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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贼也可以燎原》

第846章 显德元年

旅行者165 · 4738 字 · 约 11 分钟

正文

崇祯十六年很快就过去了,新的一年是甲申年公元1644年,大盛政权也已经稳定了,为了和前明切割,在大臣们建议下,年号不再使用崇祯,而是改元显德。

从腊八傍晚开始开封府一带开始下起了雪,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碎雪片子,到了入夜时分便密了起来,纷纷扬扬地落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开封府衙和行宫各处的屋顶上都积了薄薄一层白,琉璃瓦在雪光映照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院子里的几株老梅倒是开得正好,红的花、白的雪,衬着朱红色的廊柱,倒也显出几分年节的喜气。

左丞相宋献策一大早就进了行宫,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玄色朝服,头顶的乌纱帽系得端端正正,手里捧着一封拟好的诏书,脚步沉稳地穿过长长的甬道,往刘处直处理政务的东暖阁走去,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正旺,扑面便是一阵热气,炭盆里搁了几枚橘子皮,烤出淡淡的清香。

刘处直已经在案前坐了一会儿了,他披了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面前摊着一幅北直隶的军事地图,图上用朱笔勾了好几道线,有的已经划掉了,有的还在,左梦梅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面前搁着一只针线筐子,手里正在缝一件棉甲的内衬,这是刘处直带兵时常年穿的那一套棉甲。

“宋丞相辛苦了,这天寒地冻的,一大早过来也不披件厚些的氅子。”

“臣在北地游历许多年早习惯了。”

宋献策笑了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这些年他一直在后方坐镇,和陆雄一起管着大盛的钱粮和政务,这几年来大盛的摊子越铺越大,从湖广到河南到江西到广东,处处都要用钱用人,他硬是统筹得滴水不漏。

“陛下若是看妥了,臣今日便发往各府各县,另外还有一件事,今天是腊月八日,按礼制陛下该召集东京的文武百官行朝贺之礼,臣已经让人在行宫正殿布置好了,午时之前各位大臣都会到齐。”(大盛分两京,南京襄阳,东京开封。)

刘处直点了点头:“行,我一会儿就过去。

刘处直把面前的地图往宋献策那边推了推:“宋丞相来得正好,我正想和你议一议北面的防务,这一个多月以来,我一直在想咱们在浮沱河以北那几个城池的事。”

宋献策凑过去看了看地图,刘处直的朱笔在饶阳、安平、深泽、定州几个名字上画了圈,又从这些圈旁边画了一道向下的箭头,直指浮沱河。

“饶阳、安平、深泽、定州这几个地方,前些日子我亲自走了一趟,城池都不大城墙也矮,关键是位置太靠北了,孤悬在浮沱河以北,左近没有呼应。清军若是从保定府南下,可以先打安平,再打深泽,一个一个地拔掉,咱们连救都来不及救,这几个城池守也是白守,反倒要把兵力分散成好几处,万一哪一路被围了,咱们是救还是不救?”

宋献策微微皱眉,思考片刻道:“陛下说的是,这几个城池等于是四个突出部戳在浮沱河以北,清军若是集中兵力打一个,其余三处只能干看着,臣军略虽然不如陛下,但这道理看得明白,拳头攥紧了才有力气,手指头伸出去就容易被人一根一根地撅断。”

刘处直点了点头,又问道:“老潘到了没有?昨天朕让他把兵院那边各镇的驻防方案理一份出来,今日要议。”

话音刚落,暖阁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潘独鳌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肩上落了一层细雪,进门之后先跺了跺靴子上的雪泥,才拱手行礼:“陛下,宋丞相也在,臣来迟了些,昨晚理那份驻防方案,弄到了后半夜才睡,今早起来迟了。”

刘处直摆了摆手:“不迟。方案带来了吗?”

潘独鳌从怀里取出一卷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文字和几条简略的路线图。

他在案前站定了,清了清嗓子道:“臣和兵院的几个官员议了两天,定了这样一个方案,放弃浮沱河以北所有城池,包括饶阳、安平、深泽、定州。

把兵力全部收缩到浮沱河以南,沿深州到真定府一线布防,具体安排如下,第四镇孔有德部驻枣强和武邑两县,卡住清军从河间府迂回的通道。

第二镇高栎部驻真定府城,扼守浮沱河南岸的中段,第五镇刘体纯部驻束鹿县,作为策应,这样一来,三镇兵力呈品字形布防,彼此相距不过两三日的路程,哪一处遇到清军,其余两处都能快速驰援。”

