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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帽子里的手套》

第六十三章 充电线

落鱼衔蛇 · 11493 字 · 约 28 分钟

正文

跟他合租的室友确实有可能在早上回来,也许他的室友把手机忘在了屋子里,他确实对那部常常被遗忘的手机有印象,它通常出现在桌子上,他的室友有两部手机,而且长得都差不多,它们总被到处乱放,于是他开始慢慢接纳这些不属于他的手机,一开始这对他来说有些困难,这是他第一次跟人合租,实际上这是他第一次外出租房,他之前只在学校宿舍里和其他人一起居住过,与答并不是独生子女,但他的父母在他六岁那年离婚了,也可能是七岁,总之是他上一年级的时候,他试图回想起是谁率先提出了离婚,这样做能为他迄今为止遭遇过的一切困扰寻找到一个确切的源头,一个常被人抓捕的凶手,但他确实想不起来,或许他过去能想起来,但不会是现在。父母离婚时,他的弟弟大概比他小两岁,但从身高上来看,他的弟弟反而更像哥哥,于是弹头几乎从来不喊他哥哥,如果必须要念出相关的词汇,弹头会用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来缓解自己的尴尬,他们的父母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与答觉得他们在这件事上晚了一步,也许是为了补偿自己在这方面的疏忽,他们尽量在周末的时候带两个孩子去旅游,他们尽量开私家车出门,然后骑自行车回来,他们一般不会走得太远,但即使这样,与答也常常赶不上学校周一的课程,他时常向老师请假,他的父母很少在请假上给予他帮助,这样能锻炼他,至于锻炼什么,这需要他用以后的日子来胡乱猜测。与答终止了他对于门槛的猜疑,一道由专业厂商严格制造的门槛可以把一切不吉利的外来者隔在门外,但前提是消费者能给出足量的价码,并承诺放弃自己在谈判桌上睡觉的权利,他不仅在桌子上睡觉,还要在桌子上进食,一张桌子比房子要便宜很多,即便是租来的房子。房子的房东最近几星期没来监视他们,这代表他可能出了什么事,与答觉得他的房东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一直以来房东都在向他灌输这一点,比如房东的头像,比如他在聊天中不小心透露出的故事,现在这些故事可能变成了事故,也许刚刚进门的是房东,这对与答来说是个备用方案,如果房东也有那么多条腿的话,在他的耳中,刚刚进门的那个人应该有许多条腿,不然很难发出那样持续不断的脚步声,这当然是他的错觉,真正的情况可能是一个四肢着地的人从门口爬了进来,在结了冰的湖面上也有人会这么做,尽管这样做并不能真正帮一个人摆脱掉整个冬天。与答的大拇指看起来像是被冻过的萝卜,没有暖气的房子是盛产萝卜的地窖,而且他不舍得开空调,他的室友一直尝试说服他,那些电费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不可接受,但他不接受这部空调,其实与答本来就想按下遥控器,但就在他打算按住开关键的前夕,他的室友好心地前来劝告他看似顽固的主张,于是与答选择坚持下去。他的室友自己开了空调,但没有要求与答平摊电费,与答曾经这样猜测过,他相当乐意把身边的人朝着阴暗的构想里运送,他愿意成为通向阴沟的传送带。

