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番外·月神篇（九）

土沙尘落，宫阙成为一排排的沙丘。海水倒流的天柱，也因溪水的断绝，消失殆尽。

地脉的丝力，没留给玉鸾多少伤神的时刻。

她迅速把二人卷回地外层，封闭住进入地里层的入口，防止厄念趁二人不备逃脱。

等到下一次良机到来，她会再唤二人进入。

一番周折，回到云殿的玉鸾，闷闷不乐。

宫阙的回归尘土，他不禁回想起消失的自己。

从前，他大大咧咧，只图喜乐。在羲和内，是有名的话本作家，书写的爱情故事，大受追捧。

获得羲和君玹灵子的赏识后，居住在离天宫最近的王都，成日与同好攀谈，时不时游山玩水。

那时，他常常挂满笑容，少年恣意。

可如今……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地砸下来，过往的自我，也如同方才的海底宫阙，一瞬成尘。

哪怕当下回忆，也像梦一样飘渺、虚无。

玉鸾消沉的几日，神木束手无策，不知如何安抚他。

因为山海界毁灭的那日，他还是个小小的芽苗。

自从情肆天神“皑”陨落后，他的神识便不再具备窥探世间的能力。

玉鸾何时出生，他不知道。玉鸾从前如何？他也不知。

他只不过看过寥寥人间，就闭上了双眼。

直至山海覆灭，浩劫来临。子夜口中的人，踏入幕天境。

他的眼中才再有生灵与活物，再有光色。

藏在结界里的树，成日所见便只有玉鸾。

他看着玉鸾哭，看着玉鸾疯。看着他一遍遍哀叹惋惜，看着他、从青丝等到白发满头。

玉鸾很少笑。

所以，他一旦有能力，定要让玉鸾重开笑颜。

想法落得很快，但不好实施。

一日夜幕，在神木连绵地呼唤下，子夜抽空来访。

他同子夜提了要求，子夜连连婉拒，最终拗不过他，给予权力。

黑夜正浓时，神木当作什么没发生一般，猫回了床榻。

玉鸾不知他去做什么，独在云殿阴云密布没几天。

良机的光芒，再度闪烁。

于是，他们着手下一步的修缮，在天地间奔忙。

玉鸾很庆幸，有事做让他少了几分胡思乱想。亲手修复天地，好似也有几分成就与期待。

就这般，山海社稷图一点点记录他们的足迹，灰蒙蒙的天下，在重新描绘出山川的轮廓。

几年过去——

大陆的阴霾全部驱散，神木轻轻把劳累许久的“罗林神女扇”，请回树心修养。

属于它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同一时刻，神木又取出另一件法器，来自日月天神“瑶辉”的“日月弓”。

一柄弓箭，能清万层阴霾。终日不见扶阳与望舒的天地，能重见天光。

按照山海社稷图的指示，他们二人，去往大陆最高的山峰顶上，静候时机。

山顶上，风大的听不见声音。

不具备拉弓能力的玉鸾，只得站在一侧耐心等候。

打心里，他无比期待这一刻。

云顶内的雷云与声啸，终于能结束。他的柳树，也可以向阳索取，茂密生长了。

山巅的罡风呼啸不绝，冰冷的风，吹得神木手骨泛红僵硬。

时机慢慢到来，他阖眼沉呼口气，青木灵光顿时萦绕周身。

下一刻，神木一手握柄，一手拨弓。

日月弓的弓身半鎏半白，鎏金象征日，沉白象征月。

须臾，青木灵力涌入弓箭，唤醒沉寂在内的神器之力。

神器回应，神木紧握弓箭的手感到暖意，拨开的弦丝，都透出闪闪的银辉。

神器已蓄势待发，他也该拉弓去雾。

只见，他瞄准云霾的的最中心，盯着那黑渊如眼的云团举手搭臂。

弓心直怼天顶，拉弦的左臂与侧耳齐平。

他满脸肃穆，神器的鎏光在催发下大肆攀升，迫使玉鸾不得不遮眼才行。

玉鸾幻出一条遮布，绑在眼前，抵消光明的灼目。

耳中，弓弦的嗡鸣先一步震彻天地。

放眼望去，金银的流光缠绕交织，缓缓聚成万千凝实的光矢，立在神木背后蓄势待发。

数以万计的箭矢，齐齐对准头顶亘古不散的霾云。

玉鸾咽了口气，静立一旁，素衣临风，眸含期许。

万古以来，悠悠黑云如锁住天一般。把暗沉与雷霆覆压，遮的天光寸寸不落。

亘古的永昼，是能吃人的。

若非他扛下来，怕也见证不到今日。

拉满弓的神木，手臂止不住地颤抖。他不曾松手，目光反倒越凝越实。

直到下一瞬、松指！

“铮、咻——”

