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众军欢庆夜，她在人群认不出他

篝火烧了一夜。

饕餮残骨塞进三寸厚铜匣，安倍旬的飞灰被铁铲铲进封妖坑，压了七层镇妖铜钉。活着的人围火坐。

人族左边，妖族右边。

中间隔两步。比开战前近了十八步。

有人笑，有人哭。更多的人盯着火苗发呆，手里的烟忘了抽。

活下来了。真他妈活下来了。

——

夜祁醒来第一个动作是摸枪。

手触到冰凉枪柄，瞳孔才聚焦。帐顶。行军床。右手缠着绷带，烧焦的皮肉粘在纱布上，疼得指尖发颤。

全身像被马车来回碾了三遍。

坐起来。战后、长白山、逆妖门已封、安倍旬死了——清清楚楚，像叠放整齐的军报。

再往深处翻。

空的。

明明该有什么东西在那个位置。摸不着，抓不住。胸口闷得发慌，像拆了根承重梁，屋子没塌，风一吹就晃。

他皱了下眉。

不重要。枪在手里，局面就在手里。

掀帘出去。

——

督军！

韩岳冲过来，眼眶通红。

夜祁扫他一眼。

伤亡报上来。

韩岳愣了半拍。那双眼睛冷得像刀——跟以前一样。

不。比以前更冷。

以前那种冷底下，偶尔会漏出一点只有极亲近的人才察觉的温度。现在没了。干净利落地剔了个干净。

阵亡一百三十七，重伤六十二。妖族阵亡四十余，重伤——

旁边几个旧派军官凑上来。

为首姓马，平日在督军面前夹着尾巴做人。仗打完了，胆肥了，嗓门也大了。

督军，妖族正虚弱，是收编的好时——

砰。

枪响。

子弹擦着马军官靴尖钉进脚边冰石，碎末溅了他满裤腿。

夜祁枪口冒着白烟，眼皮没抬。

趁盟友流血时捅刀的。军法处置。

声音不大，每个字钉进在场所有人脊梁骨。

马军官腿一软，扑通跪在雪地上，嘴皮子哆嗦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远处狐族竖起的尾巴慢慢放了下来。

胡月站在人群外围，狐眼微眯。

他不记得了。

骨头里的东西没变。

——

青璃比他晚醒半个时辰。

睁眼，四周跪了一圈狐族。

开界之人！

万灵之恩！

她皱眉往后缩了缩。金色妖瞳茫然扫过所有脸。

一张不认识。

起来。声音沙哑，语气清冷。我不知道你们在拜什么。

碧梧站在旁边，指甲掐进掌心，嘴唇咬得发白。

远处有人族士兵喊——夫人醒了！夫人醒了！

青璃转头。

我未嫁人。

四个字，轻描淡写。

十步外的韩岳喉结滚了三下，手捏成拳。碧梧背过身去，咬住袖子，肩膀抖得厉害。

——

两人在篝火旁相遇。

不是刻意。夜祁巡营走到东侧，青璃被碧梧搀着往医疗帐走。

狭路。

他停了。

她也停了。

心脏漏跳一拍。

没道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苍白瘦削，身上裹着件不合身的大氅，妖瞳金光暗淡。没什么特别的。

但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你就是冷青璃？

语气冷硬，上位者审视的距离。

青璃抬眼看他。满脸血痂没洗，右手绷带渗着血，眉骨有道新疤。眼神锋利得能割人。

她不认识这张脸。

但那双眼睛——

疼。

说不清哪里疼。看着他，心口那个位置像被什么东西碾过去又碾回来。

夜督军。

三个字。礼貌，疏离。两个初次见面的人该有的客套。

碧梧死死攥着青璃袖子，浑身发抖。胡月从后面按住她肩膀，力道重得指节发白。

别说。

现在不能说。

——

入夜。

篝火更旺了。有人开始唱歌，走调走得厉害。

砰——！

东侧封印场方向，闷响。一块封印残石从碎裂铜匣缝隙里炸飞出来。

碎片激射。

三片朝篝火方向。

一片——直冲青璃后脑。

所有人反应慢了半拍。

只有两个人动了。

夜祁离她七步。

身体先于意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冲。脑子还在处理残石爆裂四个字，两条腿已经迈出去了。

刀出鞘。

劈碎第一片残石。碎末溅了满脸。

同一瞬间。

青璃转身。

金色妖瞳里黑色齿轮骤转。不是朝自己飞来的那片——那片已经被他劈了。

是他身后的第二片。

抬手。妖力凝成薄壁。

叮。

碎刃嵌进光壁，停在夜祁后脑三寸。

两人同时收手。

对视。

他在她前面。她护着他后面。

像排练过一万次。

全场死寂。

守夜人班长嘴张着，烟从指间掉了都没发觉。

胡月的泪终于掉了下来。活了一千年，头回哭得这么难看。

忘了还能这样……有人低声嘟囔。

夜祁皱眉，看着自己握刀的手。

为什么？

这个女人只是他名义上的……什么？韩岳含糊提过两个字，被他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他不记得娶过谁。

但刚才那一刀——不是为了战力，不是为了盟友。

是为了她。纯粹的、不过脑子的、为了她。

收刀入鞘。转身大步走。

没回头。

——

子时。韩岳帐内。

夜祁站在地图前，手指点在天津卫方向。

明日卯时开拔。伤员优先，妖族老弱随军护送。

韩岳一一记下。

冷青璃——

顿了一下。

安排最稳的车。路上别颠着她。

韩岳咬了下舌尖，没吭声。

夜祁像觉得这话多余了，补了一句。

重要战力。保完好，回去有用。

又站了会儿。

走前从衣架上扯下那件厚狐裘——全军就这一件，胡月给的。

送去。山路冷。

扔下，走了。

韩岳捧着狐裘站在原地，鼻头酸得厉害。

忘了脑子里的。忘不了骨头里的。

——

军车旁。

碧梧把狐裘递过来。督军让送的。

青璃接过。毛皮柔软，带着一个人的体温。淡淡火药味，还有血腥气。

搭在膝上。指尖无意识摩挲领口绒毛。

没披。也没推。

碧梧。

姑娘？

青璃看着远处那个站在营地最高处发号施令的背影。挺拔，冷硬。像把插在雪地里的刀。

我从前……很讨厌他吗？

碧梧嘴唇哆嗦。泪在眼眶转了三圈。张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青璃没追问。

低头，看膝上狐裘。指尖还在摩挲。

心口又开始疼了。

她把脸埋进裘皮领口。吸了一口气。

火药味。血腥气。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干燥的、被太阳晒过很久的味道。

鼻腔一酸。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

同一时刻。

夜祁走出韩岳帐三步，又折回来。

韩岳。

属下在。

他张了张嘴。像要问什么。眉头拧了半天。

……没事。

转身走出帐帘。

走了两步。右手无意识摸向腰间——那个位置，原先好像挂过什么东西。

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手指反复摩挲那块空位。

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