与答也想象过那个有许多条腿的自己,并且他确信自己迟早会变成那个样子,这样的猜测让他从恐慌中挣脱出来,又重新坐回了床边,他盯着床头的手机开始发呆,就仿佛一个小偷盯着别人口袋里露出半截的手机发呆那样。与答经常丢掉自己的手机,第一次丢手机的时候他还在上高中,当时他经常偷偷把手机带进学校,他把几本教材都堆放在桌面上,让它们形成一个有缺口的营地,再把手机放在盆地里。与答把一张卷子完全盖在手机上方,盯着手机里稍显模糊的影像。他给手机屏幕设定成5分钟后锁屏,等手机锁屏后他会学上一会儿,直到他想再次打开屏幕为止。有些时候,当他的同桌用胳膊肘戳他时,他会觉得那根胳膊的触感和手机屏幕的触感很像,负责巡视的老师随后从走廊上走过,他站在窗户前,与答坐在窗户旁边,他有强烈的欲望,想要抬起头看一看那位老师的双眼,于是他就这么做了,尽管他知道这会给他带来惩罚与责难。与答盯着那名老师的眼睛,窗玻璃将他们两个隔开,与答觉得自己始终生活在危险中,他害怕头上的风扇会掉下来,害怕窗玻璃会突然炸开,而他甚至不能着手解决这些痛苦,只能对着自己的手机发呆。那天晚上放学后他的手机丢了,与答回想着自己的行动轨迹,认为手机是被某个学生偷走的,就在他离开教室时,他还刻意摸了一下自己装有手机的口袋。

与答斜靠在床上,他开始担心自己是否会睡着,虽然今天是星期天,但他才刚起来没多久。他盯着软件图标,像是要从那块图标里看清自己的眼睛,与答关上屏幕,从床上坐起来,然后又坐回去,把屏幕打开,再把屏幕关上,熄灭的屏幕上倒映出他的脸,他的双眼在漆黑的湖面里上下浮动。他刷到的第一个视频里出现了一个蹲在墙角的人,她看起来不太高,尽管正在蹲着,与答觉得她正蹲在一扇门背后。与答关上手机,在床边转了一圈,衣柜站在他的对面,好似一个跟他一起喝过酒的保安。与答又坐了回去,把手机打开,里面出现了一个戴着大象头套的人,他正站在厕所外的长队里,焦急地诉说自己对于厕所里蜗牛的不满,现在周围的几千座城市里只有这一个厕所,但它突然被暂停使用了,与答不清楚这是否是真的,他不知道厕所是否真的不能用了,也不知道它是否是周围几千座城市里唯一的厕所,他也不知道现在世界上是否真的还有几千座城市,他当然也不知道这个拍视频的人是否真等在厕所门外,随地大小便能解决一切等待问题,大多数人很早就开始这样做了,当然也包括他,不过他时常出现幻觉,仿佛马桶和下水道还在家里一样,这种幻觉在最近几天不断加深,与答把这看做情况进一步恶化的一个特征,不过他也不清楚情况具体是如何恶化的,他只是不想死。下一个出现在视频里的是一辆车,他觉得那辆车有些眼熟,但现在的所有熟悉感都不再是人类的朋友,尤其不是他的朋友。那辆车翻倒在地上,轮胎已经停止转动,车窗玻璃的碎片密集地铺在马路上,仿佛一个勤劳聪明的修车店老板撒出去的尖锐的财富钥匙,与答隐约看到了一张难以忘记的脸,他认为那张脸来自于他的室友,看来他在出去上班的路上出了车祸,与答在他出门前就跟他说过星期天不要出门上班,哪怕会被开除。

与答的身上出现了一阵撞击过后的疼痛,他的膝盖挤在一起来回摩擦,他的颅骨内传来了清晰的拖动声,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台过度运转的蒸汽机。与答痛恨他的室友没有接纳他的建议,没有听从他的命令,没有潜心领悟他撰写的警句,当有人这样做时,他就会感到一辆汽车撞在了自己的肚皮上,而且是格挡还没有叠起来的肚皮,他有时会在这种愤怒的驱使下昏厥过去,有时那辆汽车会变成越野车,有时一群喜欢聚在一起飙车的人会把他当作免费的停车场来使用,现在他遇上的是把他按在铁轨上的火车。与答给室友发了条消息,但他没回,与答当然也没指望他的答复。他给室友打了电话,滴在石头上的水声在电话里响了几十秒,直到水龙头自然停水为止。与答把耳朵从手机上挪开,也许他能再打过去,但他没有这样水滴石穿的毅力,而且他的室友按理来说已经被送进了医院,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他再次放松下来,继续查探自己的手机。他听到了开门的声音,或者说是即将开门的声音,而且有许多道门,那些声音比之前出现在家门口的声音更清晰,这也许代表着他的听力得到了强化。与答在下一个视频里看到了一扇防盗门,它看起来有些眼熟,如果不是视频作者的强调,他几乎要把它认成自己这栋房子的门。这确实是此刻他待着的这栋房子的门,在刚租房没多久的时候,他特意找人换了这扇门,过去的那扇门出了问题,无论怎么扭动门把手,它都无法完全关上,只需要轻轻一拉,门就会像拉肚子时的气体一样向外逃逸。与答要换掉这扇门时,提前向房东发了消息,房东对与答说,他马上会过来,到时候他们要当面谈谈这一重大决策。于是与答站在原地等着对方过来,他本来和室友说好要一起换掉这扇坏掉的门,室友对他的保证像即将晋升前的员工那样恳切,但现在他的影子被这扇门排斥在外,因为他成功晋升了,之前的那些承诺变成了影子的影子,好在他还是给与答打来了钱,承诺会为换门的费用交钱,并且会交六成。