刘处直看着图上的部署,手指顺着深州、真定、束鹿、枣强几个点划了一圈,点了点头:“可以,这样就能彼此呼应,清军若是大举南下进攻真定府,完全可以依托浮沱河先行阻击,随后再派兵支援。

潘独鳌收起方案:“陛下,第四镇孔统制那边臣已经让人送了信过去,告诉除夕前就移防,孔统制回信说没问题,第四镇的兵马已经在真定府南面集结好了,随时可以开拔。”

“好。”

刘处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冷风裹着细雪扑进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才转身说道:“北面的防务就这么定了。不过,我还有另一层担心。”

宋献策和潘独鳌同时抬头看着他。

“清军入主北京之后,应该暂时不会南下来进攻咱们,他们刚刚站稳脚跟,听说在圈地封赏八旗的官兵,还要整顿政务,今年冬天不会大动干戈。”

“但是山西那边,李自成处境不太妙啊,之前清廷假传崇祯诏书,鼓动大同、宣府的官绅武将反正,已经把大顺山西的门户给撬开了,如今李自成退守太原,据说只有一万多人马,清军若是不打咱们,那下一步多半就要进攻李自成。”

宋献策回复道:“陛下的意思是,咱们派兵去增援太原?”

“增援太原有些远了,但山西不能丢的太快了,太原若被清军占了,清军就能从山西南下来打河南,到时候咱们的防线就两面受敌了,我的意思是让李茂率第一镇从潞安府北上,进驻太原一带帮李自成稳住山西的局面,帮他收拾一下大同、宣府那些二五仔。”

潘独鳌提笔记了下来:“臣这就拟调令,李统制那边休整数月了应该可以随时出击,他们走到晋中大约需要半个月。”

“另外,给义兄那边写封信,告诉他晋北若实在守不住,可以往晋中退,依托太行山脉同清军周旋,太原一定要派个骨干防守。”

议完军务之后,刘处直在暖阁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一桩事来,他看了看宋献策,又看了看潘独鳌笑道:“说起来,当初在夔东时就答应给各镇统制的赏赐田地,这些都办妥了没有?”

宋献策拱手道:“臣正要禀报这件事,田地的分配方案已经拟好了,户院陆雄那边昨晚送来了最终的数目,七个镇统制,除了孔有德之外都是陕西人,陕西如今在李自成治下,自然不能把土地分到那边去。”

臣和陆雄商议之后,决定把所有赏田安排在湖广长沙府和江西九江府。这两处地方已经安稳下来,土地也肥沃,分给军官们,他们既能收租也有面子。”

左梦梅在旁边听到这里,放下手里的针线,柔声插了一句:“长沙府的田产,妾身前些年随军路过时看过几眼,水田平整,稻麦两熟。九江府那边靠江近,不愁没有水浇灌都是上等好地,陛下把这两处的田赏给将军们,他们应该不会有任何意见。”

刘处直朝她点了点头,又对宋献策说:“具体的数额怎么定的?”

宋献策从袖中摸出一份单子念道:“镇统制级别的,每人三千亩。协统每人一千亩。标统每人五百亩。营统每人二百五十亩。哨长每人一百亩。队长每人五十亩。普通士卒当初参军时就已领了三十亩永业田,此次不再另外赏赐。臣粗略算了一下,这次总共要发出去大约二十万亩田。长沙府和九江府的官田库存够用,发完之后还剩一些,以备将来再用。”

“二十万亩。”

刘处直心中默算了一下:“这数目不小了,各个级别的军官都能拿到地,他们出身入死自然得让他们过好生活,就是佃户我有要求,一不能抓无辜百姓,二不能签订卖身奴契,咱们不能和清廷以及大明一样,谁要这么做了土地全部吐出来。”

潘独鳌在旁边点头道:“陛下说的有道理军纪方面一定要多注重,另外军官们有了田产,就不只是替陛下打仗,更是替自己守家,将来万一有什么事,他们为了自家的田产也会拼命。”

宋献策笑道:“右丞相这话说得透彻,臣在户院那边还留了个心眼,分田的时候记了档,哪些田分给了哪个人,都登记得清清楚楚,往后若有战死的军官,田产可由家人继承,若是无后的则收回朝廷再行分配,这些章程都已经定好了就不会乱。”

刘处直听了,心里踏实了不少,他走回案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册子翻了翻,又问:“爵位的事呢?当初开国的时候,考虑到后续还有大战,把他们的爵位都暂时压了压只封了伯爵,现在需不需要升一升了。”

