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任性的代价
从不摆烂的咸鱼 · 10585 字 · 约 26 分钟
昨天下午在办公室翻手机,看到一条天气推送,今年冬天大概率会有寒潮,入冬之后气温波动大,建议提前做好防寒准备。
我们这地方虽说在南方,冬天最冷的时候也不至于上冻,但那种湿冷的风钻进骨头里,比北方的干冷还磨人。以前在北方上过学的人都知道,干冷是穿够了就不冷,湿冷是穿多少都觉得凉气从缝里往里钻。
我顺手把那条消息转发到了家庭群,消息发出去没一会儿,我妈就回了。
@顾一野 一野你看见了没有?这两天降温,你给我把秋裤穿上。上次那个厚衣服别压在柜子底下不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把它塞到最底下那格?
我盯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
我妈这个尤其是说得太精准了。全家老小里,最不爱加衣服的就是老顾。
年轻的时候在部队,冬天巡查穿单衣硬扛,落下了天冷不知道加衣服的毛病。现在年纪大了,心脏又不好,我妈每年入冬都要为这件事跟他磨嘴皮子。
胡杨阿姨紧跟着在群里冒了泡:顾一野就是这样的,年轻时候就这样,上学时也不爱加衣服。阿秀姐你管了他几十年了也没管住。
我妈回了一个叹气的表情,又补了一句:@顾一野 看见消息回一声,你到底穿不穿?
群里的消息跳了两三条,我在底下回了一句妈你别急,他看见了会回的。玥玥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笑笑在群里用语音喊了一句爷爷穿秋裤呀,奶奶说冻着了要打针的,软软糯糯的童声被微信转成文字又转回来,听起来有点变调,但还是能听出来是她的腔调。
半天没人回。
我翻回群聊往上滑了一下,老顾最后的发言还是昨天下午发的一张照片,松松在院子里抱着他的腿,脸笑得皱成一团,老顾在照片里只露出半截深色衬衫和一只扶着松松脑袋的手,照片是笑笑拍的,构图歪歪扭扭的。之后他就再没出声了。
我妈又发了一条:他肯定又没看手机。
胡杨阿姨附和说:可能是忙吧,军区的事多。
我在办公室里把手机搁在桌上,看着那几条消息慢慢往上滚。胡杨阿姨说得对,我妈说得也对。老顾确实经常不看手机,有时候在书房坐一整天,手机搁在书桌上充电充到满格他都不拿起来,但那是在他不感兴趣的时候。如果他感兴趣了,那手机就是长在手上的。
他打游戏的时候手机屏幕亮得跟小太阳似的,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的动作比年轻人还利索。上周我还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看笑笑的班级群消息,一条一条翻,翻完了还放大看老师发的照片,把笑笑在最后一排角落里露出的半张脸认出来。
所以没看见这个理由,放别人身上我信,放他身上我不信。
他就是不想回。
我想到这儿,拿起手机给老顾单独发了一条消息:爸,群里的消息你看见没?我妈让你穿秋裤。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一分钟、两分钟。对话框安安静静的,上面连对方正在输入都没显示过。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没再等了。
晚上回家的时候客厅里灯亮着,我妈她们没在家,好像是去逛街了。老顾坐在沙发上,松松趴在他旁边拼乐高,他手里拿着手机。是的,手机在手里。他正在看什么东西。屏幕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那表情很专注,跟看作战地图的时候一个样。
我换了鞋走过去,松松抬头喊了一声,又低头继续拼。老顾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波澜不惊,手机也没放下。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你看到群里的消息了?
那你怎么不回?
老顾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我一看,是微信界面上他正跟一个游戏好友聊天,对方问他晚上上线不,他打了三个字看情况。我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群聊,未读消息的红点还挂在那儿,他没点开过。
你还没点进去看?
看了。
那你回一个呗,我妈在群里点了你好几遍了。
老顾把手机收回去,放在膝盖上,然后靠到沙发靠背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秋裤不穿。
降温了。
我不冷。
你手都是凉的。
手凉跟腿有什么关系。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这个逻辑不对,但看着他脸上那种我就是不穿你能把我怎么着的表情,忽然觉得我妈这么多年有多不容易。这个战区司令在外面说一不二,回到家为了一条秋裤跟爱人打游击战。他那个心态比我年轻多了,就像那种冬天非要穿短袖出门的高中生,明明冻得直哆嗦还硬撑着说我不冷。
你心脏不好,我换了个角度,冻着了血压容易波动,上次体检医生怎么说的你忘了?
