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喉咙里
落鱼衔蛇 · 11555 字 · 约 28 分钟
他借着天空中的光线打量对方的脸,发现她的下巴和肚皮紧密地贴在一起,与答数了数这附近保持安静的人,一共有三个,他记得这里本来有四个人。长马的喉咙仿佛过山车那样上下起伏,与答甚至能听到他吞咽唾沫的声音,这种声音激发出了他的食欲,我有多久没吃东西了,水也有很长时间没喝过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会变得和这些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一样。
与答再次看向那三个人,实际上他们没有都躺在地上,其中一个人靠在单杠上,脑袋低垂,如果他还活着,应该能看到自己的脚尖,他的脚尖上有一串项链,来自于那个下巴和肚子贴在一起的人,是长马说的那条项链是她的,“那条项链是她男朋友中秋节的时候送她的。”与答还能依稀记得有关中秋节的习俗,在之前,情侣们似乎不会经常在这个节日里互相赠送礼物。
此时空中布满了还在轻微蠕动的血丝,从太阳开始蔓延向远处,这颗眼球般的太阳在灰白色和蓝色间来回转换,当它呈现灰白色时,世界会陷入短暂的黑暗,就在刚才,与答站着和长马吞云吐雾时,他们瞬间陷入了黑色的沉寂里,与答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反复眨了几下眼睛,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随后看到了眼前惊慌失措的长马,与答觉得长马和自己间的距离缩短了,他朝自己靠近了几步。“把手电筒打开。”与答开口说。长马把手猛地插进上衣的口袋里,随后又像洗澡时把水温调得过高的人那样把手迅猛地抽回,带出了原先躺在兜里的白色烟盒,与答看着烟盒掉向地面,长马把手伸向自己的裤兜,他的另一只闲置的手臂呆愣在那里,紧张似乎让他丧失了一部分对身体的掌控权,不过最终他还是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了手电筒,手电筒的光照在与答眼睛上,他沉默着看向远处,对此毫无感觉。在手电筒附近很快出现了一只飞虫,然后是第二只和第三只,它们聚拢在与答和长马的手机上,在上面来回爬动,发出了密集的脚步声,长马被吓了一跳,他的手机脱手摔向地面,但和之前的烟盒一样没发出一丝声音,与答稍微调整了手机的角度,让偏斜的手机灯光透过密密麻麻的飞虫能略微望见地面的情况,他没在地上看到手机和烟盒,长马说他也没看到,他说这些话时把声音压得很低,与答不知道是对方的嗓子在这样做还是有什么别的东西在活动。如果天空是一只眼,他有时会好奇这只眼属于谁。有几只飞虫爬到了与答的手背上,把它们捏死可能不是太好的选择,让它们在手背上爬来爬去也可能会带来让人痛苦的灾难,与答对准这些手背上的飞虫吹气,它们立刻飞向其他地方,他瞥见了这些飞虫的背,它们的背部大概始终处于运动中,并且他没在那上面看到显眼的翅膀。他再次看向那些趴在手机上的飞虫,觉得它们的身体是由不断活动的睫毛构成的,旁边的长马此时不再说话,周围也听不到其他动静,与答认为自己听到了那些睫毛眨动的声音,这些飞虫的头部有着一个气泡般的器官,与答将自己的眼睛略微睁大,他察觉到了眼角的开裂,有两行液体流过他的脸颊,从他的下巴上滴下去,他是冬天的屋檐,此刻正站在雪白的世界里,化开的冰朝路过的人砸去,与答在它们流下去之前用手掌擦干了它们,他手背上的红色水痕和飞虫的头部互相作用,这让他看清了那些虫子头上的血泡,大概有半枚小拇指的指甲那么大,里面的红墨水一刻不停地旋转晃动,实际上他也不知道它们是否真的一刻不停地运动,他不知道它们的工作里是否有周末和年假,这时候的与答同样不知道三十分钟后他又将再次回到这里,盯着这些飞虫的脑袋看个不停,那时候的他孤身一人,其实他的身边还有条狗,不过也许他已经猜到了自己会回来,就像此刻的他已经猜到了长马会因恐惧而干出傻事,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但他也懒得责怪他们,过去他身边也有许多这样的人,半草常常在半夜跑出门外,尽管夜晚随时可能变为白昼,但过去的与答还是对夜晚抱有相当的戒心,一开始,他会劝说半草几句,示意这个陷入恐惧和狂乱的人安静下来,在众人当中坐下,做个沉默的老实人,但与答实际上很难同这个变成跳蚤的人对话。
