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弈天棋盘

岱岳山上，星光乍落的那一刻，满山仙神的神色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太阴女神羲和立于那片银白色的星辉正中，身后数百星神列阵，北斗之幽沉、南斗之清和、二十八宿之明灭，尽数汇入那一道贯穿天穹的星辉洪流之中。

各方仙神的目光在那片星辉之上停留了片刻，便各自闪过几分惊异之色。

星神一脉，在诸方势力的预判之中，本该早已与这封天大典无缘了。北辰星神被鲲鹏暗算，真灵几近崩碎，若非北斗南斗在最后关头联手将其残魂摄走，恐怕已然陨落。各方都已经认定星神一脉再无余力争夺六御之位。

可此刻羲和却带着数百星神降临于此，且看那气势之盛、阵列之整，分明是有备而来，绝非仓促之举。

更让众人意外的是，领头之人竟是羲和。

太阴女神羲和，自上古以来便是星神一脉之中仅次于北辰的存在。可她与北辰星神争夺众星之主的位置失败之后，便一直游离于星神体系之外，独居太阴星。

昔年妖庭成立之时，她甚至以广寒宫主的身份与鲲鹏合作，掌控东胜神州半壁妖族势力，与北辰星神分庭抗礼。

可此刻，她竟然率领星神一脉降临岱岳，而且南斗北斗皆从其号令，俨然以星神一脉主事之姿示人。

不少仙神暗自交换了一个眼神。莫非是因为北辰重创之后，星神一脉已转而奉羲和为主了？

这个猜测在人群之中无声蔓延，虽无人明言，却已在各人心中扎了根。

儒门仙师最先回过神来，他立于祭台之前，微微拱手：太阴道友说笑了。封天大典，事关天地未来，星神一脉身为天地星辰之枢，自然有其位置。

他话音落下，袖口轻拂，山巅祥云翻涌如潮，转瞬之间便凝成一方崭新的云台，灵光流转其上，座次齐备，与各方阵列并无二致。

羲和目光落在那方云台之上，却并未立刻率领众星神入座。

她微微侧首，落在场中那三道尚在纠缠的帝器灵光之上。

“帝器之争，仅有三位道友参与，未免有些冷清了。”

此言一出，满山仙神并无太多意外之色。羲和挑此刻降临，若只是为了旁观看戏，反倒不合常理。她既然来了，便极大可能是冲着那一尊六御之位来的。

儒门仙师面上依旧平和，可目光却在羲和身上多停了一瞬，方才开口：“太阴道友是想亲自参加这帝器之争？”

他这句话问得平淡，可话语之中却含着一层未言之义。他并未直言，可在座诸仙心中都明白那句话背后的意思——羲和虽有太阴星君之位格，却并不适合承接六御之位。

星神一脉的实力不可谓不强，北斗南斗诸星各具天仙妖神之力，若倾力搜寻，不愁寻不到一两件帝器。

然而帝器之争所争的，从来不止是帝器本身。

六御之位承载天意，代天行道，其命格必须与天地气运相合。星神一脉之中，南斗主生，北斗主死，二者皆偏于一道；其余诸星虽各有玄妙，却都各有偏执，难以周全。即便是太阴女神羲和，同样不合适。

太阴星位格极高，与太阳比肩，这一点无人否认。

可阳者昭昭，临照万方，可主天地之序；阴者寂寂，垂光于夜，其性清虚，其道内敛，只合为辅，不宜为主。

这是太阴之道的天性使然，自上古以来便是如此。

太阴女神之所以一直无法成为众星之主，根源便在于此——她的命格天生便与二字相悖。

而六御之位，乃是天地之主的位格，以辅位之命格去承主位之天意，不仅事倍功半，更有道化之虞。

羲和自然也听出了他言下之意。她并未恼怒，只是微微侧身，抬手示意身后的众星神。

下一刻，数百星神同时绽放灵光。北斗七星的幽沉、南斗五星的清和、二十八宿的明灭，无数道星光同时冲天而起，与各自本命星辰遥相呼应。

天穹之上那些原本在白昼之中隐于日光之下的星辰在同一时刻齐齐亮起，银白色的星光垂落如瀑，将整座岱岳山笼罩在一片浩瀚的星辉之中。

而与此同时，羲和掌中悄然浮现出一卷图册。

那图册一圆一方，青赤两色灵光交缠流转，正是河图洛书。

此物一现，周天星辰之力顺着那星光垂落的轨迹尽数汇聚而来，渐渐化作一道模糊的轮廓，初时只是一团流转不定的银白光影，随即一寸一寸地清晰起来——眉眼、身形、气息，一切都在星光之中重新凝聚成形。

