱成康唇边。

朱成康双目紧闭,唇瓣紧紧抿合,干裂的唇皮起了细屑,上下相粘,仿若两瓣枯干闭合的秋叶。

勺沿轻轻抵着下唇,少许药汁渗入口缝,余下的便顺着唇角徐徐滑落,滴在素色枕巾之上,洇出一团深色圆痕,宛若宣纸上落了一点淡墨。

贺景春默然收回勺子,取过枕边叠得齐整的素帕,细细拭净他的唇角,绢布沾了药汁,缓缓晕开一道褐痕。

他又舀了一勺。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喂,而是先用勺尖轻轻撬开朱成康的牙齿。

那牙齿咬得很紧,上下牙关像锁在了一起。

他用勺尖抵着齿缝,用了些力气,整个手因为神经受损,抖得有点厉害,好不容易手腕微微使力,才撬开一条缝。

褐色药汁顺着齿缝缓缓流进去,一小股,像细流穿过石缝。

朱成康眉心极轻一蹙,快得似水面掠过的一缕涟漪,转瞬便平。

他犹豫了片刻,喉间微微滚动,终究是将那勺药汁咽了下去。

这细微的动静,尽数落入了贺景春眼中。

那一点喉结起落极慢,仿若碎石沉潭,漾开微澜,又静静消散。

他心底稍稍松快,抬手再舀第三勺。

孰料勺沿方及唇畔,朱成康眉头骤然蹙得更紧,唇瓣微微翕动,似隐忍极甚,又似呢喃低语着什么。

贺景春尚未及收手,床上人忽然偏过头,一只手自被褥底下缓缓抬出。

那只手抬得极是费力,仿若自万丈深水底艰难捞起一般,虚软无力。

他的指节堪堪撞上碗沿,力道虽轻,却恰到好处带偏了药碗。

贺景春下意识缩手避让,终究是迟了。

满碗汤药尽数倾洒,滚烫的药汁泼在他的手背虎口。

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瓷碗坠落在青砖地上,碎裂成数瓣。

热药漫过砖缝,腾腾热气裹挟着药草的清苦、湿泥的微凉与碎瓷的凛冽,一并漫溢开来。

地面洇开一大片深褐水渍,边缘肆意漫渗,错落散落的碎瓷片或尖或润,映着摇曳烛火,恰似一地零落的碎月。

贺景春被这意外有些被惊到了,可他仍坐在原地,分毫未动。

只垂眸凝着自己的手背,虎口处被滚烫药汁灼得迅速泛红,肌肤先白后赤,转瞬便浮起一层透亮薄泡。

灼痛刺骨,逼得他五指微微蜷起,复又缓缓舒展。

他默然将手背至身后,另一只手轻轻扣住手腕,以此想来缓解疼痛。

床上的人又不动了。

那只闯祸的手像耗尽气力般落回被面,指节微微蜷着,指腹上带着一点没干的药汁。

被褥被手肘压出一道深深褶痕,宛若田间蜿蜒的埂道。

他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了起来。

自己手抖得竟连喂药也喂得不好。

自己是不是,已经不是大夫了。

无论是身份,还是那双手,都不允许他再做医者了吗?

贺景春静静凝望那只手片刻,方才俯身,将满地碎瓷一一拾起。

大小棱角、方圆瓷片,尽数拢于掌心。

其中一片瓷刃极是锋利,悄然割破他的指尖,一粒细小血珠缓缓渗溢而出。

他目不斜视,浑然不顾,像是与自己赌气一般,只将碎瓷尽数拢好,捧着缓步走出卧房。

片刻折返,手中多了一块旧布,布帛久经搓洗,薄透近通光。

他屈膝蹲身,细细拭净地上药渍。

素布染作深褐,拧出的汁水亦是暗沉色泽,滴滴落于青砖。

收拾妥当,他又转身去往小厨房,重煎新药。

此刻床榻之上,朱成康缓缓睁开了眼。

收拾妥当,他又转身去往小厨房,重煎新药。

此刻床榻之上,朱成康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着自己那只手。

刚才它打翻了药碗,泼了贺景春一手,烫得他缩了一下,他看见了。

贺景春缩手的那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他一直闭着眼在等那个时刻,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的手瑟缩了一下,然后顿住,然后把手背到身后,没有声音。

那碗药很烫,他知道。

昔日北地归来那夜,如松也曾端来一碗新煎的汤药,他只一碰,便被烫得险些失手摔碗。今夜这碗药,分明比那日更烫几分。

他抬手,将那只沾了药痕的手凑至眼前。

指节上残留一点干透的褐渍,小小一点,恰似一枚沉色的痣。

他以拇指轻轻蹭去,指腹碾过肌肤,无甚触感。

可贺景春手背上的灼痛、那隐忍不发的模样,却在心头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朱成康忽觉心口旧伤未愈,余滞难消。

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窒闷,似一根细到极致的软刺,扎在胸腹深处不可及之处。

越是想要探手拨开,那刺便越是滑开,无从拿捏,无从消解。

他缓缓落手归被,重闭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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