与答还记得当时他们正因水资源的匮乏而抓挠自己的耳朵,久远的记忆对当时的他们来说是款式过时的闹钟,他们还依稀记得过去的自己对水的依赖,而这份依赖随着世界的变化站在十字路口处徘徊。当时的与答觉得自己大概有好几个月没沾过水,他不会像很久之前那样渴死,但长期缺水也确实给他带来了其他的负面影响,有时是发痒的耳朵,有时是被痰裹满的嗓子,有时是忽高忽低的手机电量。有人提议去外面找水,但与答记得自己最开始就说出了这一建议,他们什么都没找到。
当时有一天晚上,与答听到了房子外面传来的摩擦地面的声音,他从床上坐起来,来到窗户边向下查看,但什么都没看到。与答去上了个厕所,然后再次回到窗户边,这一次他看到了那个在屋外行走的人,他个头挺高,一直在那里转圈,与答能看到从他身上脱落的羽毛。他没把其他人叫起来,自己一个人打开门出去,站在电梯门前时,与答听到电梯里有动静,外面那个人可能乘着电梯上来了,等电梯门打开后,与答看到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他走进去,和一条狗一起朝楼下行驶。他之前没见过这条狗,它看起来挺肥,等电梯来到一楼,那条狗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与答也跟着它出去,还没完全走出门,他就透过玻璃门看见了那个陌生人,与此同时,那条狗已经没了踪影。与答径直走到陌生人前面,思考着自己的墓碑上该写什么短句,但现在不流行在墓碑上写字,我的遗言应该说给谁听?我有哪些遗产能放在遗嘱里?他想不起来自己还有哪些能喊出名字的亲人。
眼前的这个人戴着一顶绿色的帽子,看起来像是从有帽子的衣服上裁剪下来的兜帽,如果有机会,与答打算绕到他背后去看看那顶帽子的裁剪痕迹,这份好奇仿若冲水按钮般将与答心中的那份遗嘱送进了下水道。这个被帽子遮住整张脸的人把帽子向上掀起,他的手上长满了羽毛,或者说他的手掌本身就是由羽毛组成的,股东会里没有肉和骨头的席位。这附近有股香味,闻起来像是鸡肉,与答并不能分清鸡肉和其他肉类,也许这个人手上的羽毛给了他灵感。与答看到了他在帽子下面的脸,他没有耳朵,额头上有一张咧开的嘴巴,下巴附近均匀分布着四只竖着的眼睛,与答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发现那四只眼睛都没有睫毛,不会眨动,眼球安静且死气沉沉。它的鼻毛相当长,从鼻孔里滑出来的鼻毛耷拉在下巴上的四只眼睛上,随着它的呼吸产生轻微的摆动与收缩,它的鼻毛看起来就像是那几只眼睛的睫毛。我有多久没修剪鼻毛了?我已经有很久没见过镜子了,过去有位老人说修剪鼻毛会让鼻毛变得更长,就和修剪胡子一样,那位老人叫什么?这应该是发生在学生时代的事,如果把眼前这个东西的鼻毛拔下来,我能回到过去吗?哪怕回到过去的只是我的尸体。
与答这时候才注意到它的腿,因为它的腿方才发出了与地面的碰撞声,那听起来像是某种金属制品,它似乎只有一条腿。与答试着跟它交流,他问它来这儿干什么,问它叫什么,问它今年几岁,是否结过婚,父母在哪里工作,它本人在哪里工作,是否有编制,几天洗一次澡,洗澡时花洒里是否会流下黑色的水,晚上睡觉时天花板上有没有躺着其他的人,但它一个字都不说。
有谁在敲门,与答把门打开,外面什么也没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门。