与答无所事事地等着房东过来,至少几个月内,他都没有如此无聊过,即便是在玩手机,他也总想着待会儿要过来的那个人,与答听到工作群里的消息音就感到烦躁,当按下马桶的冲水按钮时,他会纠结该按大的还是小的,如果他不必缴纳水电费,他的纠结就会化作马桶里的卫生纸,随着水流被冲散。与答在小区群里看到过有业主抱怨自家的下水道被莫名其妙地堵住,经过排查后,业主确定是楼上的人堵住了下水道,但楼上的那户人家拒绝和这名业主沟通,并且开始制造噪音来报复楼下的业主。这可能只是那名业主的一面之词,因为他后来还说楼上的人在拆解积木,并把这些积木冲进下水道,把颜料冲刷地一干二净,逃开登上新闻的机会。那名业主强调自己会拨打关键电话,并准备迎接号码背后的灯光,除非楼上的人肯与他交流沟通。这是有关尊严的决战,所以楼上的那户人家宁死都不肯说一句话,与答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纠纷最后转化成了什么形态,但他在冲水时从马桶的水声中得到了某种启示,它告诉与答必须在三天内修好坏掉的家门,因为三天后的夜里会有外来者试图闯进房子,与答想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马桶的短暂水声不支持长篇幅的信息,与答又按了一下冲水键,这次他什么都没听出来,他感到自己受了骗,白白浪费了水费,应该说是水资源。

与答听到了电梯运作的声音,这也许代表着房东的脚步声即将出现,他不会去分辨这和他的室友带来的电梯声有什么不同,如果他这样做,他会觉得自己在讨好房东,而他从来不讨好任何人,至少这是他的计划与目标。

与答很快就听到了敲门声与房东的说话声,他故意等了一会儿,在心里默念了十秒,据说有些刽子手也会这么干,他们让犯人在心里默念十秒,并和犯人约定好在十秒后动手,于是一上一下的两人开始同时计数,当秒针转完之后,刽子手通常不会动手,以此来欣赏犯人的反应。或者他会提前动手,欣赏犯人的另一种反应。

但有更多人认为这只是现代化了的故事,实际上在古代并不存在刽子手这一职业,这是口口相传的不可信的民俗传说。与答走到门边,把门打开,实际上不需要他的帮助这扇门也能被轻易推开,也许他该再等一会儿,让房东自己发现这一隐藏起来的事实,以让待会儿到来的谈判对他来说更省力。

房东和与答寒暄了几句,然后两人聊起了关于换门的问题,房东在检查过这扇门后同意了与答换门的计划,与答则想要让房东为换门的费用出钱,毕竟这扇门会在这里待很久,直到下一任租户也依然健在,房东对他说:“你怎么保证新换的门能撑到下一任租户。”与答说自己会把房东交的钱退给他,如果新换的门坏得比想象中更快的话。