老顾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的毯子,把它往上扯了扯,盖住膝盖。那个动作像是在说我盖了毯子了,已经够给面子了。
松松在旁边忽然抬头说了一句:爷爷不穿秋裤,奶奶就生气。奶奶生气了就不让我吃巧克力。
老顾低头看了看松松,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手机。
我看着他点开群聊,往上翻到我妈那条消息,然后打了几个字,发送。动作一气呵成,表情依然波澜不惊。
我把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他在群里回了四个字:穿了,放心。
我妈秒回:真的?
老顾没再回了,他把手机放下,低头看松松拼乐高,伸手帮他递了一块红色的零件。
爷爷,松松抬头说,你真的穿秋裤了吗?
你说呢?
可是你都没起来呀。
老顾的手顿了一下。爷爷在心里穿了,也算是敬畏严寒和听奶奶话了。
松松了一声,彻底被老顾的歪理绕晕了,继续低头拼他的乐高。我坐在旁边,看着他那条穿了。放心。的消息在群里孤零零地挂着,下面是我妈的那句真的?,两个人像隔着一个回合的棋局,一个堵了一个拆。
客厅里灯光暖融融的,松松的乐高零件散了一茶几。老顾靠在沙发上,腿上盖着那条短了一截的毯子,脚脖子还是露在外面。他的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之后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亮亮的一小块。
我看着他,他看着松松。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老顾的脚趾头在拖鞋里动了一下,可能真的冷,但他没去拿袜子。我想着要照顾好这位大少爷,自己起身上楼去给他拿了。
事实证明,顾一野同志这种敷衍的态度,迟早要付出代价。
不过这个代价来得比我预想的快了一些。
下午我正坐在办公室里看一份训练方案,合成营的夜间机动科目出了点问题,几个数据对不上,我翻了两遍还是没找出错在哪儿。林峰出差了,杨浩在会议室开会,我想了想,拿起手机给老顾打了过去。
有些事情,问别人是流程,问老顾是捷径。他在脑子里装着一整套作战体系的底稿,什么细节都能给你掰扯清楚,而且越复杂的问题他讲得越简单。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爸,我有个数据对不上,你帮我看看。
嗯,你说。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我顿了一下。
老顾的声音不对。那种不对不仔细听发现不了,语速还是正常的,咬字也清楚,但尾音有一点发虚,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我刚要开口往下说方案的事,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被压了一半,闷在喉咙里没咳出来,但还是漏了一丝尾音。
我停了停,你是不是感冒了?
那边沉默了一拍,
就一个字,没了。
你去看医生了没有?
没事,吃了药了。然后他的语速提了半拍,像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你那数据,哪个科目?你说。
我把方案上的问题跟他讲了一遍,他说了两句,大概意思是你把这个参量和那个参数调换一下看看,确实一句话就点到了要害。我刚要说他又补了一句行了,你这事儿这么办就行,然后很快地说了一句我先挂了,电话就断了。
我拿着手机在耳边停了两秒,听着那边嘟嘟的忙音。
不对。
他挂电话挂得太快了。平常聊正事,他再忙也会把话说完,有时候我这边都说好我知道了了,他还会追一句你把我说的记下来,别回头忘了。今天他从头到尾就像赶时间一样。
我又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往下滑了两下,找到小王。
我摁下拨号键,电话接通得很快。
小王,我爸是不是感冒了?
小王那边犹豫了半秒,首长感冒有两天了,前两天下午就开始发烧,昨天晚上烧到三十八度多,但今天早上退了。他自己不当回事,我想叫医生来看看,他嫌麻烦,说就是着凉了喝点热水就行。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可算有人来问了的着急,我让食堂给他煮了姜汤他不喝,说难喝。我正愁不知道怎么劝他呢,小飞哥你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闭了一下眼睛。
这个人,六十一了,还跟个孩子一样。发烧了不吭声,吃药吃没吃全靠自觉,姜汤嫌难喝就不喝。我妈那天在群里点他穿秋裤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肯定没穿。现在好了,感冒了,发烧了,还撑着呢。
他现在在哪儿?
