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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战:谁教你这样潜伏的?》

第472章 历史的迷局

甘美二十四 · 4200 字 · 约 10 分钟

正文

“你胡说……”一个年轻水手的面孔嘶吼道,“我们是战死的勇士!我们在历史上留下了名字!白江口之战,倭国水师全军覆没,这是载入史册的!”

“载入史册?”白良冷笑了一声,“你知道《唐书》里是怎么记载白江口之战的吗?‘焚倭船四百艘,烟焰灼天,海水皆赤’。就这么一句话。你们的四万二千条命,在大唐的史书上,只值一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锋利。

“而在日本的史书上,你们更惨。战后日本朝廷急忙向大唐派遣遣唐使,拼命学习大唐的一切,生怕再被打一次。你们的牺牲,在你们的国家眼里,只是一个需要尽快遗忘的教训。”

所有的面孔都安静了。

整个殿堂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恐怖的死寂。

然后,从那些面孔的眼眶里,开始流出黑色的液体。那不是怨念,也不是恨意。那是——

泪水。

一千三百年前就该流下的、却一直被怨念压制着的泪水。

“我们知道。”那个年轻水手的声音变得极其微弱,“我们都知道。我们知道自己早就被遗忘了。唐朝人不记得我们,我们自己国家的人也恨不得把我们忘了。我们就是一群死不瞑目的可怜虫,躲在海底的烂泥里,用恨意给自己找存在感。”

他抬起头,那张扭曲了一千三百年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恨意之外的东西——疲惫。

“但我们放不下啊。放不下被遗忘的痛苦,放不下葬身鱼腹的屈辱,放不下看到唐朝继续繁荣而我们自己国家卑躬屈膝的愤怒。这些东西缠着我们,裹着我们,把我们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白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怨魂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盘膝坐了下来。

在那座黑暗殿堂的中央,在一千三百年怨念的包围中,他像一个普通的中国年轻人一样,盘膝坐在地上。

“那就说说吧。”他说。

“说什么?”武士的面孔问道。

“说说你们的名字。你们的家乡。你们参军之前是做什么的。你们的家人怎么样了。你们在临死之前,最想见的人是谁。想说多久,就说多久。”

他那只蓝色的右眼亮起了温润的光芒。

“我知道你们有一千三百年的委屈要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里听。”

黑暗殿堂里,一千三百年来第一次,响起了不是嘶吼、不是咆哮、不是诅咒的声音。

那是一个年轻水手,用已经生涩了一千三百年的嗓音,慢慢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我叫小太郎。我是对马岛的渔民。我有一个妻子,还有一个三岁的女儿。我走的时候,女儿还不会叫父亲……”

小太郎的声音一开始是生涩的。

像一把锈了一千三百年的刀,每一次开口都带着刺耳的摩擦声。他已经太久没有用人类的语言说出完整的句子了。那些被怨念浸泡了千百年的词语,一个一个地从他溃烂的喉咙里挤出来,干瘪而沙哑。

“我的船是一艘小渔船,三间宽的,只能坐四个人。船头挂着一串贝壳,是我女儿拴上去的。她说这样海神就会保佑父亲平安回来。”

他顿住了。那团扭曲的黑雾组成的面孔上,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继续说。”白良盘膝坐在地上,声音平静如古井。

“可是海神没有保佑我。”小太郎的面孔剧烈地扭曲起来,“白江口那一战,我们这些渔民的船被征用了。他们把渔船改成了兵船,在船舷上钉了竹排,给我们每人发了一把竹枪。让我们去冲大唐的战舰。”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了一样。

“大唐的船有多大你知道吗!三层楼高!船舷上蒙着生牛皮,我们的竹枪戳上去连印子都留不下!他们的箭矢像下雨一样落下来,我身边的小林——他才十六岁——被一支弩箭射穿了喉咙,直接就栽进了海里。我想拉他,可是我拉不住,因为又有一支火箭射中了我们的船帆,整条船都烧起来了——”

他停了下来。

整个黑暗殿堂里只剩下一千三百年前那场大火在海面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无数个喉咙里滚动着的呜咽。

白良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渔民等了十三个世纪,等的不是一个回答。他等的是一个愿意听他把话说完的人。

“我跳进了海里。”小太郎的声音变得低沉下去,像是沉入了那片一千三百年前的海底,“海水很冷。周围全是喊叫声和落水声。我看到一艘唐军的楼船从我头顶驶过,船底压下来,把还在水里挣扎的人直接压进了海泥里。我拼命地游,游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再也游不动了。”

他抬起那双空洞的眼眶看着白良。

“我沉下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报仇。我想的是我女儿。她拴在船头的那串贝壳,被火烧掉了。我再也找不到了。”

黑暗殿堂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然后,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个声音比小太郎的更加苍老,带着浓浓的对马岛方言口音。

“我叫源三。是驿站的马夫。”

那团翻涌的黑雾中浮现出一张布满皱纹的面孔。他的眼神不像小太郎那样充满恐惧,而是一种被岁月浸泡了太久之后的木然。

“白江口之战那年,我四十二岁。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对马岛。我养马,养了一辈子马。那些马是岛上最好的驿马,毛色油亮,跑起来像风一样。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骑着马冲上海滩,朝着一排排明光铠冲锋。”

他干笑了两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欢乐,只有苦涩到极致的荒诞。

“你知道明光铠吗?日光一照,整副铠甲都在发光,像一面移动的镜子墙。我们骑在马上举着长矛冲过去,还没到跟前就被晃得睁不开眼。等我睁开眼的时候,一支陌刀已经劈下来了。”

