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番18：天高任鸟飞（2）

“认得认得。”

婆子点头如捣蒜。

“她就住在前面巷子里，她夫君是镇上私塾的李先生，两口子感情可好哩。她常来我这茶棚坐坐，等着李先生下学了，一起回家。”

萧玦耳中嗡鸣。

夫君。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嫁了人？”

“是……是嫁了人。”

婆子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他一眼，又慌忙低下。

“她男人是镇上的私塾先生，姓李，和她是打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去年还添了个闺女，乳名叫阿桃，生得可俊。”

青梅竹马。

萧玦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手里还攥着那枝桃花。

花瓣上有露水，凉丝丝地贴着他的掌心。

周德带着侍卫追上来，见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道：“陛下，可要奴才去查查底细？”

“查。”

萧玦开口，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半晌才挤出下一个字。

“查清楚。”

那一夜，萧玦没有回船上。

他在巷口站了整整一夜。

周德去查了，后半夜才回来，在巷口找到他。

萧玦靠在一棵柳树下，玄色的袍角沾了泥，头上的冠玉被夜露打湿，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陛下。”

周德压低声音回禀。

“查到了，李棠氏是三年前到了此地，同她的青梅竹马李顺一起，那李顺是镇上私塾的先生，为人厚道，学问也好，学生都敬他。去年两人添了个闺女，乳名阿桃。李棠氏平日除了照顾孩子，也替人抄书、绣花，补贴家用。一家三口日子过得和和美美，街坊四邻都羡慕。”

和和美美，街坊四邻都羡慕。

萧玦没有说话。

周德又道：“李顺在镇上颇有贤名，待李棠氏极好。每日散学回来，都去巷口接她，两口子并肩走回家。”

萧玦缓缓转过头，看着周德，眼底翻涌着周德看不懂的情绪。

那里面有疼惜，有愧疚，有嫉妒，有愤怒，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

“明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传朕的旨意，把那个李顺……”

他顿了顿，到底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把棠宁带过来，朕要带她回京。”

周德一惊：“陛下，这……这怕是不妥，棠宁姑娘已经成婚了，陛下若强行带她走，怕是要寒了江南百姓的心呐。”

“朕找了她四年。”萧玦打断他，一字一顿，“四年。”

周德不敢再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棠宁刚推开院门，就看见巷子里站满了人。

黑甲的侍卫从巷口排到巷尾，将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一个玄衣男子站在最前面，正定定地望着她。

他眼底有血丝，眼下有青黑，像一夜没睡。

棠宁愣了愣，随即往后退了半步，有些迟疑地行了个礼：“民女见过这位大人。”

她不知道他是谁。

她看他的眼神，和看任何一个陌生人没有分别。

萧玦望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棠宁。”

棠宁微微蹙眉：“大人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像三月的风，拂过他干涸已久的心。

可那语气里全是陌生与戒备。

“我……”

萧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我是你的帝王，我是那个在梦里看你死去的男人，我是那个找了你四年快要发疯的人。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大人可是有事？”

棠宁又退了一步，眼里的戒备更重了。

她悄悄把手放在门框上，像随时准备逃回门里去。

萧玦看着她这个动作，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些：“朕……我是来接你的，跟我回京，我会给你一切，你的女儿，我也会善待她。”

棠宁猛地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惊惶：“大人说什么？我不明白，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没关系。”

萧玦向前走了一步。

“从今往后，我会让你认识我，棠宁，跟我走。”

他说着，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可棠宁像被蛇咬了一样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向后，背脊撞在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

她抬头看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恐与厌恶。

“别碰我！”

“我不认识你！我哪里也不去！”

萧玦的手僵在半空。

周德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李棠氏！这是当今圣上！你怎可如此无礼！”

棠宁愣住了，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圣上……皇帝。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但很快又恢复了过来。

她非但没有下跪，反而站直了身子，扬起下巴，眼里的惊惶退去，剩下的只有冷。

“原来是陛下。”

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冷漠疏离。

“民女眼拙，不识天颜，方才冒犯了。只是民女不过一介草民，粗鄙不堪，实在不敢污了陛下的眼。请陛下离开吧。”

萧玦看着她。

这就是这一世的棠宁。

她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不冷不热。

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闯进家门的强盗，带着全然的警惕与敌意。

“你恨我？”萧玦喃喃道，“可你甚至都不认识我。”

“民女自是不认识陛下，也无从恨起。”

棠宁说着，微微福了福身。

“只求陛下高抬贵手，放过民女和民女的家。”

她说，放过。

像他是一个不可理喻的恶人，一个要毁了她平静生活的灾星。

就在这时，一个清瘦的男子从巷口快步走来。

他穿着一身青衫，手里还拿着几卷书册，眉眼温和，周身透着读书人的儒雅。

“宁宁！”

他喊了一声，快步走到棠宁身边，自然而然地把她护在身后。

然后抬头看向萧玦，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草民李顺，见过陛下，不知内子何事惊扰圣驾，草民替她赔罪。”

棠宁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小声道：“你怎么回来了？”

“心里觉得不踏实，跟东家告了半日假。”

李顺侧过头，低声回了一句，又往前站了站，将棠宁更严实地挡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