在办公室,下午还批文件呢。我偷摸量了一下他的体温,又上来了,三十七度八。
行,我过去看看,你等我。
哎好,我一会儿去门口接您。
挂了电话,我把外套从衣架上扯下来,一边穿一边往外走。走廊里碰见杨浩刚开完会出来,看我行色匆匆的样子,问了一句又出什么事了。我说老顾感冒了,我去看看,他点了点头让我赶紧去。
我下楼的脚步比平时快,楼梯拐角处三步并两步跨了过去。出了办公楼的门,外面的风迎面扑过来,凉飕飕的,比前几天又低了几度。天色有点阴,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憋着没下来。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快步往停车场走。
发动车的时候我脑子里转着几件事。
一是老顾的胃本来就不好,发烧不能空腹吃药,他那个吃了药了谁知道是空肚子吃的还是饭后吃的。二是他心脏不好,发烧对心脏负担大,这他比我清楚,但越清楚他越不当回事。三是熬了姜汤他不喝,姜汤难喝我知道,但难喝也得喝啊。
车开出营区大门的时候我踩了一脚油门,路边的树叶子被风吹得翻来覆去,灰绿灰绿的,看着就冷。
我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顾一野同志,你真是。
我没说下去。
他就是不把自己当回事。
天冷了不加衣服,感冒了不吭声,发烧了硬扛着。我妈管了他几十年了,他也就在群里敷衍一句,然后该着凉还着凉。小王说劝了没用,太对了。老顾这个人在别的事上什么道理都讲得通,唯独在他自己身上,油盐不进。
我把车速又提了一点。
路上有点堵,在一个路口等了快两分钟。我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想给他发条消息说我到了,想了想又放下了。发了也没用,他要么看见了不回,要么手机扔在一边根本没看见。
车拐进机关大院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小王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作训服外套,双手插在兜里,脖子缩着,看见我的车就快步迎过来。
我停了车,下来。小王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小飞哥,你来了。首长还在办公室呢,刚才又咳了一阵,我进去给他送了杯热水,他说放着吧,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把药拿出来了,但还没吃。
他吃了午饭没有?
食堂送了饭过来,他吃了两口,说没胃口。
我点头,行了,我上去。
小王在前面带路,步子急急的。我跟在后面,心里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顾烦别人因为他生病大惊小怪,尤其是家里人。所以我不能一进门就你怎么又不吃药你怎么不穿秋裤,那样他只会更犟,得换个路子。
电梯到了五楼,小王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门,我走过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从门缝里透出一点光,还有老顾的声音,他在打电话,语速正常,语气平稳,听不出半点发烧的样子。
但我听见他中途顿了一下,然后是一个被压得很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咳嗽声。
我站在门口,抬起手,敲了敲门。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老顾正把手机搁在桌上,手指刚从挂断键上抬起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张脸上的颜色骗不了人,比平时白了一个色号,嘴唇的颜色也浅,眼窝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像是好几天没睡够。
小王跟在我后面没进来,轻轻把门带上了。
我没说话,直接走过去。老顾看着我走近,也没动,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捏着那支笔,像是要继续批文件。我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手往他额头上一贴。
果然是烫的,皮肤底下那种热透过一层薄薄的凉意往外渗,手心贴上去的感觉像是在烤一块刚刚不烫手的石头。大概三十八度往上走,比小王说的还要热一些。
老顾偏了一下头,想躲,你干嘛。
你发烧了。
他没躲开,我的手还贴在他额头上,停顿了两秒才放下来。那只手收回来的温度比我自己的指尖高了不少。
只是轻微发热。
三十七度八是小王量的,现在已经不止了。
你摸一下就知道多少度了?你成温度计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接他这句。站在他办公桌前,看着他桌上摊开的文件、旁边那杯没动几口的热水、压在抽屉边沿的感冒药盒,竟然还没拆封。桌上唯一被碰过的液体是那杯咖啡,半凉的,深褐色的液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走吧,去医院。
老顾把笔放下了,你也太小题大做了。我就是感冒了,吃点药就行。他伸手把抽屉边那个药盒拿起来晃了晃,我一会儿就吃。
你到现在还没吃。
我现在吃。他说着要把药盒拆开,手指按在铝箔板上,一使劲,没按动。感冒药的铝箔板做得严实,他那手指头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第一颗药还是没挤出来。
我看着他按那颗药按了两遍都没按开,心里那口气堵着没处去,但嘴上还是压着了。我伸手把药盒从他手里拿过来,撕开背面,把两粒药挤出来搁在他手心,然后把那杯半凉的咖啡端走,换成了旁边那杯小王倒的热水。
把药吃了,然后去医院。
老顾端着那杯热水,看了看手心里的药,又看了看我,你这架势比领导还领导。
您是司令,我管不了您。但今儿这事儿不商量。
老顾歪着头看着我。