宋献策略一思忖:“臣建议,暂时还不动,如今七位统制全是伯爵,这个格局已经定了,若是升了其中几个,另外几个心里难免有想法,不如等接下来几仗打完,看看各人的功绩,到时候一起升赏甚至处罚,也显得公平。”

“伯爵在眼下这个局面,已经够用了,臣说句实话,爵位高些低些于实际战事无碍。”

刘处直想了想,点头道:“你说得也有道理,那先不动等明年再说,但田地今春就必须落实,让户院那边派人去长沙和九江丈量清楚、登记造册,过了正月就发下去,让军官们有个盼头。”

“臣马上去办,那臣先去把元旦朝贺的事安排好,陛下今日朝服可备好了?”

左梦梅放下针线笑道:“早就备好了,在那边架子上挂着呢,昨晚又熨了一遍,陛下换上就是。”

宋献策和潘独鳌便各自告退,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刘处直走到衣架前,把那件朝服取下来,自己一件一件地穿好,左梦梅过来帮他系玉带、整衣领。”

“来亨那孩子,回襄阳了没有?”刘处直系好了腰带,忽然问道。

左梦梅帮他理了理衣襟:“回来了,元旦那天就到了现在襄阳那边驻着,第七镇正在补充兵员,宋丞相已经给他补了八千新兵,还在主持操练呢。”

刘处直点了点头:“他是该好好歇一阵子,第七镇在沙河打得惨烈,他心里负担重,别让他太逼着自己。”

“我写信跟他说他说知道了,让父亲放心。”

刘处直走到铜镜前看了看自己,眉宇间依然是当年那个从陕西黄土高坡上走出来的年轻汉子的轮廓,只是多了许多白发和深深的皱纹,他伸手摸了摸鬓角,那里已经白了大半,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自从在韶州挨了那一枪,自己老的都快了,当初自己笑过李自成像陕北老农,现在自己要是换上百姓衣服,和田间地头的老农可能真没啥两样了。

朝贺的时辰快到了,行宫正殿里,文武百官已经按官职列好了队伍,左丞相宋献策和右丞相潘独鳌站在文官最前面,陆雄站在他们后面,算上从各地赶来述职的几位知府知县,殿里站了将近百人,武将们因为都还在驻地没有回来,只有自己直属部队的军官到了。

刘处直在上位坐下来,左梦梅坐在他右侧稍矮一些的位置上,面容端庄目视前方。

宋献策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诏书,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去岁建元以来,大盛立国已逾半载,今岁序更新,华夏当有正朔,自即日起,废前明崇祯年号,改用大盛年号,以今年为显德元年,颁行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念完,群臣再次行礼,殿外细雪飘飘扬扬地落着,院子里的红梅被雪压弯了枝头,却又在风里颤巍巍地挺着,开封城中的百姓不知道宫里正在举行改元大典,他们只知道已经到了年关,街面上有卖糖瓜的、卖春联的、卖爆竹的,零零星星的鞭炮声从城东传到城西,混着雪落的声音,倒也有几分太平年节的味道。

而在这同一个元旦,北面的北京城里,皇太极正在乾清宫设宴款待八旗贝勒和归降的文臣武将,南面的南京城里,秦淮河的画舫上丝竹声声,士子们借着酒意高声谈论着北伐大计。

西面的太原城中,李自成正站在城头望着大雪覆盖的汾河平原,默默盘算着开春之后的去路,东面的济南府,罗汝才刚收编了一批从北直隶逃来的散兵游勇,正在给他们编整建制,前些日子他顺利占领济南,江北四镇之一的刘泽清被曹营全歼,刘泽清被杨承祖阵斩,刘处直得知消息后,给他封了一个鲁王,让他坐镇全山东,日后如果江南明军有北伐的意思,他是最先接敌的。

至于安庆的张献忠,去年发三路大军自芜湖、采石矶、江浦渡江进攻南京,刚开始挺顺利,南京京营完全不是其对手,没想到孙传庭带着高杰南下增援,从背后突袭又打了咱们大西皇帝陛下致命一击,不是张定国带着亲兵掩护,他自己都怕是要被俘虏了。

大西军经此一战虽然不至于元气大伤,但也只能退回合肥、安庆一带继续休整,咱老子每天都在写日记骂刘处直和李自成,在河南和陕西歼灭了十几万秦兵怎么就把孙传庭和高杰这两个夯货放掉了,给自己造成了太多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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