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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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则周国压境,社稷危如累卵——臣不得不现。”
他略顿,续道:“臣有一策。
天机阁主昔年曾受臣点拨,有缘一面。
臣若亲往,或可请动其出手相助。
天机阁耳目遍及四海,麾下不下十万之众,若得他们倾力,国势可振。”
皇帝眼中骤亮,上前握住黄裳双手:“一切……便托付黄卿了。”
字字恳切,重若千钧。
黄裳的第二句话让皇帝几乎从龙椅上站起身来。
北离国师?十万兵马?
年轻的 ** 一时失语,只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猛烈撞击。
他起身绕过御案,一把握住老臣的手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爱卿……”
声音里压着震颤,“今日留在宫中用膳。
朕将一切托付于你。”
若此事能成,加上天机阁那支力量,五十万兵马便能在宋境之内织成一张网。
“陛下明鉴。”
黄裳垂首道,“天机阁众人虽只十万,却可当二十万来用。
江湖恩怨纠缠多年,赢宴与他们的血仇,正是最利的刃。”
他顿了顿,又道:“午后臣便启程,先往天机阁,再赴北离。
必在月内为陛下借来东风。”
皇帝连道三声好,余音在空旷的殿宇间轻轻回荡。
十八年前,那片土地还叫作北齐。
它躺在宋国以北,像一弯抵住契丹咽喉的冷刃。
后来太后与苦荷大师在朝议上焚香三日,终是将国名改作了北离。
此刻北离皇宫深处,战豆豆正披着一身绣金龙袍坐在灯下。
墨发高束,露出皎洁的脖颈。
朱笔在奏章间游走,时而悬停,时而落下疏朗的批注。
侧脸被烛火镀上一层薄光,宛如玉璧生晕。
内侍悄步上前:“陛下,海棠姑娘到了。”
“快请。”
话音未落,殿门处已映进一道绯红身影。
女子腰间悬着双刀,皮质鞭柄从腰带一侧探出来。
侍卫无人上前卸她兵器——整个皇宫都认得这位御前带刃行走的海棠朵朵。
常年习武并未在她身上留下粗砺的痕迹,反而炼出了一段柔韧如竹的腰肢,肌肤在宫灯下白得晃眼。
她迈步时自带一股飒飒的风,眉峰微扬,便是江湖最写意的注脚。
“参见陛下。”
“又拘这些虚礼。”
女帝挥袖屏退左右,待殿门合拢,竟提着袍角从高阶上跃下,双手握住对方的手,“这几日踪影全无,究竟野到哪里去了?”
“还不是师父苦荷出关在即,许多事务需得提前打点。”
“朵朵,我这身男装怕是快撑不住了。
万一哪天露了馅,该如何收场?你我都清楚,北离朝中那几位将军丞相,最见不得女子掌权。
若非如此,父皇当年何必让我扮作男儿至今。”
海棠朵朵侧首看来,眼中带着些许不解。
“怎会撑不住?这些年不都安然无恙么?”
女帝抬手按了按胸口,衣料下隐约起伏。
“你瞧瞧,如今哪还是从前孩童模样。”
海棠朵朵抿唇忍笑。
“多用几层束紧些便是。”
“那岂不憋闷得慌。”
女帝嗔怪地瞥她一眼,负手转身往殿内走去。
海棠朵朵随在身后,步履闲散如常。
两人自幼相伴长大,私下相处向来不拘礼节。
“陛下今日唤我前来,应当不止为说这个?”
“自然另有要事。
案上那封书信,你且看看,是宋国史官黄裳递来的。”
“黄裳……这名字耳熟。”
“他虽只是编修史册的闲职,却非寻常人物。
那部《九阴真经》便是出自他手。”
“是了,我想起来了。”
海棠朵朵眸光微亮,“师父曾提过,当年蒙他指点救命,欠下一份人情。”
“正是为此事为难。
苦荷大师身为北离国师,他的债便是北离的债。
如今黄裳来信讨还这份情,我们推脱不得。”
“他要我们做什么?”
“无非是为宋周战事。
周国那个赢宴,简直如同修罗降世,宋军在他面前已无还手之力。”
“竟到这般地步?这几日我忙于杂务,未曾留意战局。
那赢宴当真如此可怕?”
“我也未曾料到。”
女帝在椅中坐下,眉间凝着忧色,“宋国原本拥兵近百万,可这两年赢宴步步蚕食,一点点磨,如今听说……只剩不足三十万人了。”
海棠朵朵沉默下来。
她不禁去想,周国的赢宴究竟是何等人物?何以能强横至此?身为习武之人,她对这般境界自然生出探究之心。
“陛下,传闻赢宴已入陆地神仙境,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
探子早传回消息,他已达陆地神仙中期。”
“真是妖孽……”
女帝以手支额,愁容更深。
“我怕宋国一旦倾覆,赢宴的下一个目标,便是我们北地。”
北离国的军力远不及宋国雄厚,能称得上陆地神仙的人物更是寥寥无几。
赢宴的威名如此之盛,难免令人心中生寒。
“陛下不必忧虑。
外头的传言未必可信。
待臣寻得时机,定要亲自往周国走一遭,瞧瞧那赢宴是否当真如传闻一般。
臣不信,他这般年纪便能踏入陆地神仙之境。”
“不必等往后了。”
女帝衣袖轻拂,“朕召你前来,正是为了此事。
黄裳要朕偿还昔日恩情,命北离出兵十万,助他们讨伐赢宴。
朕思来想去,唯有你能担此重任。”
“陛下是要臣统领大军?”