他那个姿势我见过,以前在视频会议里,他听下级汇报的时候偶尔也会这样微微偏一下头,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看对方。那表情像是在掂量什么东西,又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应付的笑,是嘴角慢慢提上去,连带眼角的纹路也跟着弯了,那种笑。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东西。他笑的时候鼻音里带着一点没压住的闷,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又被他咽回去了。
我还没对这个笑做出反应,他忽然偏过头去,咳了起来。
那咳嗽来得突然,起初是闷在喉咙里,然后一连串地往外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他的肩膀跟着咳声一下一下地抖,背弯了下去,一只手撑着桌子边沿,另一只手攥着那杯热水,水在杯子里晃得快要泼出来。
我两步绕过去扶住他肩膀,一只手接住了那杯水搁在桌上,另一只手压在他背上,轻轻地拍。他的衬衫底下的肩胛骨比上次摸到的时候又分明了一些,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骨头的轮廓。他的背起伏了几次,喉咙里那种闷闷的咳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下来。
行了行了,他用手背挡着嘴,声音哑了,没事。
这叫没事?我扶着他让他坐直了,他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血色比刚才更少了一些,嘴唇上那点浅色几乎看不见了。额头上有细细的汗,在台灯光里泛着一点湿光。
我弯腰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过来,展开递到他面前,走吧。
他看着那件外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自己伸手接过了外套,慢慢地穿上了。拉链没拉,我伸手给他拉到了胸口,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没躲。
听你的。他的声音带着咳过之后的沙哑,你都来这儿抓我了。
我接过他手里的水杯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那两粒药,他还没吃。我把药重新搁到他手心,他这回没推辞,仰头把药送进去,就着剩下的半杯水咽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放下来的时候嘴角还沾着一滴水珠,他没擦。
我扶着他胳膊往外走。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点,但还是稳的。经过小王身边的时候小王愣了一下,老顾看了他一眼,摆了摆那只空着的手说:没你的事,忙你的。
小王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俩走过去,嘴巴张开又合上了。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老顾靠在电梯壁上,手臂还被我扶着,但他没挣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红绿色的指示灯在门框上方闪着。
你以后再这样,
行了行了。他打断我,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懒,你给我妈打电话没?
还没。
别打,她知道了又是一顿。
你瞒不住的。
老顾沉默了半秒,然后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在电梯安静的空间里却格外清楚,那就晚点再说。
电梯到了。门打开,冷风从大楼门厅外涌进来,吹得他缩了一下脖子。我往他身前侧了半步挡了一下风,然后扶着他往外走。
阳光从云缝里漏了一线下来,照在台阶上,凉凉的,没什么热度。老顾被我扶着走下台阶,走两步,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你这架势,跟我以前管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跟您学的。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那个弧度我看得很清楚。
风又来了,他把外套的领子往上立了立。我没松手,扶着他往车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正好是他能跟上的节奏。
医院是老顾的定点保障医院,离机关大院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一路上老顾靠在副驾驶座上,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半躺着闭着眼。他没睡着,我知道,因为他的手指搭在安全带扣带上,偶尔动一下,指腹沿着金属边缘来回地蹭,但没睁眼。车里暖气开着,暖风呼呼地吹。
到了医院门口,我没有像平时那样找车位,直接把车开到急诊楼的门廊下面。门卫看见车牌就放行了,我停稳车下去拉老顾那边车门的时候,已经有护士推着轮椅从里面出来了,大概是小王提前通传了,动作比我想的还快。
老顾看了一眼轮椅,没动。
不用。
我直接说。
我们僵持了两秒。
护士站在旁边有些不知所措,手里的轮椅把手上搭着一条叠好的薄毯。
我看着老顾,他的脸色在日光灯底下比在车里看起来更苍白一些,嘴唇干得起了皮。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轮椅,然后扶着车门自己站起来了。
没坐轮椅,但也没说拒绝的话。我上前一步扶着他胳膊,他侧了一下身体,给了我一个不用扶我能走的意思,我把手松开了,但还是跟在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
挂号是直接走的绿色通道,老顾的保障卡递过去,值班医生从诊室里出来,亲自带他进去。坐在诊室里的时间不长,白大褂的主任搭了脉,听了肺,让老顾把外套解开,听诊器贴在后背和胸口各个位置,听完的时候蹙了一下眉头没说什么,又量了体温,问了几个问题。
您咳了几天了?
三两天。老顾浅声回答。
发烧呢?
断断续续。
痰有没有?什么颜色?
