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天道初成

弈天棋盘最后一缕灵光散尽之时，也意味着这最后一尊六御之位，就此落定。

禅宗方向，卢舍那佛已返回祥云之上，合掌而拜：“弟子有负佛祖所托，请佛祖降罪。”

她登临佛位不过千余年，承蒙如来亲自出手助她夺取三辰冠，又为她铺就了天时地利人和之局。可她终究还是输了，输在那地元一子的陷阱之中，输在了自己心中那一念求胜之欲上。她心知此局关乎禅宗未来之根基，此刻败北，便是将禅宗的一尊六御之位拱手让了出去，这份罪责，不可谓不重。

如来目光落于她低垂的眉眼之上，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缓缓抬起目光，越过了卢舍那佛低垂的头顶，望向棋局散场之处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又从那道身影之上移开，落向了妖庭方向张钰所坐的云台。

那一眼极轻极淡，若非张钰灵觉通彻，几乎察觉不到。他的目光与如来在空中无声交汇了一瞬，随即如来便收回了视线。

“你已然尽力了。此乃非战之罪。”

……

此时儒门仙师已从祭台之上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四方：“帝器之争，已然结束。这最后一尊六御之位，当归北辰道友。”

此言一出，各方仙神的目光汇聚于那道银白色的身影之上，各怀心思，却无人开口。

帝器之争的规则在千年之前的蟠桃会上便已定下。更何况北辰星神本就是最有希望成为六御的人选之一，如今以随侯珠夺魁，又有玉清一脉明里暗里的支持、龙族在棋局之中默然让子的默契。

两方背书之下，即便有人心中另有想法，也知道此刻已无置喙的余地。

儒门仙师见四方无人出声，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祭台之上，封神榜静静地横陈于玉案正中。

那榜卷通体玄黄，质地非丝非帛，不知以何等天材地宝织就。榜身展开约丈许，上端镌刻着无数细密的符文，以古篆之体书就，笔画苍劲如铁画银钩。那些符文流转之间仿佛有呼吸一般，一明一灭，与天地之间的气运起伏隐隐相合。

儒门仙师行至玉案之前，恭恭敬敬地整了整衣冠，然后俯身拜下，三拜而止。

“奉玉清道君之命，恭请封神榜。”

那封神榜在他掌中微微一震，随即灵光大盛。玄黄之色自榜身之中涌出，化作一道浩浩荡荡的灵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之中铺展开来。

封神榜。

此物乃玉清道君于上古域外之战亲手炼制，用以掌控后天神灵，收纳战死者的元神入榜，册封为神灵以补充战力。然而它的玄妙之处远不止于此。它乃是太和天地之中第一件天道法器，与地书、人书相类。

地书汇聚五洲四海山川地气，人书汇聚天地一切未曾成仙的生灵之气，而封神榜汇聚的，却是天地之间所有仙神之灵的认可，有之名。

只是域外之战时，画押于封神榜上的众多仙神，历经数十万载岁月流转，已消散了大半。后来革天之战，截教与玉清相争，封神榜在那场大战之中又遭受重创，能力大损，如今也只有在赤县神州一隅之地才可发挥效用。而此番封天大典，便是要以此榜重新凝聚天地各方仙神之认可，使其重获天书之名。

儒门仙师将封神榜悬于虚空之中，退后三步，面向四方开口：封天之事，须天地人三书齐聚。地书已掌山河之形，人书已聚万灵之气，天书亦需众仙神名讳以合天命。请诸位道友，在封神榜上留下名讳，以证此心。

祥云之上，广成子率先起身。他右手抬起，指尖凝聚一点澄澈如水的灵光，轻轻一弹，那点灵光便没入封神榜面之中，在榜面上化作一行古朴的文字，灵光流转之间如龙蛇游走，正是广成子之名。