它虽然不说话,但手还能行动,那只手滑进另一只手的袖子里,随后又虚弱地滑出来,好似从充电口里随手拔出的充电线那样垂落,顺便带出了一桶水。它把那桶水放在与答前面,用手势示意与答把这桶水搬走,与答犹豫地盯着那桶水,他害怕自己的腰难以承受突然施加的重量,但迫于体温的需求,与答还是将这桶水扛了起来,渴死和被杀死没有太大区别,他一边提防着这个送水人的突然袭击,一边朝电梯走去。他站在电梯里,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它,电梯门在完全合拢前被猛地扒开,头部和狗没有两样的人挤了进来,它吐出来的舌头流着大坨大坨的口水,兴奋的它打算朝与答扑来。与答看着电梯门合上,直到那扇门完全合上前,他始终把水桶扛着,有时他会单手把水桶举起来,或者用一根手指头让水桶在指尖旋转,在电梯门关上前这段短暂的时间里,他尝试了好几种姿势,并试图从这些姿势里汲取久违的欢愉,吃饭前洗手的步骤是他最开心的时刻。后来的与答会知道外面那个手上有羽毛的人不只向他们送过水,它的足迹遍布整个城市,实际上不止一座城市,在其他国度也有它的身影,与答在某些报道里见过相关的信息。后来的与答盯着这些报道,想起了当年失踪的那个人,当时他在喝了与答搬上楼的水后就失踪了,有人说曾经看到半草和送水的人站在一起,然后他们两个缓慢地向着出口离去,那是一种相当融洽的氛围,至少那个人当时是这么告诉与答的,不过与答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也许它本就不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在电梯里搬水的与答不会知道以后发生的事,此刻他已经把水放了下来,并且放任身体随着电梯一同上升,放纵对他来说是久违的情感,曾经煊赫的不良习惯如今在他身上很少应验,自从一切都发生改变以后,他长久地活在压力的眷顾中,能够适度缓解这些压力的方法是启动自毁程序,就像某些机器人会做的那样,所以与答迫切地要喝干这桶水,让自己的口渴和生命同时被浇灭,让这桶水无情地浇在黑色的打火机上,一个毁容的人颤抖着站在浴室里,想要用花洒里的水冲净脸上的黏液,他在水中触电,漏保没有保护他,动物保护不把他当成动物,他觉得自己像一根在浴室里跟水蛭打闹的避雷针。水蛭让与答想到了会在水里出现的生物,他盯着脚下那桶水,打算看看里面有什么,但从目前的角度来看,这确实只是一桶无害、健康且诱人的水。
电梯的声音传了过来,来的可能是与答。钱茶提前从屋里走出来,站在电梯门口散步,其他人还在屋里,但大部分人都醒了,他们把这栋房子扩建得比以前更大,除了厕所之外,这栋房子里有人们日常生活所需的一切设施,占地面积大概有一二十个足球场那么大。他们之所以醒着,是因为一只猴子从窗户外钻了进来,它要求人们猜出它的种类,说出它双亲的生日,不然它就赖在房子里不走。它确实成功地赖在了这里,尽管只有一会儿。钱茶尝试着把它赶跑,她用一根电棍敲一只猴子的脑袋,手感让她想起了冻在冰箱里的带鱼,她问那只猴子,带鱼是否是它的亲戚,那只猴子拒绝承认。她将那只猴子领到窗户旁边,并看到那个送水的人还在下面站着,刚才与答下楼时,钱茶也站在这里向下查看,当时的她看到了那桶水,一等与答消失在视野里,她就兴奋地离开窗边,打算迎接那桶从电梯中归来的水。不过她的理智让她又走了回去,钱茶打算暂时盯着那个送水的人,看看他是否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他的确改变了自己的动作,与答走后,那个人就仰起了自己的脖子,钱茶站在这里也看清了它的脸,尽管它下巴上的四只眼睛都朝窗户这儿看了过来,但钱茶总觉得它不是在看她,即便在楼上她也能察觉出它呆滞的眼神,那些眼睛看起来就像是画上去的,而且用的是质量较差的颜料。一名曾经死过的画家从墓地里爬了出来,把自己的骨灰拼凑成一幅画的形状,并开始寻找周边对颜料不敬的声音。钱茶在它仰起的脖子上看到了一张模糊的嘴,苍白的嘴唇上布满了密集的裂纹,就在她打算进一步确认情况时,本该上锁的窗户被猛地推开,一只个头有三分之二个人那么大的猴子突然钻了进来,在它运动的过程中,它的嘴巴和毛发不断发出各类噪音,包括一只怀孕的猫的叫声、在单位厕所被清洁工堵住的老板的怒吼、因开挂导致账号被冻结的玩家的叹气声、藏在电脑桌下的网管抓住这名玩家的大腿时因愤怒而产生的吞咽口水声。