老顾想了想,黄色的。
主任看了他一眼,那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的。开了检查单,递给我,说拍个片子,验个血,您跟我走。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没有排队,没有等候,窗口的护士看见检查单上的名字就站起来,伸手接过去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两三拍。
拍片子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站着等,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亮。墙上的电子屏滚动着叫号信息,老顾的名字出现在上面,后面跟着检查中三个字。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走廊里没有人,只有护士偶尔推着仪器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碾出很轻的轱辘声。
片子出来得比平时快。主任拿着片子看了一会儿,放在阅片灯上,指着上面一小块阴影给老顾看,肺炎。炎症面积不大,但位置靠近支气管,所以咳嗽比较重。
老顾看了一眼,没说话。
主任把片子放下来,又翻了化验单,看了看血常规的指标。他放下单子的时候表情比刚才郑重了一些,转向老顾的时候目光是温和的,但语气很平稳:心率偏高,血氧也低了一点,跟发烧有关,加上您有基础心脏病史,稳妥起见,建议住院治疗。
老顾把外套拉到身前,手指搭在拉链头上,没拉,不住,输液就行。
输液也得住院输。门诊输液时间短,您的状态需要持续监测。
我回去自己监测。
主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站在旁边看着老顾。
您这个情况,主任接着说,不是光吃口服药能解决的。肺炎加上心率不稳定,如果回家,没有人二十四小时看着,万一夜间体温突然升高或者心脏负荷加重,很危险。我建议至少观察三到五天。
老顾的嘴角往下沉了沉,没接话。我看得出来他不愿意。他的表情里带着那种小孩子被要求做一件他不想做的事情时的倔强,但他没再辩了。大概是因为主任说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所有理由都站不住脚。
我走到他旁边。
住院!必须住院。这个没商量。
老顾抬头看我。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你管得还挺宽之类的话,但大概是嗓子不舒服,或者说累得不想争了,那句话被他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听诊单,又把目光落在阅片灯上那片阴影上,看了几秒。
行吧。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哑,住就住。
主任松了一口气,立刻安排了病房。
高干病房在住院楼的顶楼,电梯要刷卡才能按那个楼层键。到了楼上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地毯吸掉了脚步声,墙上是暖色调的壁纸,护士站里坐着两个年轻护士,看见我们上来站起来打招呼,声音放得很轻。
病房是套间,外间是一个小小的客厅,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半米长。里间是病房,床是单人的,可以调节角度,旁边有各种仪器。床头柜上放着一台小小的加湿器,正往外喷着白色的细雾。窗户很大,能看见外面的天色,云比来的时候又厚了一些,把阳光遮了大半,灰蒙蒙的。
老顾在床边坐下来,用手按了按床垫,像是在评估它的硬度。护士进来给他换病号服,他看了看手里那套蓝白条纹的衣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
你们不用管了,衣服我自己换。
护士笑了一下说好,把衣服放在床边就出去了。我看着老顾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病号服,看看我,又看看那件条纹衣服,脸上的表情很微妙。我退到外间,把门带上了。
隔着门,听见他在里面窸窸窣窣地换衣服,偶尔咳两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他穿着病号服站在门口,蓝白条纹的上衣松松垮垮的,领口比他的脖子大了一圈,露出锁骨的轮廓。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不太满意地扯了扯袖子。
难看。
还行。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回到床边躺下来。护士进来给他扎了留置针,接上输液管,又用上了监护仪器。仪器亮起来,屏幕上的数字跳了跳,稳定下来。心率那一栏显示的数字比我预想的高一些。
老顾看了一眼屏幕,把目光移开了。
我在沙发那边坐下来,看着输液管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房间里很安静,监护仪偶尔发出一声很轻的提示音,加湿器呼呼地喷着雾,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像是真的要下雨了。
爸,你睡一会儿吧。我在这儿。
老顾闭着眼睛。
我以为他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你回去,我没事。
我不走。
那你给你妈打电话。
过一会儿。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怕我跑了?