房东最后拒绝了与答要他分摊费用的要求,他认为这扇门会趁与答和他的室友不在家的时候跑掉,到时候仅凭他们三个没办法把它追回来,如果要找专业人士来追回它,花费的精力和费用会超过一扇门的售价,与答说到时候他会亲自把它找回来,但房东用沉默表达着自己的不信任。也许他不该放走这个讨价还价的高手,在房东离开后,与答跟了上去,房东走进了电梯,与答也挤了进去,他进去时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开会时的上司那样从容,与答的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起码他自己觉得没有。他想要听到众人为他喝彩,等电梯停在一楼,数十个面色惨白的人会在门外等着他一个人。房东看了一眼走进电梯的与答,也许是在等着与答开口解释自己进来干吗,但与答知道自己不会作出解释,他和房东一起站在电梯里,盯着即将合上的电梯门,与答觉得此刻如果有一个人出去,也许接下来发生的事会有所不同,他等着那扇门关上,那扇门或许也在等待事情的转机,但最后什么都没改变,与答认为电梯门比平时关得更慢一些,但他没有为此计时的习惯,他想起自己过去曾经见到过一位这么做的人,但他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时候,也许那个人是他的导师,或者是一名和他在电话里互骂的外卖员,也许是他的父亲,他的父母很早就离了婚,大概在他上初中的时候。与答的弟弟是个身材矮小的人,医生说他有侏儒症,但后来与答的父母发现那名医生并不是真正的医生,他属于一个专骗中老年人的诈骗团队,那个团队里只有他一个人,假医生这么向抓住他的人坦白。等电梯门关上后,与答挪动脚步,走到了房东后面,他比房东的个头要高不少,如果他不刻意低下脑袋,房东甚至不会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而他从来不向任何人低下脑袋,除非它并非人类,也许这个矮小的房东是他失散多年的弟弟,但实际上房东并不矮小,他的弟弟也和他保持着联系,而且他也没有弟弟。有人说在那天听到了电梯里传来的挣扎声,但那个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而且也不知道什么才算挣扎声。与答一个人走出电梯,来到小区里呼吸了几下,户外的空气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清新,与此相比,他更愿意待在原地。与答看着视频里的门,决定把视频暂停,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许一个摄影爱好者拍下了这扇门,也许那个偷窥者此时正在门外直播,不管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与答都需要一点时间缓解自己紧张的情绪,让救生员把自己从水里拉出来,就在他点击视频让其暂停的刹那,与答发现视频里那扇门的指纹锁随着他触摸屏幕而被解除,接着视频里的门被推开,随后与答听到了门口传来的开门声,很快,他在视频里也听到了同样的声音,然后是最开始听到的脚步声,他察觉到有东西在通过门口靠近他的房间,与答立马站起来寻找能用的武器,先前那根充电线被他丢在了桌子上,他把它捡起来,过程中不断萌生想要把充电线放下的冲动,他觉得刚进来的东西在一定程度上操控了他的思想,不过他也可能只是单纯的网瘾大。与答发现自己看到了门外的情况,尽管他此刻还待在房间里,但他的视野确实在不停扩散延伸,与答看到了这栋楼里的其他住户,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打开了自己的家门,走出来向门外凝视,与答觉得他们不会眨眼,也不会扭动脖子,他认为他们可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查看,也许是他自己所在的方向,他不太肯定,也许进门的东西已经操控了这些住户。这可能是答案,可能和答案全无关系,与答对猜测不抱有太多希望,如果他不抱有希望,事情可能会迎来转机,但这也是他的妄想。与答看到了一双手,然后是另一双,一双又一双的手臂从他的身体两侧长出来,他渐渐意识到此刻看着的并不是自己的身体,从视角的高度来看,与答觉得这份视野属于那只怪物,他试着操控那只怪物,但这个想法难以落到实处,他只是一个无力的看客,但他可以为自己的观众身份感到光荣,如果可以,与答愿意一辈子做一名观众,不必牵扯进新鲜的碎肉与断裂的牙齿之中。与答借用那只怪物的视线,发现它停在了门口,或许是因为它身上长出的胳膊多而迅猛,随着它视野的摆动,与答仓促间瞥见了好几对新长出来的腿,其中一双和他自己的腿有些相似,那双腿上还穿着他的运动裤,尽管这些裤子看起来都差不多,但这条裤子上有他最近几天刷牙时滴在上面的牙膏,随后出现的是他的胳膊,与答对于那双手很熟悉,他刚剪了指甲,指甲边缘的轨迹对他来说就和考驾照时车辆的行动轨迹一样熟悉。与答仍旧能感觉到思维和行动上的滞涩,而且这种感觉还在加强,他越来越多地感知到怪物周边的信息,每当这种时候,他都傻愣愣地待在原地,大概等它身上的手和腿都完全长出来,它就会跑过来把自己吃掉,但情况可能没那么坏,毕竟这栋楼里其他那些被它操控的人似乎都还完整地活着。他再次看到了这栋楼里其他人的变化,这次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更加清晰,就像近视的人猛地戴上眼镜那样。他身体的动作停了下来,但焦急不能带给他什么,于是他安心地查看眼前的事物,看到一个站在门后的人一言不发地开始抖动自己的肩膀,随后她的脖子开始缓慢地转圈,每转一圈她的眼睛都变得更大,她脖子的旋转速度在迅速加快,她双眼的扩散速度也一样,直到她的眼珠占满了大部分的脸庞为止。另一个躲在门后的人打开门走了出来,他把脖子搁在门把手上,张开嘴巴不断念叨几个重复的词汇,与答觉得他在表达自己的倦意与疲劳,随着他的脑袋进入门里,他拼命拉动自己脖子上的门把手,每拉动一下都有口水从他的双眼附近流出,他很快就没了动静。

