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长夜煎心
辰昆 · 3370 字 · 约 8 分钟
待第二碗汤药煎妥,夜色已然深沉。
院中风起,青竹簌簌作响,枝叶相互摩挲,细碎干涩,宛若有人贴着墙根往复踱步,悄无声息。
檐下铁马被夜风拂动,叮当一声,复又叮当一声,间隔悠长,衬得静夜愈发幽深。
贺景春端药回来,卧房未曾添新烛,唯有先前那盏残烛兀自燃着。
层层蜡泪堆叠如小山,火苗摇摇颤颤,明明灭灭,将壁上人影映得忽大忽小,飘忽不定。
朱成康还是那个姿势,面朝里,一动不动。
被子边沿被他抓出了几道褶,深深浅浅的,像是梦里挣扎过留下的痕迹。
他的头发散在枕上,有一缕从枕边垂下来,落在床沿上,黑黑的,细细的,像一道干涸的溪流。
贺景春将药碗轻置案上,走到床边,俯身细看他的面色。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鼻梁一侧亮着,另一侧沉在阴影里,像一面被分成两半的铜镜。
朱成康的嘴唇还是干的,又起了一层新皮,薄薄的,白白的,像初冬河面上结的第一层冰。
他复抬指探向额间,此番热度比方才更甚,温热自肌理透发,裹着一层细密薄汗,潮暖黏人。
他轮番以手背、掌心试探,确知热度未退,方才收回手,在自己的衣摆上蹭了蹭,像是要把那点温热蹭掉。
重回案前端起药碗,落座床边。他舀起半勺药汁,未曾急着递送,只静静等候,待碗间热气散尽大半,才将小勺稳稳凑至唇边。
朱成康唇瓣依旧紧抿,不肯松弛分毫,贺景春也不勉强撬口,只将勺沿轻轻贴合他的下唇,静静地等。
这一等,便是许久。碗间热气散尽,持勺的手腕渐渐发酸,烛火又颤了几颤,可那紧闭的唇瓣,依旧如落锁的门扉,未曾松动分毫。
贺景春缓缓收回小勺,搁回碗中。
久置的药面凝出一层浅褐薄衣,静静浮在碗沿。
他静坐床边,久久凝望着床上人的侧影,朱成康的睫毛轻轻微颤,似风里蛛丝,时停时动,细微得难以察觉。
他放下碗,伸出手,轻轻托住朱成康的后颈。
那只手在抖,虎口上那层烫起来的皮皱巴巴的,碰在温热的皮肤上,像一片干了的树叶落在湿泥地上。
可他托得很稳,一点一点把朱成康的头扶起来,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那姿势让他想起抱小孩——
石头睡在摇篮里的样子,歪着脑袋,嘴角挂着口水,整个世界都在他的睡梦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待臂弯里的人头稳稳靠妥,不再滑脱,他才腾出右手端起药碗,缓缓倾斜碗沿,将药汁细细送向唇边。
药汁缓缓渗出,沾濡唇瓣,顺着下颌细细淌落。
褐色的细流穿过下巴,滴进衣领,洇开一片湿凉的印记,领口的布料被浸湿了,颜色变深,贴着喉结旁边那一小块皮肤。
贺景春没有放弃。
他停了一下,把碗放低,用袖口擦了擦朱成康的下巴。
袖口的布料吸了药汁,留下一道痕,微微发热,他又把碗端起来凑到唇边,继续倾斜碗沿。
这一次,朱成康的嘴唇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风吹过门缝,像鱼在水面翻了个身。
贺景春看见了,没有停下倾斜的手,只是把碗沿压得更低了些,让药汁流得更慢。
那一小股褐色的液体顺着唇缝渗了进去,不多,可能只有几滴,可也算喝进去了。
贺景春看见朱成康的喉结又滚了一下,极慢极慢的,像是要把那几滴药汁送到很远的地方去。
第二口、第三口,徐徐递送。
每一口都浅尝辄止,每一次都静待良久,间或抬手以袖口拭净唇角下颌。
半幅蟹壳青衣袖早已被药汁染成深褐,他却浑然不觉,分毫不在意。
贺景春左手托颈、右手端碗,双臂皆微微发颤。
碗沿轻抖,似风中残叶,飘摇不定,却始终稳稳贴着那干裂的唇瓣,未曾偏移分毫。
滚烫的药汁屡屡滴落,落在他虎口烫伤的嫩皮之上,灼烧刺痛的感觉袭来,他却分毫未躲,只是默然承受。
陡然间,朱成康闷咳一声,像胸腔深处逼出的沉郁声响,似有淤堵难舒,牵扯周身旧伤。
臂弯里的身子骤然一绷,如弯弓骤满,转瞬又松弛下来。
腕间药碗一晃,大半药汁泼洒而出,落得他衣袖、臂弯、膝头皆是褐色水渍。
贺景春身形未移,目光未垂,任由热药泼洒浸染。
只将碗端得更稳,静静等候这阵闷咳散尽、身势复归平缓,才再度将碗沿轻贴唇上,徐徐续喂。
这般点滴煎熬,直喂至天边破晓。
窗纸夜色渐褪,由深灰转浅灰,再浸出一层淡淡蟹壳青。
那清浅天色漫窗而入,恰似清水浣布,层层涤尽暗沉,透出一派清白微光。