我笑了一下,你跑了我也找得着你。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力气不够,只是弯了那么一瞬,又闭上了眼睛。
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往下走,窗外有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啪啪的几声,细细密密的,慢慢连成一片。房间里的灯光暖黄,映着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在他瘦了一些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浅淡的光。
他没再赶我走。我在沙发上坐着,看着他呼吸慢慢平下来,胸口的起伏在病号服底下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匀。
他睡着了。
我靠在沙发背上,偏头看着窗外。雨下大了,玻璃上一道一道的水痕往下淌,把外面的楼和树都揉成一团模糊的颜色。走廊里传来护士轻声说话的声音,关着门,像隔着好几层东西传进来的,轻轻柔柔的。
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准备在这儿待着了。
折腾了大半天,老顾说到底还是累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睡熟的样子,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监护仪上的数字安安静静地跳着,心率比刚才进来的时候降了一些,稳定在一百以下的区间。他的呼吸在病号服底下一下一下地起伏,慢下来了,深了,带着轻微的鼻息声,那个鼻息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平日里那双眼睛总是转得比谁都快,什么都在他脑子里过一遍才从嘴里出来,那双眼睛一闭,整张脸就卸了一层东西。眉梢的锐利淡了,嘴角的弧度松了,连鬓角那一片乌黑的头发在枕头上散开的时候都显得比平时柔了几分。
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对他来说确实大了。领口空荡荡的,露出锁骨那一截骨头,底下是瘦了之后更明显的肩胛轮廓。毯子盖到胸口,被子下面鼓起来一块,是他曲着腿睡的姿势,膝盖顶起来,把被子撑成一个小山包。
他侧躺着,脸朝着窗户的方向,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另一只手搭在毯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带下面透出一小块青色的血管。他蜷着的那个姿势,膝盖曲起来,后背弓着,像一只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猫,把全身缩成一团护住自己。
我家笑笑睡觉也爱这样,趴着撅着屁股,膝盖蜷到胸口,脸埋在枕头里。现在我总算知道这是跟谁学的了。
他安安静静的,像个小孩子。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有一次发高烧,老顾半夜背我去医院。那会儿还住在老院子里,没有车,他背着我走了很长的路。我趴在他背上,烧得迷迷糊糊的,脸贴着他后颈,能感觉到他脖子上的汗一直往下淌。到了医院他把我放在病床上,我在半梦半醒之间看见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攥着挂号单,眼睛盯着我,一动不动的。
他那天看着我的表情,跟现在躺在床上的这张脸,其实是同一张脸。一样的眉骨,一样的鼻梁,一样的嘴角弧度。只是那时候年轻,头发是黑的,现在也是黑的,但鬓角那一块的乌黑底下,藏了几根我没看错的话是白的。刚才他躺下来的时候侧了一下头,我看见了,在暖黄的灯光底下,三根,藏在鬓角的深色发丝里,像冬天草地里早来的霜。
有点可爱。
这个词放在顾一野同志身上,大概他本人听见了会觉得荒唐。战区司令,上将军衔,威严的顾一野,被人说。但他睡着的时候就是这样的。脸上那些日常的锋芒都收了,只剩下一个六十一岁的老头儿,穿大了两码的病号服,蜷着腿缩在被子里,睡得无知无觉,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要紧的梦。
监护仪嘀了一下,很短促的一声。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又稳住了。老顾的眉头跟着那声嘀皱了一下,然后松开,呼吸没变。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玻璃上,比刚才小了一些,声音从哗啦啦变成了沙沙的,像是谁在远处翻一本很厚的书。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不急不慢的,被厚厚的地毯吸去大半,传到门缝里只剩下一点软软的回响。
我靠在沙发背上,腿伸开,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头歪着靠着沙发靠垫,目光还落在老顾身上。他的手指在毯子外面轻轻动了一下,指头蜷了蜷又松开。扎着留置针的那只手,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在胶带下面若隐若现。
我想起白天他歪着头看我、然后笑了的那一下。那个笑,他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软。是那种行吧听你的了的笑,带着一点认了命的意思,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他可能觉得儿子长大了能管他了,也替别人管着他那个不太听话的身体。他不知道那个笑让我心里软了一整天,从下午到现在,看见他睡着之后就更软了。
我闭上眼,呼吸放慢了。
雨声和监护仪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安静的房间里低低地响着。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往下走,一滴,又一滴。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了下去,墙上的钟指向快七点。房间里的光线从暖黄慢慢融成一种更深的橘色,把老顾睡着的那一小块地方拢得格外温柔。
我没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浅,带着一点没清干净的痰音,但不重,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某种催眠的节拍。一下,又一下。
我把外套扯过来盖在腿上,翻了个身侧着靠着沙发,脸对着老顾的方向。快睡着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我妈知道了大概要念叨很久,胡杨阿姨知道了大概也要念叨,还有笑笑和松松要来看爷爷,病房里大概要热闹好几天。
但今晚就我们俩。窗外的雨,监护仪的嘀声,他浅浅的呼吸。
我闭上眼,被这些声音裹着,慢慢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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