与答走到窗边朝下看去,这里是23楼,尽管他没有恐高症,但他还是难以抑制那股跳跃的细微冲动,如果不想再被那只怪物操控,也许他应该咬自己的舌头,但那有些疼,他宁愿被那只怪物摆布。与答尝试着往前走了几步,然后他像一个醉酒的人那样绊倒了自己,并在床底下发现了那根充电线,这看起来不像是个单纯的巧合,可他该避开这个巧合在这里等死吗?与答朝着床底伸出手,然后他又把手不自觉地缩了回来,他又试了几次,期间被迫使用了几次那只怪物的视野,那只怪物身上的手和脚比最开始的时候要多不少,与答摸到那根充电线,挣扎着起身来到窗边,他推开窗户,将充电线放到窗外,然后举起手机对着窗外的太阳,充电线明显地晃动了几下,然后向下方延长。与答盯着楼下那棵随风晃动的树,他觉得自己的脑袋也在随之晃动,只要他从这里下去,他刚开始的生活将再次结束,先前甩掉的那些人会以新的身份挪到他身边,也许他们并不是同一个人,但对他来说没有区别。他的逃避与脱身成了晚会上的助兴节目,但他更不想待在这里被它觊觎。于是与答还是抓住充电线爬了下去,他不用作出什么多余的举动,那根充电线就会将他运送下去,保护他的安全,为他提供准备好的果汁,还有理发店里的老旧杂志,与答想不起来自己有多久没看过这种刊物了。就在他翻了四五页之后,他的脚尖已经碰到了地面。与答把杂志塞进充电线里,一边举着果汁一边收起充电线,他咬着吸管,把视线投向楼上,在他刚爬出来的那个窗口附近出现了好几对手和腿。与答觉得那只怪物对它的操控减弱了,这或许和他们之间逐渐变得更遥远的距离有关。与答朝着小区的出口走去,他一边用吸管把杯子里的果汁吸进嘴里,一边用双眼注视周围的动静,这次他不会救任何一个人,他不会再让这些寄生虫爬进他的胃里,无论牛排还是鱼生他都必须煎到全熟,不管这会给他的美食家道路带来什么阻碍。

