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崇祯皇帝之死
旅行者165 · 4829 字 · 约 12 分钟
范文程和张存仁分坐在两侧的椅子上,同皇太极开一个小会。
过了一会儿,皇太极开口道:“崇祯皇帝还在宫里关着,朕登基也一个多月了,北直隶的局势也稳了,这个人……留着终究是个麻烦。”
范文程微微欠了欠身,斟酌着说道:“皇上的顾虑臣明白,此人毕竟是前明皇帝,在天下人心里还有些分量,若是直接杀了,那些对大明尚存念想的边镇将领难免生出怨望,若是放了,他南下到了南京以他的身份登高一呼,江南那些督抚总兵未必不会再次奉他为主,一个混乱的江南总比一个稳定的江南要好一些。
张存仁接话道:“范学士说的是,放也不是,杀也不是,这人确实烫手,不过臣有一策,或许可以两全。”
皇太极抬起眼看他:“别拘束,有什么想法直接说。”
张存仁往前坐了坐,压低声音道:“杀,还是要杀,但不能让天下人知道是咱们杀的,臣的意思是,皇上可以先去找他谈一次,告诉他大清已经履行了当初的盟约,已经替他击退了闯贼和盛贼,按照约定北方土地归了大清,如今北直隶平定了,他可以带着家眷南下去南京了,他若肯走,皇上便派一队骑兵护送,做足了礼数和体面。”
皇太极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然后呢?”
张存仁继续说道:“然后,在护送的路上安排一次伏击,让伏击的人换上盛军的号衣和旗号,装作是刘处直的兵,把崇祯一行人全部杀尽,只留下一个年幼的王子活口。
让那个王子逃出去,把盛军杀害崇祯皇帝的消息传遍天下,如此一来,大明的遗民只会恨刘处直,不会怀疑到咱们头上,而且崇祯死了,江南那边群龙无首,早晚是咱们碗里的菜。”
范文程在旁边缓缓点了点头:“张将军此计甚是周密,只是有一个关窍,护送崇祯的骑兵,他们自己知不知道内情?”
张存仁摇了摇头:“不能让他们知道,他们若是知道了,万一走漏了风声或者路上表现得不对劲,让崇祯起了疑心不肯走了反为不美,臣的意思是,让护送的那一百骑兵只当是普通的护卫差事,不知道后面有人要伏击,这样他们的神情、举止都自然,崇祯不会起疑,至于伏击的人。”
他看向皇太极:“臣推荐正蓝旗的拜音图,他办事利落嘴巴严实,绝不会走漏半个字,让他带三百骑兵,提前在路上设伏。”
皇太极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就这么办,伏击的人要穿盛军的号衣,用盛军的旗号,留下哪个王子,你想好了没有?”
张存仁道:“崇祯的几个儿子,年纪最大的十六岁,最小的才几岁,臣以为留一个年纪小的最好,年纪小的不懂事,旁人问他什么他都说不清楚,正好由咱们来替他说话,若是留个年长的反倒容易坏事。”
“那便留那个最小的,你下去安排吧,朕今日就去见崇祯皇帝,让他安心上路。”
张存仁和范文程同时起身告退,皇太极在他们走后又在暖阁里坐了一炷香的功夫,才站起身,整了整龙袍往乾清宫西暖阁的方向走去。
西暖阁的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清兵,看到皇太极来了连忙下跪叩首,皇太极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把门打开。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陈腐的空气涌出来,夹杂着药味和潮湿的纸墨气息,崇祯皇帝坐在窗前的书案后面,手里攥着一管笔,面前摊着一张宣纸,上面歪歪斜斜地写了几行字,又涂掉了大半。
他穿着半旧的玄色常服,头发有些散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比一个多月前清瘦了一大圈,现在他最多只有九十多斤的样子。
看到皇太极进来,崇祯的笔停住了,随即放下站起身来,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这一个多月里,该震怒的震怒过了,该绝望的也绝望过了,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已经不大有什么情绪了。
皇太极在门口站定了,拱了拱手,倒是做足了礼数:“崇祯皇帝,朕今日来有件事要告知你。”
崇祯皇帝也回了一礼:“请讲。”
“大清已经履行了当初两国的盟约,去年十月,大清兵马在山海关痛击闯贼,杀伤敌军五万余人,闯贼李自成率残部逃窜。随后又在永平府、昌黎一带与盛贼刘处直交战,迫其退守真定以南,按照当初的盟约,北方土地已尽归大清,山西和陕西尚在贼寇手中,不过大清很快就会收复,你大可放心。”