当这些声音出现时,有关这些声音的来源立刻就不受控制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这让她感到头疼,同时其他人也因此而醒了过来,钱茶仓促间确认了窗户的闭合状态,发现那上面的锁实际上还在。钱茶现在把这只猴子领到窗边,希望它能从来的位置出去,并且永远不再回来,即使面对的是一扇脆弱的窗户,它也要有忽视弱点的勇气,只有这样做才能成为人类最好的朋友,这是一个历史悠久的称号,值得任何生物去争取,用大把时间研磨自己在这方面的技艺。钱茶打开窗户上的锁,推开窗户,把行走的铃声也推了下去,那只猴子在下落过程中张开了翅膀,它的翅膀上缝着两只死去的鹦鹉,那两只鹦鹉的嘴巴里发出了此前他们听到的各种声音。随着那只猴子的飞行,这些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钱茶觉得她在那两只鹦鹉里听到了自己的嗓音。不擅长飞行的猴子朝着不同的方位卖力地打转,无论飞回屋内还是平稳降落对它来说都显得难以形容,作为一只猴子,它试着相信自己能活下来,但钱茶看到它从翅膀上掉了下去,楼下传来一阵垃圾袋敲击地面的声音,还有猴子凄厉的叫喊,它的叫喊声被翅膀上死鹦鹉发出的各式噪音淹没。没了那只猴子以后,这对翅膀在钱茶看来变得更加灵活聪慧,它飞得比刚才更稳,并且不再试图闯进窗户,反而朝着远处的空旷地带行进,但他发出的声音却没有丝毫减弱,钱茶认为它制造的噪音比刚才更具花样。送水的人还站在原地朝上看,也许它没改变自己的姿势,也许这只猴子是它放出来的,钱茶意识到那双翅膀即将飞远,而她一旦目送它离去,所有人都可能陷入它用声音构造的漩涡状演讲台上,一个接一个一刻不停地述说个人的经历,在睡梦里也要作自我介绍,假如她想重新回到先前那个还算宁静的世界里,这是她挽留那对翅膀的最后机会,当然,这一切都只出现在她自己最坏的设想里。钱茶把半个身子探出窗户,抓住了那双翅膀的边缘,随着牙齿的抖动,她说服自己那些声音已经消失了,大概不会再回来,她离开窗户,同时听到了电梯的声音,扛着那桶水的人即将上来。钱茶推开门,在电梯口站着不动,单一的动作很快激发出了她掩盖多时的无聊,她的无聊让她的食欲渐渐难以遏制,有些时候,她觉得自己能咬烂门把手。钱茶在电梯口来回闲逛,被吵醒的半草听到了她的脚步,对他来说,这阵脚步比电梯和那只猴子制造的噪音更为严重,而且还在向他的耳朵深处延伸。他看到钱茶吃掉了那对翅膀,这没有引发他的不满,但他不敢否认自己在餐桌前酝酿出的嫉妒,为了吃到这顿饭,他甚至没有洗手刷牙,早早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只等着服务员把盘子端上来。半草听到了服务员的脚步声,听起来服务员从桌子底下爬了过来,它们的爬行速度很快,盘子里摆着半草的证件照,他瞥了一眼照片上的自己,随后仿佛站在浴室前面般迅速扭开了视线,那看起来像是他小时候的照片,可能是小学的时候,当时的他还琢磨着以后该如何出人头地,那个时候的他没有想到自己日后被困在了碎掉的指甲堆成的车站里,证件照上有一张不属于他的笑脸,看上去有些陌生,半草想再看一眼那张照片,但他没找到恰当的机会。
他的眼前又出现了那张笑脸,它对他来说是一张亲和的脸,半草愿意相信这张脸,他顺着这张脸留下的痕迹走向门口,门把手上有那张脸留下的牙印。一对新婚后的夫妻站在站台里,小声地讨论着离婚后的财产分配问题,妻子的肚子比丈夫更大,丈夫觉得这世间一切的尺寸都与他无关。站台里坐着许多等车的人,他的妻子最近经常瞒着他出门,大多数人都坐在地上消磨时间,她的丈夫一天比一天长得高,他们发现有许多死人混在这些等车的人里,嘴唇上满是皱纹和黑色的文字。半草在门外转了一会儿,觉得没人看到他,电梯在这一层停了下来,他站在走廊的拐角,隐约看到与答从那扇门背后走了出来,和钱茶一起把水送进了屋里,他趁着电梯门还没彻底关上悄悄走了过去,利用最后一点缝隙将身体挤了进去,电梯门险些夹住了他的一只脚,有很多人曾经因此而丧命,但今天死的人不会是他,他没有空余的时间来回头检查是否有人看到他离开,等半草回过头时,等着他的就只是一面墙壁,没有人脸和笑声的墙壁让他的舌尖瞬间冷却下来,他应该喝杯水再走。