与答看了眼手机,他已经走了大概五分钟左右,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看到,现在是什么时候,也许是上午十点,也许是下午四点,他觉得这条路越走越长,平时走向小区门口的这条路似乎没这么长,或许他陷入了某种循环中。与答又走了一会儿,他一边走一边玩手机,渐渐放下了自己的戒心,那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过期的优惠券,他有多久没去超市了?离这里最近的超市即使开车去也要花费一两个月,那里是一大家子人开的商场,许多人宁愿渴死饿死也不愿意开车出门,大部分车子的方向盘都被替换成了两根环抱在一起的胳膊,许多车主相信这两根胳膊一定有归宿,但他们找不到准确的答案,与答也没听说过。他自己的车被他丢在了单位,旧的单位,那时候他还是一条狗,有人拉住了他的裤腿,从重量来看,那像是一个成年人。与答低头看向自己的裤子,一个脑袋被头发完全包围的人死死地抓着他。与答把脚从那双胳膊里费力地抽出来,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不留神踩进了沼泽地里,他自上而下凝视着那片沼泽,它穿着一件新衣服,从那上面的标签能看出来,与答把他丢在后面,他没追过来,但朝着与答卖力地伸出舌头。他的舌尖变成了蓝色,那抹厕所清洁剂般的蓝色脱离了他的舌头,朝着与答这边缓慢地延伸。或许他该躲开,但它看起来不算快,也许过上一会儿它会加速,趁他不注意从后方偷袭他,让他的粗心大意成为下一个人的墓碑,不断重复这个舌头间的循环。即便真是这样,他又能做什么,如果他走过去查看,情况可能变得更糟。与答一边看着地面上的颜色一边倒退着走路,从小时候开始,他就能这样行走,每当坐在他后面的同学朝他背上贴小纸条时,他总能像坐在火焰前的神棍般未卜先知。这不是因为他的背上有一只眼睛,实际上现在的确有,与答刚刚发现自己的背上多了一只眼睛,以后洗澡时他要多闭合一只眼睛,这会让他不太适应,或者他可以主动丢掉它,用一根针或一把刀,把眼镜店老板的生意搅黄。

就在这个时候,与答看到远处的花坛里钻出来了一队人,大约有两三个,头上都戴着一种流光溢彩的装饰物,但与答看不清那具体是什么。随着他们陆续从花坛里走出,与答发觉他们一共有二十多个人,他第一次数的时候是二十三个,他数得不太精确,但懒得再数一次。趁着他们好像还没有发现他,与答应该赶紧走开,他预感到那队人可能会跟上他,祈求他的保护,渴望他的庇佑,试图在他面前点燃蜡烛,但与答不想再看到这样的人。

与答不打算向后走,那里看起来有些危险,那只会操控人的多手多脚的怪物不知道会不会追上来,还有那种舌头上的颜色,与答记得自己没在网上看到过有关这两样东西的信息,他以前上大学的时候的确被人追过,可能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她上课时总故意坐在他旁边,为此她经常提前帮他占好位置,中性笔不是最好的停车证,所以她搞到了几本多余的教材,不知道她现在是否还活着,也许与答应该去救她,但他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而且他懒得动。与答打算在前面的拐角处朝两边行走,以此来避开前面的那队人,他们此刻还站在花坛边,旁若无人地使劲揉搓自己的脖子,实际上旁边确实没有人,与答希望他们之前洗过澡。随着与答越来越靠近前方的拐角,他大致看清了那些人头上戴着的东西,看起来像是用撕碎的传单做成的纸王冠,形式类似于过生日时有人会戴的那种王冠,也许还有碎掉的戒指或项链,或者是炸开的灯泡,与答走到拐角处,那些人没发现他,他们脸上都戴着眼镜,有几副看起来比他们的脸要大很多,与答拐了进去。

