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小番外——即生气又心疼
从不摆烂的咸鱼 · 3776 字 · 约 9 分钟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病房门推开的声音弄醒的。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沙发上窝了一宿的姿势让脖子又僵又酸。外头的天刚亮透,灰白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雨已经停了,玻璃上还挂着水痕。护士端着托盘进来量体温,看见我醒了轻声说了句首长昨晚睡得还行,我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老顾还在睡,侧躺着,姿势跟我睡过去之前差不多,膝盖蜷着,一只手露在毯子外面。手背上的留置针换了新的胶带,旁边那一小块皮肤泛着淡淡的青。他睡觉的时候眉头松开了,呼吸比昨天晚上稳了许多,在安静的房间里一下一下的,带着很轻微的鼻音。
护士量了体温,三十七度二。比昨天降了不少,我松了口气。
等护士出去了,我拿起手机走到外间去。
手机上有几条消息,我妈昨晚发了一条问你爸怎么没回消息,我昨晚顾着这边没来得及回。还有几条工作上的消息,林峰问那个数据调好了没有,杨浩说今早有个会问我去不去,我回复说上午请假。
我站在窗前往下看,住院楼下面的花坛湿漉漉的,叶子被一夜的雨洗得发亮。楼下的路上有穿病号服的病人慢慢走着,家属搀着胳膊,步子很慢。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翻到我妈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妈,爸昨天发烧,肺炎,住院了,在高干病房。你别急,已经退烧了。
发出去之后我不敢看,把手机揣进兜里,回到里间去看老顾。他还在睡,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我妈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我走到外间接了。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他在哪个医院?我马上过来。
她一连串的话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语气里那层急是压着的,但没有完全压住,尾音微微发颤。我赶紧说:昨晚住院的,昨天下午发烧,拍了片子是肺炎,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几天。已经在输液了,今早体温降下来了。你别着急,他这会儿还睡着呢。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妈用一种我就知道的语气说了句,你等一下,我马上到。
电话没挂断,我听见她在那边跟杨姐说话的声音,隔着话筒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是在交代什么事。过了一会儿她又回到电话上:到了给你打电话,你下来接我。
挂了电话,我站了一会儿,又回到里间去看老顾。他还没醒,姿势也没怎么变。我看着他露在毯子外面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的颜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带了一点血色。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地跳着,心率那栏的数字在八十左右。
我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等他醒。
老顾醒的时候大概是八点多。
他睁开眼睛,目光先是落在天花板上,眨了两下才转头看我。眼神还没完全聚焦,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懵,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聚拢起来,落在我身上。
你没走?
走了谁看着你。
他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护士进来给他换药了,量了体温,比刚才降了零点二度,三十七度。护士说恢复得不错,药继续输着,今天再观察一下。老顾听着没说话,等护士出去了才开口:你今天没事儿?
我请假了。
他看了我一眼,你回去吧,我这儿没事。
我妈要来了。
老顾的表情顿了一下。
他那个表情很有意思,像是一瞬间在脑子里过了很多种应对方案,最后落在一个好吧躲不过了的状态上。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嘴唇动了动,说出一句:你怎么跟她说了。
你昨晚住院了我能不说吗。
他没再说什么,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外面天光又亮了一些,云层薄了,偶尔有一线淡金色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一道光斑,被风吹得晃了晃。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我妈发了一条消息:我快到了,你下来。
我站起来,对老顾说:我妈到了,我下去接她,你别乱动。
老顾没回头,我又不是走不了路。
你输液呢。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连着的输液管,不说话了。
我下楼到大门口的时候,我妈刚好从出租车上下来。她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一些,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和一只袋子,步子很快地往台阶上走。看见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几步。
怎么样?烧退了没有?昨晚烧了多少度?
三十八度多,今天早上量三十七度。
医生怎么说?
