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番16：淑妃

大雍入秋以后，京城连着下了几场雨。

棠宁这些年越发怕冷，一到阴雨天，手脚便总是凉的。

萧玦知道以后，让太医院重新给她调了药膳，又命人在昭阳宫提前烧起地龙，弄得承熙过来请安时都忍不住说了一句。

“母妃这里比儿臣的东宫暖了快一季。”

棠宁笑着看他。

“你父皇觉得我弱不禁风。”

承熙没有接话。

因为他觉得父皇的确是这样认为的。

只要母妃咳上一声，整个太医院都要跟着紧张。

这一日，棠宁翻看宫中旧册时，无意间看见了淑妃的名字。

她的手停在那里许久。

旁边宫女见状，轻声道：“娘娘可是想起淑妃娘娘了？”

“嗯。”

棠宁合上册子。

“她今年还没入宫。”

从前淑妃每年春秋都会进宫一趟。

只是她身体不好，近年来越发畏寒，去年入宫时便染了一场风寒，棠宁索性免了她往后的所有礼数，让她安心住在京郊别苑，不必再来回折腾。

仔细算起来，两人已经有一年多没见了。

“备车。”

棠宁忽然道。

“本宫去看看她。”

京郊别苑距离皇宫并不算远。

萧玦当年将这里赐给淑妃时，特意让人修了温泉池，又从南边移来许多适合养在暖处的花木。

淑妃身体不好。

宫里冬冷夏闷，规矩又多，她住了大半辈子，也没有真正喜欢过那里。

后来棠宁执掌六宫，某一日忽然问她：

“姐姐想不想出去住？”

淑妃愣了很久。

“后妃也可以出去吗？”

棠宁那时笑了。

“别人或许不行。”

“但我可以去问陛下。”

萧玦最终答应了。

淑妃仍保留妃位，衣食供奉一应不减，只是不再居住宫中。

于是她搬来了这里。

这一住，便是许多年。

棠宁抵达时，淑妃正在廊下晒太阳。

她比从前更瘦了些，身上披着一件青灰色披风，头发也没有梳宫中繁复的发髻，只用一支木簪松松挽着。

乍一看，甚至不像曾经宫里的淑妃。

倒像哪家闲居山野的夫人。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棠宁时，愣了好一会儿。

“娘娘怎么来了？”

棠宁走过去。

“怎么，姐姐这里如今还不许我来了？”

淑妃笑了。

“你如今这样大的威风，我哪里敢不许？”

棠宁在她身边坐下。

宫人很快送来茶。

不是宫中那些名贵贡茶，只是别苑附近茶农送来的秋茶，味道清淡，甚至带着一点涩。

棠宁喝了一口。

“姐姐现在倒过得越来越随意。”

“随意有什么不好？”

淑妃靠在软枕上，看着庭院里被风吹落的叶子。

“以前在宫里，一杯茶凉了都要换掉，衣裳颜色要看时节，戴什么首饰也要看身份。”

“病得起不来床，还得想着第二日要不要去给皇后请安。”

她笑了一声。

“现在没人管我。”

“早上想睡到什么时辰便睡到什么时辰，天气好就出来晒太阳，天气不好便关上门看书。”

“前几日我还让人开了一块菜地。”

棠宁忍不住看她。

“姐姐种菜？”

“怎么，看不起我？”

“不是。”

棠宁笑出了声。

她实在无法将从前那个说话轻声细语、走两步都要宫女扶着的淑妃，与挽起衣袖种菜联系到一起。

淑妃显然看懂了她的表情。

“我第一次拿锄头时，也把这里的下人吓坏了。”

“后来发现，我也不是瓷做的。”

棠宁眼中的笑意慢慢淡下来。

“姐姐若是早些出宫，身体或许会更好一些。”

淑妃却摇头。

“那时候出不来。”

一句很简单的话。

两个人都沉默了。

是啊。

那时候出不来。

从踏入宫门的那一日起，她们所有人都像被关进了一座巨大的金笼。

有人拼命往上爬。

有人想要皇帝的宠爱。

有人要孩子。

有人要后位。

也有人什么都不要，只想活下去。

可即便只是想活下去，都不容易。

淑妃忽然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其实不怎么喜欢你。”