与答沿着这条新产生的路没走多远就看见了一个正在玩滑板的人,其实他之前很少走这里,因此对这儿几乎毫无印象,也许这条路的确是新出现的。那个站在滑板上扭动腰部的人看起来是个小孩,她戴着的眼镜看起来也很大,与答觉得这些眼镜可能来自于那些高人。他一边盯着手机屏幕一边向前走,一棵柳树站在路旁边,树皮上写满了红色的字体,下雨时,那些树皮上的字会变成一只批发眼镜的高个子,它和一棵树差不多高,并且它们坚信每个人都能找到一棵和自己身高完全吻合的树,随后虔敬地围绕着那棵树转圈,并且逐渐意识到自己不该拘泥于一棵树。这些事是那个滑滑板的小孩告诉与答的,他没有成功糊弄过去,而是被她拦了下来。她脸上的眼镜已经滑到了嘴巴上,尽管如此,她还是试图透过镜片打量与答,她对于与答不戴眼镜感到奇怪,因为现在这个小区的人几乎都这么干,哪怕是之前没有近视的人,据说小区里的有些人开始自发搜寻那些变色龙,也许就是与答刚才在那个陌生人舌头上看到的东西,她让滑板停下来,然后将滑板踩到手里,并且告诉与答他哪儿也去不了,她就是刚才那群人安排在这儿的,为的是防止有人悄悄溜出去,他们需要有人帮忙过生日,一起吹灭生日蜡烛。据小孩所说,第一个想出这个方法的人是个比她还要小的小孩,也许只有一到两岁,那个一两岁的孩子认为可以趁着人们吹蜡烛时检查他们的牙齿,看看他们的牙齿上是否有变色龙。但他们后来发现颜色更多出现在指甲上,而非牙齿上。不过他们对于生日的渴望还是保留了下来,但没人知道是谁保留下来的,还好与答知道是谁干了这件事,当然是他干的,只要一件事无人认领,那么就一定是他干的,不管那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察觉到自己身上的第三只眼瞎了。

于是与答又走了回去,那个小孩在后面跟着他,路上不停吹嘘他们的保安有多么敬业,也许这个小孩在骗他,只是为了好玩,但与答还是听她的话走了回去,因为他瞎了一只眼,接下来可能会有第二只。他们两个走到了那群人旁边,他们还站在花坛附近,从他们的站位里与答大概能猜出谁是老大,她站在他们的最前面,而且眼镜也是最大的,还好她的脸也足够大,与答来找她干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可能他只是想找个人聊聊天,获知一些信息,拿到一些食物,但这些没用的东西对他能有什么用?与答觉得今天的天空比昨天看起来更遥远,最开始的那颗恒星仍旧没有出来,最近出现在那里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某个人的耳洞,会有人尝试把这个人找出来,但这也许很难,就连那个人自己可能也不知道这件事,要么就是这个人其实也并不存在。

那个领头的人向与答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她像蹦极的人那样果断跳进了沉默里,似乎在等着与答跟她交换名字,但这样做有些危险,与答刷到过相关的视频,两个在晚上的路灯下走路的陌生人开始互相交换姓名,然后夜晚在转瞬间过去,路灯下只剩下最开始说出名字的那个人,另一个人没有如约给出交换物,于是被留下的他凄惶地靠在路灯上,还留在夜晚里的路灯徒劳地发出光亮,那个人觉得它在安慰他。离开夜晚与路灯的人会用从他这里偷来的名字窃取他的家人与资产,或许他只能选择和这根路灯重组家庭。

眼前的这个人的脸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汗水,与答似乎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汗,周围传来了用钢笔划过地面的声音,他小时候确实这么干过。这个领头的人焦急地向前走,然后猛地停住,把目光投向一旁的马桶,开始用马桶旁的皮搋子疏通马桶,但马桶好像并没堵。与答看到她把自己的外套匆忙丢进马桶里,他觉得她可能打算把马桶堵住再疏通,与此同时,外面传来了用指甲开锁的声音,马桶的冲水按钮开始颤抖,一阵闹铃的叫声从马桶深处传来,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甜味,她加快了手中的动作,然后大量的猛然从马桶里喷出来,击中了她的整个上半身,她的痛觉逼迫她开始嚎叫,与答看到她正在和一起融化。