崇祯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如果早知道两个贼寇这么不能打,他为啥要同意陈演他们搞联虏平寇,不如自己上呢,这下北直隶的江山也丢了。
皇太极继续说道:“北直隶已经安定下来了,朕登基之后一切也都上了正轨,你是大明的皇帝,久居宫中也不是长久之计,朕的意思是你可以带着家眷南下去南京,那里还是大明的南都,你去了之后依然可以体面地生活,朕会派一支骑兵护送你到淮安地界,凤阳总督孙传庭在此,他会接应你的。”
崇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谢……大清皇帝。”
皇太极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西暖阁,门在他身后重新关上。
除夕前两天,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北京城。
崇祯坐着一辆不算太简陋的马车,车厢里挤着皇后周氏和几个年幼的皇子公主,王承恩和另外两个老太监坐在另外一辆马车上,他们身后跟着一百名清军骑兵,全副武装,马鞍上挂着弓箭和刀枪。
没有人送行,北京的城门口连个看热闹的百姓都没有,清军把这一行人离开的消息封锁得很严,普通百姓根本不知道皇帝的马车正从崇文门驶出,只有城楼上的哨兵低头看了一眼那辆不起眼的马车,又移开了目光。
崇祯坐在车厢里,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看,窗外是灰蒙蒙的原野,庄稼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一片连一片的枯黄色,他看了一会儿放下了帘子,把身体缩回马车深处,闭着眼睛不再动了。
护卫的清军骑兵并不清楚张存仁他们的计策,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护送崇祯皇帝前往淮安,沿途不得有失,领队的佐领带着一百人前后散开,哨骑在前,后卫在后,把马车围在中间,保持着标准的行军队列。
队伍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走了两天,沿途经过固安、霸州,第三天傍晚抵达了保定府以南的一处丘陵地带,这里地势起伏,官道两侧是连绵的土坡,坡上长满了枯黄的灌木和野草,再往前十里就是盛军实控区域了。
佐领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四周的地形,觉得这段路有些逼仄,但他没有多想,只是下令加快行军速度,打算在天黑之前穿过这段路,到前面平坦的地方扎营过夜。
他并不知道,那片土坡背后,三百名穿着盛军号衣的精锐护军已经埋伏了整整半天了。
拜音图趴在一处土坡的最高点,手里拿着一柄单筒千里镜,远远地盯着官道上的队伍。他能看清楚那辆马车的轮廓,也能看清楚前后散开的骑兵,甚至能看清楚领队那个佐领抬手挥鞭的动作。
他放下千里镜,吐掉嘴里叼着的枯草秆,转头对身边的副手低声说:“传下去等他们走到前面那棵枯柳树的位置,听我号令,弓手先射,一轮之后骑兵冲下去,车里的人一个不留,外面的骑兵也干掉,只留一个年纪最小的孩子。”
副手询问道:“副都统,这些都是我大清的兵马啊。”
“你执行命令就行,不需要多想什么,皇上他们自有自己的决断。”
三百人的队伍在土坡后面缓缓移动着位置,弓手们从箭囊里抽出箭矢搭在弦上,骑兵们翻身上马,拔出了腰间的马刀。所有人都穿着从战场缴获来的盛军号衣,深蓝色的棉布袍子,胸口缝着“盛”字补子,腰里系着灰色的布带,从远处看,确实跟盛军的装束一模一样。
拜音图趴在坡顶上,看着那辆马车一步步接近枯柳树的位置,他也有和副手一样的想法,也询问了张存仁碰到护送队伍,需不需要假打。
张存仁当时摇了摇头,面色平静但语气很重:“不许假打,必须和战阵厮杀一样,全力以赴,不然没有人相信。”
现在他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近,官道上的清军骑兵虽然保持警惕,但目光大多停留在前方和两边的平地上,没有人注意到土坡后面潜伏的兵马,拜音图深吸一口气,猛地挥下了手里的旗子。
“放!”
三百张弓同时松开弓弦,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砸向官道上的队伍。
第一声惨叫响起来的时候,佐领还没有反应过来,他骑在马上只觉得头顶有什么东西呼啸着飞过去,紧接着身后传来马匹的哀鸣和手下的惨叫。
他猛地转头,看见一个骑兵已经栽下马来,胸口中了三四支箭,整个人蜷缩在路面上抽搐着,另一个骑兵的马被射穿了脖子,马匹嘶鸣着倒下来,把骑手的一条腿压在了下面。
“敌袭!敌袭!”
佐领拔刀大吼:“列圆阵!护住马车!”