片刻之后，一道身影立于祭台上空，通体星光流转如纱。

正是北辰星神。

岱岳山上骤然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低沉的议论声在各方云台之间悄然蔓延开来。

北辰星神当日所受的伤势之重，许多人都曾亲眼目睹，可此刻北辰星神气息沉稳，在众人感官之中比全盛之时都毫不逊。

难道河图洛书有如此神效？还是说当日众人所见到的伤势，并不如想象之中那般严重？

一时之间，各方目光在河图洛书与北辰星神之间来回逡巡，各怀思量，却无人能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唯有张钰，目光微微一凝。

他感知到了一些旁人未能察觉的东西。

他身上如今有一部分太阳权柄。那权柄自他入主金乌宫之后便开始凝聚，以夺运之法从东皇太一手中分薄而来的太阳星之力，虽然微弱，却已经足以让他对同源的气息产生极敏锐的感应。

此刻他仔细探去，便察觉到北辰星神身上那层银白色的星光之下，隐约藏着一缕极淡的赤金色气息。那气息被某种手段极力遮掩，若非他身具太阳权柄且刻意探查，几乎不可能发现。

张钰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北辰星神当日所受的创伤究竟有多重。因为那场算计，从头到尾都是他一手操办的。

蚊道人的血海厌胜之术直指真灵，鲲鹏的日月潮汐以风水之力贯穿内外，那般伤势，即便以星神本源之力日夜温养，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恢复行动之力。

可此刻这个人分明站在那里，身上还有太阳之力的气息，张钰几乎是瞬间便得出了一个结论，这绝对和东皇太一脱不了关系。

而此刻，那立于星辉之中的北辰星神已然开口。

“昔日蟠桃会上曾言，凡有帝器者，皆可参加六御之争。不知此言，今日可还作数？”

他说话之间，右手缓缓抬起。掌中一枚珠子悬浮而出，通体温润如脂，表面流转着一层厚重而醇和的灵光，

正是先天帝器，随侯珠。

“我以此珠参加帝器之争，可否？”

此言一出，岱岳山上的气氛便微微变了。

原本帝器之争只有三方参加，卢舍那佛的三辰冠、周穆王的轩辕剑、睚眦的龙嗔杀剑，三者之中高下已隐隐有几分端倪。此刻北辰星神携随侯珠加入，便成了四方争雄之局，变数骤增。

禅宗一方的云台之上，多宝如来那一直低垂的眼帘微不可察地抬起了一线，目光在随侯珠上停了一瞬，随即又缓缓阖上。

而玉清一脉的云台之上，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广成子端坐主位，目光在随侯珠与北辰之间来回扫过，随即开口：“北辰道友说笑了。道友身为众星之主，位格尊贵，命格与之相合，又有随侯珠这等先天帝器在手，自然可以争夺这六御之位。”

此言一出，便已将此事定了下来。

广成子乃玉清一脉在此大典之上的主事之人，他既已开了口，便等若玉清一脉的态度。儒门仙师虽然主持大典，可封天之事的根本规则由三清道君与各方大能共同议定，玉清作为执掌赤县神州之地主，在此事之上自然有着无可置疑的话语权。

张钰的目光在广成子身上停了一瞬，心中已然明了广成子打的什么算盘。

北辰星神与玉清一脉早有盟约，算是玉清的盟友。而在六御之位的争夺之中，玉清原本的谋划接连失手，地气落入了张钰之手，人气落入了后土之手，只剩下这最后一尊帝器之位还能争取。

可周穆王虽然是大周仙朝之主，轩辕剑也确是不凡，但与禅宗的三辰冠相比，终究差了一线。原本玉清对这一尊六御之位的把握并不算大。

可如今北辰携随侯珠加入，局势便不同了。北辰若胜，六御之位归于星神一脉，星神与玉清有盟约在身，日后行事自然好商量；即便北辰不胜，他的加入也足以搅乱局面，让卢舍那佛的胜算大打折扣。无论如何，对玉清来说都是有利无害。

至于北辰身上有什么隐秘、他为何能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恢复伤势、他与羲和之间究竟达成了什么默契——玉清一脉恐怕并不想深究。