这可能只是他的幻想,或者是某种精神上的疤,等他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还像个被罚站的人似的站在这里,对面的那个陌生人也还活得好好的。他开始感到疲劳,等离开小区后,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也许他该去找那个室友,他们还不算很熟,而且那个室友可能已经被撞死了。

最后,与答没有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他也懒得编一个假名来糊弄他们,每时每刻都在加深的疲惫仿佛牛皮癣般困扰着他,可能这也是一种异常现象。尽管一开始的交流不太顺畅,但他们还是和与答聊了会儿天,交换了自己认为有用的信息,与答从他们那儿听说了厕所被关闭的事,这座城市的厕所被全部关闭,但不知道其他地方是否也面临相似的情况,他们没在网上看到相关的消息,而且他们认为接触到的所有信息都可能是经过创作的。与答打算询问他们该去哪里上厕所,他不知道自己的膀胱能否经受住这轮新的考验,他们认为只要有足够多的人把一处地方当成厕所,售票员就不会出现,但没人能精准地说出到底需要多少人,与答注意到他们当中的一位中年男人有着异常的表达欲望,他想向与答搭话,也许他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与答从他口中得知他叫长马,今年53岁,没人知道今年具体是哪一年,离最开始的那条尾巴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与答觉得现在大概在21世纪30年代左右,其他人则认为至少是40年代,任何试图打开手机上日历的人都会看到一张嘴,每次它呈现出的颜色都有差别,尽管可能只是细微的差别。所有试图用原始方法记录时间流逝的人都在无声无息中死去,每具这样的尸体都失去了他们的嘴唇,取而代之的是用旧报纸做成的假嘴唇,那群人告诉与答,小区的门外来了一群个子高的人,他们保有健全的神智与完善的语言能力,并且始终在同保安进行交涉,希望对方能在门禁上展现宝贵的宽容,他们承诺自己会成为这个小区保安中的一员,帮他们解决生存上面临的难关。那些大人声称他们有稳定的食物来源,但他们没有立即说出具体的源头,小区里的人为是否要把他们放进小区展开了讨论,他们本想在小区群里公布这件事,但群不知道被谁解散了,而且大多数业主都藏在家里不出来,实际上与答是他们今天见到的第三个业主,除了他们三个外,这些人没有见到过其他人。

他的室友可能是那其他两个人中的一个,假如他们看到过他的室友的话。也许他该把自己在居民楼里的经历告诉他们,还有他刚才产生的幻觉,分辨幻觉不是他该担心的事。于是与答告诉这些人大部分业主此时都陷入了一只怪物的操控中,那些人对与答说他们听说过那只怪物,“它会让人的脖子与眼睛产生变化。”“我看到它的身上出现了我的手和脚。”与答朝着他们说。他们没回答他,看起来他们是个训练有素的团队,时时刻刻用同步率来向外人展现自己的默契,商量了一会儿后,他们决定分头行动,那个领头的人带着几个人去居民楼里查看业主的情况,另外几个人带着与答去门口和保安汇合,跟那些高个子打交道。一般来说,兵分两路是死亡和灾难的第一位使者,但与答不打算说什么,他懒得张开嘴,而且他相信自己是某个故事里的主角,他不会轻易死去,除非到了故事的末尾,在那里他的生存风险会大大提高,保险公司会把他拒之门外,但即使是那样也无所谓,在这样的环境里,生与死之间没有鲜明的区别。与答在几个人的带领下朝小区门口走去,大约有五六个人,那个试图和他搭话的中年人也在其中,与答希望自己已经忘了他的名字,能记住的事情越少就越安全。那个人再次向与答介绍自己,主要是他的名字、年龄与过去的职业,与答觉得自己像是一名睡眠不足的面试官,长马说要给与答分烟,与答盯着他的表情,从那里面什么都没看出来,与答跟着他走到一边,其他几个人没跟上来,准确地说,有一个年轻人想一起过来,但被长马婉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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