但已经晚了,第一轮箭雨之后,第二轮紧跟着落下来,官道上没有遮蔽物,骑兵目标太大,接连有人中箭落马,佐领自己也被一支流矢擦过了肩膀,血从棉甲的缝隙里渗出来,但他顾不上疼,拼命策马挡在马车前面,用刀拨开射来的箭矢。
“结阵,围住马车!弓箭手还击!”
剩下的清军骑兵到底是八旗的老兵,最初的慌乱过去之后开始组织起反击,有人从马上跳下来,靠着马匹的身体做掩体,朝土坡的方向拉弓放箭。
有人策马往坡下冲去,试图靠近伏击者的位置反击,但拜音图的人马占据了地利,居高临下射箭,箭矢又密又急,冲上去的骑兵还没到坡底就被射倒了两个。
紧接着,号角响了,三百伏兵从土坡后面冲了下来,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刀枪在暮色中闪着寒光。拜音图骑在一匹黑马上,手里端着一杆长矛,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他穿着盛军营统的服饰,金钱鼠尾辫子藏在头盔里面。
佐领迎面冲了上去。他出自正蓝旗也是老兵刀法狠辣,他跟拜音图交手了三个回合,刀矛相撞迸出火花,两人错马而过的瞬间,佐领终于看清楚了对面那人头盔下的面孔,虽然穿着盛军的衣服,但那眉眼、那鼻子、那下巴,他认出了来人。
“拜音——”
佐领张嘴想喊他名字,但拜音图没有给他机会,他在错马的瞬间反手一矛,矛尖从佐领的肋下棉甲的缝隙里刺了进去,穿透了肋骨,从后背透了出来。
佐领嘴里喷出一口血,整个人从马上滑了下去,落在地上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像是至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人要杀自己人。
“杀!一个不留!”拜音图拔回长矛,厉声喝道。
伏兵从四面压了上来,一百名清军护送骑兵虽然拼死抵抗,但人数太少,又被偷袭失了先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死伤了大半。
最后十几个幸存者围在马车的四周,用马匹和尸体堆了一道临时的矮墙,背靠着车厢,朝四面八方射箭、挥刀,拜音图的人马围着这道矮墙打了两圈,又折了几个人,才终于把这十几个人的防线撕开。
一个伏兵用刀捅穿了马车的车壁,木板被劈开一道口子,车厢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和孩子的哭声,几个伏兵冲上去扯开车的,帘子,看到了里面缩成一团的周皇后和几个小皇子、小公主,周皇后把最小的一个孩子搂在怀里,脸色惨白。
拜音图从马上跳下来,提着刀走过去。他看了一眼车厢里,指着那个最小的孩子,用汉语说道:“这个别动。”
然后他看了一眼崇祯皇帝、周皇后和她身后的另外几个孩子,没有犹豫,把刀往前一指。
夜晚的官道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人和马的血混在一起渗进冻硬的泥土里,在月光下泛着乌黑的光。那辆马车的车厢被劈得七零八落,破布帘子在风里飘着,拜音图蹲在最小的那个皇子面前,看着那个五六岁的孩子瞪着惊恐的眼睛看着自己,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拜音图把孩子从车厢里拎出来,放在地上,又从一个死去的清军骑兵身上解下一件干净的斗篷,裹在那个孩子身上。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三百伏兵还剩二百八十多个,死了十几个人,官道上没有活口了,一百名清军护送骑兵全部被杀,崇祯和皇后以及其余皇子公主都在车厢里倒着,确认没有了气息。
拜音图站直身体,把手上的血在衣摆上擦了擦,对副手说道:“把盛贼的旗帜丢这里,带走我们队伍的尸体,不用管护送的骑兵,明天白天就会有人看到盛贼伏击大明皇帝杀害皇帝一家,大清兵马死命保护,无奈兵力差距过大没有保住皇帝一家。”
“只可惜了这些骑兵了,都是八旗的勇士啊,希望这不会是一个馊主意。”
第二天清晨,保定府南面的路上有早行的商贩发现了官道上的惨状,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回最近的集镇报官。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数天之内便传遍了北直隶,乃至山西、山东,有人说皇帝的车队被盛军的兵马截杀了,崇祯皇帝已经驾崩了。
半个月后,南京方面也得到了消息,盛贼在真定伏击了皇帝,杀害皇帝一家,孙传庭得到消息后,身着孝衣面朝北方行礼,虽然崇祯皇帝坑了他很多次,但真正得知皇帝驾崩了他心里实在是很难过。
既然北方已经丢了,皇帝已经没了,在孙传庭主持下,还是让福王朱由崧登基了,定下年号弘光,谁让他和崇祯的关系最近呢。
至于复社士子们的反对意见,在孙传庭两万兵马的影响下很快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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