肺炎,位置靠近支气管,说要观察几天。心脏那边也在监测,暂时稳定。
我妈点了点头,步子没停。我跟在她旁边一起往电梯走,她走得比平时快,保温桶在手里稳稳地提着,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我妈看着那排亮着的数字,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就知道他不会穿秋裤。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陈述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实。但我听出了底下的东西,那种东西藏得很深,不仔细听发现不了。是那种我一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语气,带着无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担忧,像是她这几十年一直在跟这个人拔河,每次都是她赢了结果,但过程永远是她着急。
他年轻时候就这样。我妈接着说,天冷叫他加衣服,他说不冷。降温了让他穿厚袜子,他说脚不冷。有一回在北京开会,零下十几度,他穿着一件薄外套就出去了,回来打了一周的吊瓶。我那时候就发现了,你跟他说冷的坏处、跟他说对身体不好,他根本不听。道理他都懂,但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电梯到了。我妈走出去,步子没停。
我跟着她走到病房门口,推开门的时候老顾正靠在床头,大概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已经把枕头立起来靠着,姿势端端正正的,像是准备好了要迎接什么一样。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的老顾。
她看了好几秒。
那一瞬间空气像是静了一下。我妈站在门框里,手里拎着保温桶和袋子,外套的衣摆上沾了一点没干的雨水。她的目光落在老顾脸上,从上到下,从额头到下巴,又落在他手背上扎着的留置针上,胶带底下的那一小块皮肤。
老顾靠在床头,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还是松松垮垮的,领口空着,锁骨露出来一截。昨晚睡了一觉,他的脸色比昨天在医院的时候好了一些,但说不上红润,只是从灰白变成了浅白,嘴唇上起的那层干皮还没完全退。他看着我妈,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妈先开口了。
顾一野,你行啊。六十多岁的人了,为了一条秋裤把自己折腾进医院。
她的语气是硬的,但声音是软的。那两个字在嗓子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带了一层细细的沙,不那么圆润了。
她走进来,把保温桶和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利落的,但眼睛一直没离开老顾那张脸。她在他床边站住,低头看着他。
你摸一下他的手,我在旁边说,你看看他手多凉。
我妈没接我的话,她把手伸过去,碰了碰老顾露在毯子外面的那只手。指尖贴在手背上停了两秒,她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么凉,你昨天白天就烧了是不是?你昨天晚上在群里还跟我说穿了。穿了,你穿了什么了?你穿了个嘴硬。
老顾被她说得缩了缩手指,但那只手没抽回去,还被我妈握着。我妈的手心贴在他手背上,捂着那一小块凉透了的皮肤,过了一会儿才松开,把他的手塞回毯子底下。
你这个人,我妈转身去拿保温桶,拧盖子的时候手劲比平时大了些,螺纹在她手里转了两圈才拧开,我跟你过了这么多年,你什么心思我不知道。你回群里那条消息的时候根本没穿秋裤,你连站起来都没站起来,松松都知道你没穿。
老顾一直没说话,靠在床头,目光落在我妈身上。
我妈把保温桶打开,一股姜汤的味道飘出来。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碗,倒了半碗,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她把碗端到老顾面前,放在床头柜上,离他的手边很近。
把这个喝了。我早上熬的,放了红糖,不难喝。
老顾低头看了看那碗姜汤,没动。
我妈站在床边看着他,等着。
我输液了。老顾的声音有点哑。
输液是输液,姜汤是姜汤,不冲突。你喝了。
老顾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把碗端了起来。他的手指碰到碗壁的时候被烫了一下,稍微缩了一下,但还是稳稳地端住了。我妈看着他的动作,嘴里又补了一句:小心烫。
老顾端着碗吹了两下,喝了一口,然后皱了一下眉头,又喝了一口。
我妈在旁边看着他喝完,伸手把空碗接过来放回桌上。然后她拉了椅子在床边坐下来,看着老顾靠在床头的样子,看着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看着病号服底下露出的那一截锁骨。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落在他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的地方。那圈胶带下面的皮肤,青色血管的轮廓,输液管里透明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的节奏。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把一句什么话咽了回去。
你就是不听话。她最后说。
就四个字,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然后她站起来,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掖到他下巴底下,拉平了边角。转身去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
老顾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他把被子上的毯子又往上扯了一下,盖住那只没扎针的手。
阿秀。
辛苦你了。
我妈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就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把一盒纸巾放在床头柜上摆正,转过身来看他,眼神里带着的那种情绪被压得很平,像是一层薄薄的冰下面盖着水流。她伸手把老顾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拇指的指腹从他眉骨旁边轻轻擦过去。
知道辛苦就别总让我操心。
老顾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像是一早就在等这句话。
窗外的云又散开了一些,阳光从云缝里大片大片地漏下来,照在病房的地板上,暖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都笼了进去。老顾靠在床头,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被阳光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脸上的气色也衬得好了一些。
我妈把带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收拾好,坐下来。她没有再说话,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老顾手背上那根输液管,一滴一滴数着药水往下走的样子。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觉得这个病房里好像不需要我了,悄悄退到外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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