广成子落名之后，玉清一脉二十余位天仙依次起身，各自在封神榜上留下名讳。

有了玉清一脉领头，人族各方势力也纷纷上前。

太清一脉玄都大法师抬手留名，灵光落入榜面之后化作一行清隽字迹。

大周仙朝的周公旦紧随其后，儒门仙师亦留下自己的名讳，昆仑西王母一脉的天仙使者同样上前，各方人族天仙道脉、散修古仙，依次上前，将各自名讳落入榜中。

人族之后，妖族各方也随之起身。龙凤麒麟三族为首，敖广化为人形在榜上留下龙族印记，那印记灵光之中隐约可见一条真龙的虚影盘绕游走。

凤凰一族孔雀公主抬手一点，一道七彩灵光落入榜中，化作一只展翅的凤凰印记，尾翎流光如霞。麒麟一族土麒麟上前留下一道土黄色的印记，却比龙凤的印记暗淡了几分，显然麒麟一脉的气运在妖族之中已然不如过往。

紧接着是各方妖族。白泽率北俱芦洲众妖上前，飞廉、驺吾、当康三位妖神依次落名，身后百余妖圣、数千妖族依次上前。天地各方的妖神妖圣，有的来自北冥海域，有的来自南赡部洲的群山密林，有的来自东胜神州的漳水之畔，形形色色，各色妖气灵光交汇于榜面之上，将那片暗金色染成了一片斑斓之色。

星神一脉紧随其后。北辰星神以紫微帝星之位留下印记，南斗北斗诸星神也依次落名，将各自星辰之力汇入榜中。羲和最后上前，太阴之印落入榜面时，银白色的月华光芒在暗金色的卷面之上铺展如霜，清冷而明亮。

幽冥地府一方，后土率四大尸祖、五方鬼帝、六天鬼神、十殿阎罗依次上前，在封神榜上留下幽冥印记。

广成子在留名之后退回了玉清云台之上，目光微不可察地扫过无当圣母的方向。

无当圣母自然也看到了那道目光。

她沉默了一瞬，随即站起身来。截教与玉清之间的仇怨，革天之战的血与火，那些陨落的同门，——此刻她站在这封神榜前，那些旧日种种便在心头翻涌了一瞬。可她终究还是抬起了手，指尖一点暗红色的灵光凝聚，落入封神榜之上，化作“无当”二字。

事已至此，截教已经没有更多选择了。封天之势不可阻挡，天意必将凝聚，天地秩序必将重组。即便截教不在榜上留名，也改变不了大局半分。

而如今，至少那六御之位还在张钰手中，至少截教还能在未来的天地格局之中保有一席之地。那已经是在这场万年博弈之中截教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夔牛、马遂、长陵、金鹏，以及身后千余截教仙人，也依次上前留名。

待到在场各方仙神尽数留名完毕，封神榜已然灵光大放，将岱岳山方圆千里的天穹都染成了一片庄重的玄金之色。

儒门仙师立于祭台之上，双手缓缓托起封神榜，举过头顶。他面向苍天，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天地初开，万灵化育。阴阳分判，五气顺行。乾坤交泰，万物生焉。然天数有常，气运流转，盛衰有时，兴替有数。今域外之患未绝，大劫之期将近，非天意凝聚不足以镇乾坤，非天道垂临不足以庇万灵。”

“今以天地人三书为凭，以各方道统为引，启禀苍天，树立天道。上告九天之阳，下告九幽之阴，中告五洲四海一切山川河岳、草木生灵——自今日起，天意当凝，法则当立，万物归序，各安其位。”

“天地共鉴，万灵同证。”

最后四个字落下的瞬间，他双手猛然一推，封神榜化作一道玄金色的光柱直冲九霄。

与此同时，张钰与后土同时出手。

张钰掌心之中地书飞出，化作一卷山河图卷展开，五洲四海的山川脉络、地脉走向尽数显化于其中，化作一道沉厚的土黄色灵光紧随封神榜而上。后土掌中人书随之飞出，生死簿上无数凡俗生灵的名讳明灭流转，灰白之气凝聚为一道幽沉的光柱，同样冲天而起。