白良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说“我知道”。因为他知道,此刻这些怨魂需要的不是一个点头附和的听众。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够承接一千三百年分量的容器。

“我的手先掉的。”源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瘆人,“陌刀从右肩劈下来,整条手臂带着长矛一起飞了出去。我从马上摔下来,摔在了一堆尸体上。那些尸体有我们的人,也有唐军。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唐军的盔甲里面也是人。他们的血也是红的。我们流的血,都是一样的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化为黑雾的手。

“我躺在尸体堆里,血流了不知道多久。我想,我死了以后,那些马怎么办?谁来喂它们?冬天快到了,马厩里的草料还没备齐。那匹刚生下来的小马驹,还没学会戴笼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气声。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马在我们出征之前就被杀了。军令说不能留下任何物资给可能登陆的唐军。我养了一辈子的马,全被一刀捅穿了脖子。”

黑暗殿堂里,黑色的雾气开始剧烈地翻涌。

更多的面孔浮现出来。

一个叫做阿吉的老渔夫,在出征前把家里的三张渔网补了一遍,整整齐齐地叠在墙角,想着打完仗回来还能继续用。他再也没能回去。

一个叫做弥助的铁匠,被征召时正在打一把镰刀。他把打了一半的镰刀留在了铁砧上,告诉徒弟等他回来再淬火。镰刀在铁砧上锈了五十年,直到铁匠铺倒塌,那把镰刀也没能打完。

一个叫做虎松的少年,只有十四岁。他是给大将牵马的,连一把刀都没有。唐军的弩箭射过来的时候,他本能地举起了手里那根牵马的缰绳,想要挡住弩箭。

缰绳怎么挡得住弩箭呢。

“你们每一个人。”白良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故事。我没办法记下来一万三千个名字,但我可以把你们的故事带出去。带到我来的那片土地上,告诉活着的人——一千三百年前,有一群普通人,被人从家里拖出来,送到了一千二百里外的白江口,死在了那里,死在了一个和他们毫无关系的战争里。”

他站起身,右眼中的蓝色光芒更加明亮了。

“这还不够。”武士的面孔重新浮现出来,“我们需要更多。”

“我知道。”白良点了点头,“你们需要被记住。不是被当成四万二千个数字里的一个,而是被当成一个个活过的人来记住。但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你们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想起来。”白良伸出手,蓝金色的火焰在掌心跳动着,“我体内有一个活了三十八亿年的古老意志。它的记忆跨越了整个星球的演化史。它见过所有文明的兴起与衰落,见过无数人的生死。但它的记忆太宏大了,大到无法聚焦在一个普通人的一生上。而你们的记忆——你们每一个人具体的、琐碎的、平凡的记忆——可以帮它理解,什么叫做‘人’。”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浮现在黑雾中的面孔。

“你们的一千三百年怨念,加上它的三十八亿年记忆,加上我这一颗活着的、仍在跳动的心。我们可以创造一个世界——一个活在记忆里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你们不是怨魂,不是数据,不是历史书上的一句话。你们是活生生的人。你们可以在里面打完那把镰刀,修好那艘渔船,看着女儿长大。你们可以重新活一次。不是真的活,但比现在这样永远痛苦着要好一万倍。”

整个黑暗殿堂都在颤抖。

那些已经化为黑雾的怨魂,那些扭曲了一千三百年的面孔,在这一刻全部安静了下来。

“代价呢?”武士问道。

“代价是我来承担。”白良平静地说,“创造一个记忆世界需要的能量,会从我体内抽取。这个过程可能会持续几十年,甚至到我死的那一天。在这几十年里,我需要不断地输出能量来维持那个世界的运转。这会折损我的寿命,会消耗我的力量,会让我在每一次战斗中都比上一次更弱一分。”

他笑了。

“但比起你们在海底躺了一千三百年,这点代价不算什么。”

武士沉默了。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同样等待了一千三百年的面孔。小太郎、源三、阿吉、弥助、虎松——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那燃烧了一千三百年的黑色火焰,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我们需要考虑。”武士说。

“多久?”

“不需要多久。”武士摇了摇头,“我们等了一千三百年。但做决定,只需要一瞬。”

他转过身,面对那一万三千张面孔。

“你们都听到了。这个人——这个中国人——愿意用他几十年的寿命,换我们一个重新活过的机会。一千三百年来,我们诅咒了无数中国人,恨了无数中国人。但现在,第一个向我们伸出手的,也是一个中国人。”

黑色的雾气中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沉默,有人在哭泣。

然后,小太郎第一个站了出来。

“我同意。”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刺耳了,“我想打完仗回家。我想看我的女儿长大。”

“我也同意。”源三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沧桑的平静,“我想把那个马厩修好。”

“我同意。”

“同意。”

“我也一样。”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那些扭曲了一千三百年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地点头。黑色的怨念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怨念更加深沉、更加持久的东西——

释然。

武士走到白良面前,单膝跪下。他的动作僵硬而庄重,像是一千三百年前在将军面前听令时的姿态。

“四万二千人,四万二千张同意票。”他抬起头,那双黑洞洞的眼眶里,黑色的火焰已经变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我们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记住我们的名字。记住我们不是冤魂,不是恶鬼。我们曾经活过。”

白良伸出右手,将手掌按在武士的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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