张钰将这番算计在心中转了一转，脸色虽然平静，心中却已有了几分沉意。他有一种极强烈的直觉，这个“北辰”与东皇太一之间必有干系。

若让此人夺得六御之位，对他而言绝非什么好事。

他看了一眼无当圣母。

无当的面色沉静如常，可她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眸之中，分明也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又看了一眼孔雀公主。孔雀公主端坐于凤凰一族的祥云之上，面色平淡如常，目光却在河图洛书之上多停留了一瞬。显然，她也认出了那件曾在她眼皮底下被夺走的至宝。

两人都察觉到了其中必有蹊跷。可她们同样没有开口。

对于无当而言，禅宗与截教之间的旧怨太深，多宝如来与上清道君之间的因果更是人尽皆知。若让禅宗拿下这一尊帝器，对截教而言绝非好事。

对于孔雀公主而言，禅宗一直想向南赡部洲传教，以香火愿力渗透凤凰一族的根基，她对此事向来深为忌惮。北辰星神入局，虽然来路可疑，却至少能增大禅宗失利的可能。

两害相权取其轻。

在她们看来，北辰星神即便背后有东皇太一的身影，也比禅宗拿下这一尊六御之位要容易接受得多。

张钰从两人的神色之中读出了这份默契，便也不再开口了。他并非不识大局之人，此刻即便他站出来质疑北辰的来历，拿不出真凭实据，反而会被人视作无理取闹。

玉清一脉不会理会他的质疑，禅宗倒可能乐见其成，可对他而言并无半分好处。于是便将那满腹的疑虑沉入心底。

儒门仙师在得到广成子的表态之后，便不再迟疑。他向虚空之中轻轻一抬手，示意北辰星神入场。

北辰微微颔首，一步迈出，便已落于场中那三道灵光交缠之处的第四方位。

至此，四人各踞一方——卢舍那佛居东，北辰居北，随周穆王居西，睚眦居南。

儒门仙师见四人已各就各位，抬手之间，一方棋盘自他袖中飞出。

那棋盘初时只有巴掌大小，通体以青石雕琢而成，纹理古朴，四角微弧，似天圆而地方。棋盘之上纵横十九道经纬分明，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如星罗列布，恰合周天之数。

此物一出，便吸引了众多仙神的目光。有识得此物者，低声向身旁之人解释——此乃儒门四宝之一，弈天棋盘。

儒门有鸣天玉琴、弈天棋盘、书天墨卷、画天灵笔四件镇门之宝，皆为玉清道君亲手炼制而成，各有玄妙，皆是太初仙器之属。

其中弈天棋盘虽非攻伐之宝、亦非防御之物，却有一桩极为难得的妙用。

天仙之境，修为高深者动辄崩山裂海，若当真以性命相搏，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天崩地裂之灾。更何况此刻四人手中皆持先天帝器，一旦真正交手，那股力量碰撞之下的余波，足以让整座岱岳山化为齑粉。而天仙之争，又往往旷日持久，便是打个几百年也未必能分出胜负。

弈天棋盘便是为了解决这等难题而炼制的。双方入局，以自身法宝、气运、修为、命数凝聚为棋子，在棋盘之上对弈相争。

胜负之间，既是道途的碰撞，也是命数的较量。

儒门以此宝化解了人族仙门之间不少争端，此番帝器之争以此为凭，正是合宜。

儒门仙师将棋盘轻轻一推，那棋盘便迎风而长，转瞬之间化为长宽各三尺三寸、厚三寸三分的一方棋枰，悬浮于祭台中央。

“请四位道友入局。”儒门仙师的声音响起。

四人各自看了对方一眼，目光在虚空之中交错而过，几乎同时迈步，身形化作四道灵光，投入那方棋盘之中。

棋盘之上，四道灵光各自落于四角。

卢舍那佛端坐东台，三辰冠高悬于顶。日冕、月冕、星冕三光流转，在石台之上凝为白子。那白子颗颗浑圆如舍利，灵光流转不息，共三百六十一枚，恰合天穹周天之数。

北辰坐北台，随侯珠悬于胸前，青色的珠光在石台之上缓缓铺展，凝聚为二百一十枚青色棋子。

周穆王坐西台，轩辕剑横置于膝上。剑身之上日月星辰与山川草木两面灵光交替流转，王道之气如江河奔涌般自剑中倾泻而出，在他面前凝聚为一百八十枚黑子。

睚眦踞南台，龙嗔杀剑插于台侧。那剑身赤红如凝血，杀意翻涌如潮，自剑锋之上源源不断地涌出，凝聚为一百五十枚赤色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