天地人三书同时升空，三道灵光在天穹之上交汇，直直没入天穹深处。

天地猛然一震。

山川大地之上，那些原本隐蔽难察的法则脉络忽然变得清晰可辨。修士们抬眼望去，只见虚空之中有无数细微的灵光线条正在自行浮现、交错、归位。

五行之气在那一刻不再散漫流动，而是沿着某种既定的轨迹开始运转。天穹之上的云层缓缓分开，露出一片澄明如洗的虚空。

九重天界同时洞开，纯阳之气自九天垂落，如洪流贯地，漫过五洲四海，又继续向下渗透，冲入幽冥深处。幽冥之壁在纯阳之气的冲击之下层层崩解，纯阴之气自九幽之下翻涌而出，二者在五洲四海的中层轰然交汇。

阴阳交汇之处灵气暴涨，天地间的灵气在短短片刻之间便浓了三成有余。山川之中开始凝聚新的灵物，山川之间多了一层温润的生机，江河湖海的水面泛着细碎的灵光。无数野兽在这一刻开了灵智，草木之精渐成形体，天地之间一片焕然新生。

天地之间从此有了一道统御万物的枢纽，阴阳消长、五行生克、季节轮转、万灵生死，都在那一刻被纳入了一个完整的秩序之中。

天道初生，天地归序。

……

混沌海深处。

那一片灰蒙蒙的混沌之气亘古以来便翻涌不休，就在那片混沌的无尽虚空之中，一粒光点正在缓缓变大。

那便是太和天地。

远远望去，它如同一枚悬浮于混沌海中的珠胎，轮廓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从狭小渐渐变得广大。

三条身影立于混沌海之中，远远地望着那粒正在壮大的珠胎。

三人一老、一中、一青。老者面容清癯，须发皆白；中年者面容方正，眉宇之间自有一股威仪；青年者面容清冷，目光之中带着一股锋般的锐意。

那青年者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嘲讽之意：“二师兄，天道诞生，万物归序，你的目的已然达成了。如何，可还满意？”

出乎意料的是，那中年人并未露出半分喜色。他负手立于混沌之中，目光落在那粒正在壮大的珠胎之上，面色平静得近乎冷淡。许久不曾开口，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老者反而先开了口，声音温和之中带着一丝沉沉的叹息：“好了，通天。此事是我一手促成，你不必太苛责元始。他做的，也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那青年者——上清道君——闻言，目光转向老者，沉默片刻，方才开口，语气之中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锋芒：“大师兄，你如此说，难道就不怕重蹈覆辙么？”

此言一出，玉清道君的面色也微微动了一下。他显然知道上清所说的是什么事，那三个字落入耳中之时，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沉了一沉。

太清道君却依旧神色如常。他看着那粒珠胎缓缓地吸纳混沌之气：“我之前说过，按照你的方法行事，太慢了。即便重蹈覆辙，也没有办法。否则这太和天地覆灭只在朝夕之间，到那时莫说万灵，便是我们这三具残存之身，也难以保全。”

他微微顿了一下，声音更沉了几分：“上一个量劫的因果，你也清楚。若非当年三清合而为一、重聚盘古元神，再配以开天三宝之力，此方天地根本无从开辟。而那一役之中，盘古元神印记已然碎裂，我再也无法聚合第三次了。如今之计，只能以这饮鸩止渴之术，先解眼前燃眉之急。”

玉清道君此时也开了口，声音之中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通天，我知道，无论是在上一个量劫，还是在这太和天地之中，你都记恨于我。可此事并无其他法门。尤其是如今之局——只有尽快汇聚二十四位混沌魔神之数，我等才有一线生机。如今这六御之位便等同于六位混沌魔神的位格……如今所差者，不过六位罢了。这已经是最快的方法了。”

上清道君沉默了片刻。他何尝不知道这已经是当下唯一可行的路数，可那份压在心底的旧怨与不甘，终究不是那么容易消解的。

“事已至此，我多说无益。我只是怕——洪荒的无量量劫尚未解决，这太和天地又因急功近利而生出新的量劫，那便当真可笑了。”

太清道君闻言，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此事我自然会有所防备。六御之位承接天命，其位置虽然不可轻动，可坐在位子上的人却可以更换。若将来当真发生不可控制之事，便可通过斩杀六御来创伤天道，到那时，天意便会自行收敛，天地重新归于无主之态。

上清道君听闻此言，随即化作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所以，大师兄——这便是你明明知道东皇太一窃据了北辰之位，却仍旧不动声色的原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