“正是。
由你任主帅,狼破等十将为副。
明日清早,你便率十万兵马启程,抵达宋国后,先在洛阳与宋军会合。”
“陛下……当真已下定决心,要助宋、周两国彻底了断此事?”
“朕尚未决断。
正因如此,才命你为主帅。
你心思活络,遇事果决。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狼破等人固执己见,心术亦不端正。
若他们开罪了赢宴,只怕会给北离引来滔天之祸。
朵朵,此去你须审时度势,且观局势而行。”
***
自夺取襄阳以来,近两月光景,赢宴已将周遭八处郡县尽数纳入掌中。
这一带的田土、城池、关隘,皆已归入周军辖制。
通往江玉燕所在天水郡中军大营的道路全然贯通,沿途城防守备皆换作了周国的旗号。
这些新得的郡城,起初百姓不乏怨言,亦常被些硬骨的文人墨客 ** 生事。
然而当赢宴颁布“田亩尽数分予百姓”
的政令时,坊间忽然静了下来。
街头再不见聚众喧哗的抗争。
赢宴不由心想:无论何朝何代,治民之道并无二致,亦无甚玄妙。
要驾驭他们,其实简单——予人温饱之基,却不可给得太满;须教人付出辛劳,方能换取生计。
唯其如此,百姓才终日忙碌,无暇再去思量什么周国宋国之分。
又过十来日,襄阳城外落下一场罕见的大雪。
这一年冬来得格外早。
雪纷纷扬扬,一连下了三天三夜,直至第三日午后,方渐渐止息。
雪停了半日,檐下冰棱滴着水。
赢宴推门出来时,身后跟了一串人影——邀月袖着手,姜泥提着裙角,梅兰竹菊四姐妹挨挨挤挤地笑,青鸟抱着手炉,李寒衣与司空千落正低声说着什么。
一众人踏过廊下未扫的残雪,往襄阳城外去。
原野上积雪没踝。
不知谁先团了个雪球,轻轻掷在赢宴肩头。
他怔了怔,忽然笑开,俯身也捞起一把雪。
于是雪团便纷纷扬扬飞起来,落在狐裘上、鬓发间,惊起阵阵清凌凌的笑声。
后来又堆雪人,你添一捧雪我嵌两颗石子,竟垒出个圆头圆脑的玩意儿,戴着梅枝折的钗子,系着青鸟解下的绢帕。
这般孩童把戏,若独个儿做来未免痴傻,可十余人闹在一处,倒像把冷冰冰的雪地烘出了暖意。
玩到日头西斜时,赢宴正替姜泥拂去发间的雪沫,动作却微微一顿。
他抬眼望向北面茫茫雪原——风卷着碎琼乱玉飞舞的深处,隐约有马蹄踏雪的闷响,一下,又一下,慢得教人心头发沉。
他掠上马背极目望去。
风雪织成的帘幕那头,果真有个小小黑影在挪动。
一匹马,驮着个摇摇欲坠的人影,仿佛枯叶挂在枝头,下一刻就要被风扯落。
赢宴纵身而起,衣袂破开风雪。
几个起落间已近了,马上人一袭鹅黄衣裙几乎被雪染白,身子软软地伏在马颈上,随着颠簸晃荡。
待他掠至三丈内,那女子恰巧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赢宴心头蓦然一紧。
是香香。
她怎会独自出现在两军对峙的边境?宋国公主的身份此刻比冰雪更刺骨。
赢宴蹙了眉,脚下却未停,转眼已到马侧。
伸手揽住她时,触手一片冰寒——她整个人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指尖青白,连睫毛都凝着霜。
香香在他臂弯里颤了颤,涣散的目光渐渐聚拢。
看清是他,冻得发紫的唇竟努力弯了弯,想说什么,却只呵出一团白雾。
她试着抬手,手指僵得蜷缩着,怎么也展不开。
香香的脸颊覆着一层薄霜,连睫毛都凝着细碎的冰晶。
赢宴心口一紧,当即解下自己的裘氅将她裹紧,翻身上马,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他的体温透过衣衫渡过去,手臂收得很紧。
远处的邀月与众人早已望见这情景。
有人轻声嘀咕:“香香妹妹怎会此时来宋国?这……该如何是好?”
“还能如何?最煎熬的本就是她。”
另一人低叹,“这般好的女子,偏偏夹在中间——一头是拜过天地的夫君,一头是生她养她的家国。
父兄与夫君,叫她怎么选?”
六指琴魔搀着越女缓缓走近,瞥见雪地里那两个依偎的人影,便扬了扬袖口对众人道:“都先回吧。
这般事,终究只能他们自己说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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