贺景春将空碗轻轻落于案上,碗底触木,发出极轻一声笃响。
他抬手以半湿袖口拭去朱成康唇角残痕,褐色淡褪,却未尽除。
他便就此作罢,轻轻将人头颅放回枕上。
放落之时,指尖触到一缕散乱青丝,他微一迟疑,抬手将垂落枕边的发丝轻轻拨归枕上。
动作轻柔至极,宛若拂去一缕蛛丝,无声无息。
此时他双臂酸麻沉坠,几乎抬举无力。
虎口烫伤处浮起透亮水泡,被药汁反复浸润,红亮如新漆,肌肤紧绷,隐隐作痛。
他全然不顾,只将伤手静静搁在膝头,不肯触碰揉搓。
破晓晨光漫入卧房,初时薄淡如水,渐渐浓稠回暖,化作一层浅金釉色,细细覆在案几、碗沿,以及朱成康露在被外的手背上。
贺景春静坐床边,良久未动。
眼看着天光一寸寸照亮庭院,听着竹叶垂露,滴滴坠落,隔着窗纸闷闷传来。
他将手悄悄拢入衣袖,后背轻靠榉木椅背。
硬木硌着脊背骨,生生发疼。
他微微侧身调整姿态,倦意却骤然翻涌,眼皮沉沉坠重,似挂了千斤铅坨。
心底尚念着不敢睡去,身子却早已不受使唤。
他想着,只闭目小憩片刻,想着转瞬便醒,孰料这一阖眼,便沉沉睡去。
天光自窗纸一处细洞漏入,那洞口细小毛刺卷曲,一线金辉笔直落下,恰好落在朱成康的眼皮之上。
他悠悠睁眼。
入目先见光柱之中,细尘浮沉飞舞,密密细细,如碎金、似细雪,缓缓升落,无风自悠。
朱成康瞳孔缓缓聚焦,越过浮沉尘絮,落在床边矮凳之上。
一人倚凳而眠,头微微歪斜,背靠椅背,双手交叠摊于膝头,掌心朝上,十指舒展。
下颌全然松弛,唇角微微垂落,颈间淡青血脉隐约可见。
晨光覆在他眉眼耳鼻之上,细细绒毛尽镀金泽。睡得极沉,似沉潜水底的青石,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无迹。
手背上那枚烫伤的水泡,在天光里透亮澄澈,宛若一滴未干的松脂,静静凝着。
朱成康静静凝望,良久不移目光。
方才病中作乱、打翻药碗的那只手,此刻安稳搁在被面,指节微蜷,似一桩未曾完全松开的执念,余绪未消。
他身不动、声不发,只任由目光随着天光,一寸寸漫过贺景春的眉眼衣襟,漫过他腕间指尖,漫过那枚透亮的水泡。
那年他方才十七,深陷边境伏击,九死一生,满身创伤未愈,被弃于荒寒营帐,静待死生。
彼时无药无人,无食无暖,唯有枕边一壶冷水相伴。
他高热三日三夜,昏沉度日,第三夜短暂清醒,帐外人声遥遥,隔山渡水般模糊,风声马嘶入耳,唯有自己心跳沉沉擂骨。
彼时他侧身向内,闭目安念,大抵这般,便是终局了。
孰料次日破晓睁眼,枕边竟静静立着一碗热粥。
粥凉凝皮,薄薄一层米衣覆于面上,不知何人所置,不知搁置几时。
多年来,他从未问询来历,亦未曾道谢分毫。
他不知心头翻涌的滋味从何而来。
许是天光太亮,许是满屋药香渐淡,许是眼前人睡得安稳,虎口那粒透亮水泡,恰似一滴未落的清泪,凝着数不尽的温柔。
朱成康缓缓抬手,动作轻缓至极,生怕惊扰了枕边睡梦。
指尖微探,轻轻触到那粒水泡边缘,未施半分力道,轻点即收,恰似试水深浅,小心翼翼。
他刚嫁给他那会,那双手还是好看的很,骨节分明,虽有薄茧,可双手白皙,指甲剪得干净好看,又十分粉嫩,带着一股男子的硬挺。
可如今,指甲黑褐相交,甲床鼓了起来,能看见无数条裂缝,粉嫩的地方只占了一点点,就连睡觉,此刻也微微不受控制的发抖。
他能感觉得到,昨晚他给自己喂药,那勺子抖得不像话,可他就是想打翻,想一次又一次的打翻,想看他什么时候会崩溃。
可他没有。
贺景春未曾惊醒,睡梦中指尖微蜷,轻轻颤动,宛若粉蝶振翅,转瞬又复归安稳。
朱成康敛手归被,静静躺卧片刻,侧首望向窗外。
此时晨光已然铺满庭院,青竹临风轻摇,叶上朝露熠熠生辉,宛若碎银遍撒。
风动影摇,满地金屑错落,晃晃悠悠。檐下飞鸟轻啼两声,清越婉转,稍作停歇,又振翅远去。
他收回目光,重落于贺景春安睡的容颜之上。
“傻子。”
语声极低极沉,自喉间缓缓滚出,落于晨光之中,恰似小石投潭,悄无声息沉入心底,未曾惊起半分波澜。
贺景春依旧沉睡,安稳和煦,宛若被日光晒暖的青石,不知辛劳,不言情深。
朱成康转眸望向床顶承尘,淡青底色之上,一枝墨兰垂落,叶脉绒光浅浅,雅致清寂。他静静看了半晌,再度阖上双目。
院中的竹露依旧滴答错落,宛若远钟轻敲,穿窗入屋,漫过满城药香,落在一醒一眠二人耳畔。
四下无声,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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