棠宁挑眉。

“姐姐从前可没说过。”

“那时你刚得宠。”

淑妃想了想，唇边带着一点怀念的笑。

“年轻，漂亮，又聪明，陛下看你的眼神和看旁人都不一样。”

“后宫哪个女人见了会喜欢？”

棠宁忍不住道：“那姐姐后来还帮我？”

“因为看你可怜。”

“……”

棠宁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淑妃笑得咳了两声。

棠宁立刻替她拍了拍后背。

等气息平稳下来，淑妃才继续道：“那时你明明害怕得要死，却总装作什么都不怕。”

“别人说一句话，你回去要琢磨一晚上。”

“得了一点宠爱，就想着怎么把它变成能够保命的东西。”

“我那时候就在想，这姑娘活得怎么这么累。”

棠宁垂下眼。

“姐姐倒看得清楚。”

“因为我不争。”

淑妃看着她。

“站远一些，反而看得清。”

“柳氏想赢，皇后想守，太后想控制整个后宫，而你……”

她停了一下。

“你只是不想再任人宰割。”

棠宁忽然笑了笑。

“后来不一样了。”

“是啊。”

淑妃看向她。

“后来你真的赢了。”

承熙长大了。

阿暖远嫁西域，成了乌弥的王妃。

嘉柔也有了自己的归宿。

沈怀瑾位极人臣。

而萧玦这些年身边再没有过别人。

淑妃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你知道吗？宫里从前那些姐妹，我后来偶尔也会想起。”

“安嫔去了行宫，前两年还托人给我送了一匣子经书。”

“陈婕妤如今一心礼佛，据说性子比年轻时好多了。”

“还有从前最爱与柳氏一起说酸话的郑美人，后来年纪大了，反倒开始养猫，一养就是五只。”

棠宁听得想笑。

“柳氏呢？”

话问出口，两人之间安静了一瞬。

淑妃轻声道：“还活着？”

“活着。”

棠宁语气没有多少波澜。

“她几次想死，都被救回来了。”

淑妃看了她片刻，没有劝她宽恕。

她知道前世那些事。

或许不知全部，却知道棠宁与柳氏之间，早已不是一句“放下”便能解决的恩怨。

“那便让她活着吧。”

淑妃最后只说。

“人总该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代价。”

风吹过庭院。

几片泛黄的叶子落下来。

淑妃忽然伸出手，握住棠宁。

她的手仍旧很凉，像很多年前一样。

那时候棠宁刚刚在后宫站稳脚跟，处处都是敌人，淑妃也是这样握过她的手。

告诉她：

“别怕。”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棠宁。”

淑妃很少这样叫她的名字。

棠宁抬眸。

“我这一生没有孩子，也没有得到过陛下多少宠爱。”

“年轻的时候，偶尔也会觉得遗憾。”

“可现在不觉得了。”

她看向院外远远的山。

“我有过锦衣玉食，也见过皇城最盛大的春宴。”

“后来还从那座宫里走了出来。”

“如今能晒太阳，能看书，能种自己喜欢的花。”

“还有故人偶尔来看我。”

她笑起来。

“已经很好了。”

棠宁鼻尖忽然有一点酸。

“姐姐会长命百岁的。”

“别说这种哄小孩的话。”

淑妃笑她。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棠宁皱眉。

淑妃却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

“别露出这种表情。”

“人总要走的。”

“早一些，晚一些，有什么分别？”

“至少我现在回头看，最后这些年，是为自己活的。”

棠宁安静了很久。

最后低声道：

“那我以后常来看姐姐。”

淑妃看她一眼。

“陛下舍得？”

棠宁终于笑了。

“他若不舍得，让他一起过来给姐姐种菜。”

“那还是算了。”

淑妃摇头。

“我怕陛下把我的菜地挖坏。”

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午后的阳光落满回廊。

恍惚之间，她们似乎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还是两个被困在深宫中的年轻女子。

一个病弱温柔。

一个满身防备。

她们曾在最冷的宫墙里互相递过一盏热茶，也曾在旁人都想看着对方跌下去的时候，悄悄伸手扶过彼此一次。

后来岁月漫长。

有人死了。

有人走了。

有人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而幸运的是当她们回头时，那个曾经在最难的时候对自己好过的人，仍旧还在。

这便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