铮然锐响破彻八荒！万千日月光矢脱弦而出，如滑过的流星，浩浩荡荡地砸向暗沉的苍穹，尽数穿入厚密云层，无半分虚发。

不一会儿，亘古的阴霾遇圣光便飞速消融，厚重的黑云层层碎裂、散尽虚空。

肆虐万古的雷云戾气被逐一涤荡，滚滚雷鸣发出最后的声响，像是不甘的回应。

天光自山巅破开云层，缕缕金辉如新蕊破土，像是不可置信的奇迹。

玉鸾捕捉那破空的光束，惊叹到说不出话，哑语连连。

禁锢他万古的锁链，就这般断开了？

一瞬间、一招式。

他的确说不出话，也不想说话。

震惊的眉眼慢慢揉开，惊叹的唇角，扬起一丝弧度。

寸寸暖光洒落荒芜大地，覆过残垣干土。

明明世间没有绿植，他却惊喜的感知到，细碎绿意在心底萌发。

山巅的风仍然呼啸不止，可云霾尽散，清朗的光，再一次温暖温暖他的心。

一箭破日月，最不靠谱的天神“瑶辉”，所造的神器，竟能一招破敌。

日月被重新唤醒，这柄弓箭，或许再拿不起第二次。

神木慢慢收弓敛去光华，转头望向喜极而泣的玉鸾。

漫天晨光落满他的肩头，一头白发竟都照出几分金丝。

光，拂去了他终年的沉郁，让历经劫难的苦皱眉目，重归几分久违的明媚。

山海终迎霁色。

扶光洒落大地，温暖之余，也将大陆的满目疮痍，照的更为清晰。

两人顶着日光，在大陆内走了走。

部分永昼时瞧着不怎么吓人的坑，如今再看，会触目惊心，直打寒颤。

不久，在底下溜达累了，玉鸾便吵着要把东西，全部搬回云殿。

如今，雷云清扫而空，云殿又是适宜的居所。

他与人去运衣物家具时，自个没跑几趟，就忽的停下步伐。

等到神木尽职尽责地搞完，才得空在云殿内寻他。

“玉儿，我都做完了——你怎么在这呢？”

他来到后院，视线中的玉鸾，正抚摸着院中柳树，那笑容温和的不行。

“玉儿！”神木急了，连跨几步跑到柳心池旁，抢过他的手。

“你不能碰它……你只能碰我。”他很是委屈。

都有自己这棵树了，怎么还惦记着院内的柳树。

玉鸾知他的醋意，安抚地拍了拍，抽回手。

“好啦好啦，别吵了啊，柳儿还等着我的灵力呢。”

他在为柳树供灵。

永夜之前，柳树是吸纳过他的灵力，才得以病怏怏地活下去。

如今，天光虽然重开，它的也会药到病除，慢慢好转。

可心疼的玉鸾又怕云殿离天光太近，反而灼坏了它。

若是供点灵力，随它自行修养使用，应当会好上许多。

那只手重覆柳树时，神木醋得快哭出来。

“怎么能这样……”他委屈巴巴，楚楚可怜。

玉鸾瞥了眼，“你就不能懂事点吗？”

“呜……”神木哼唧一声，委屈道：“你亲切的唤它柳儿，可都不曾亲昵的唤过我。”

他眨着双泪眼。

“慢着……你有名字吗？”玉鸾质问。

“我有的！子夜都知道的。”

玉鸾深吸口气，“上古八荒神木，是吗？”

“对呀！”

“……你这几个字挑出来，除了神木叫的顺口。你说、还有什么顺口的？”

连连质问，神木憋不出话。的确就这两字好听些，再揪不出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