丈夫给妻子倒了一杯水,他看向自己的手表,一张苍白的嘴唇从那上面冒了出来,占据他的视野,他短暂地失去了方向,他的眼睛里全是那张嘴,他听说这些嘴唇并不是每次都会出现,于是抱着抽奖的心思把手指伸进了用布包着的箱子里,他把那杯水弄洒了,等嘴唇从视野内消失,丈夫意识到自己把水洒到了妻子身上,她一声不吭地用纸巾把衣服擦干。半草摸了摸眼前的墙,他四面八方都是这种用砖头砌成的墙,上面有许多广告,他不知道现在连坐电梯也要看广告,也许是他进来的时候晃动了身体。等到这些广告消失,大概他就能透过墙壁走到电梯外面,在电梯外等着他的会是哪一批拉拉队?一群站在球场外,准备立刻冲进去将足球扔起来的拉拉队屏住了呼吸,有人在上面盯着拉拉队,天花板已经提前检查过了,凹槽里不能藏人,除非那是一个孩子,而且还得是身材较为迷你的孩子。半草这几天在电梯里见过这样的小孩,她朝半草的方向看过来,然后躲进电梯里,半草站在电梯外,咬着舌头紧盯自己的鞋尖,仿佛那上面有治疗咬伤的喷雾。他低着头,直到电梯门关上才敢把头抬起来,电梯和那个孩子一起走了,她抓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回头,于是半草回过头,后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排爬动的蟑螂,这群亮色的蟑螂爬得不快,半草把它们看成了嘴唇,事实上它们最上方的确都张着一张鲜丽的嘴唇,它们看起来像抹了唇膏,半草甚至觉得自己能认出其中的一张嘴,它来自于他的朋友花阿,当时他对半草说自己抓到了那些蟑螂,并且从他们的嘴巴里问出了相关的线索,花阿暂时没把这些线索告诉半草,他担心线索会被别人听到,半草建议去跳广场舞的广场上交流,混乱的噪音能带给他安全感,花阿否决了这个提议,他享有一票否决权,但会在不久的将来为这种特殊优势而感到疼痛,后来的他会因嘴唇上的疼痛而失去行动能力,现在兴高采烈的他不会料想到以后的疼痛,不论以后的自己如何记恨自己,他都不会让自己视线的尽头在当下这个时刻过早地萎缩。
“今天就得离婚。”一对新婚夫妻这样说,他们都分不清这句话是谁说的。这表示他们还保持着长期以来的默契,这句话和柜台前的口香糖一样管用,当有人离婚时,就把这些口香糖给他们吃,让他们转移注意力,她是被这样培训的,因此也生出了把手伸到镜子背后的念头。“这里有人吗?”她谨慎地问了一句,回答是没有。
“你想说什么。”半草跟着花阿走到一面镜子旁,随后有样学样地把手放在镜面上,这面镜子摸起来有些凉,比他见过的所有镜子都更冰冷,坚硬程度倒是旗鼓相当。花阿说只有在镜子旁边讲话才是安全的,它们能通过每一张嘴听到我们说出的话,但在镜子旁边就不会,因为那些嘴唇害怕镜子里的东西,但利用一面镜子去打碎另一面镜子确实会扎伤自己的膝盖,这也许不是危言耸听,你我都见过他们的下场。在高峰期的马路上,一匹被绑在车顶的烈马扯着嗓子向路人呼救,它的求救声也可能暴露我们的位置,因此我们不能帮助那匹马,准确地说,我们谁也不能帮,善良是上课时响起的视频声音,视频的另一头,那个小孩还在那里,一个被父母遗弃的人渴望找到更多同伙,为此不惜诱导人们离开这面镜子。昨天上厕所的时候,我在这张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但脸上的眼神不是我的,我的眼神一定比镜子里的更死气沉沉,它看起来像是刚出厂时的我,镜子里的我总是把手按在腰上,我摸向自己的腰,什么也没有,等我上完厕所后,它已经从镜子里消失了,但这不能怪我,我不可能一直憋着。
他开始上厕所,过程中一直和自己的膝盖搏斗,花阿发现自己站不直,尤其是在马桶前面,他确实喝醉了,但以往的时候他不会这样,他喝得最多的一次把自己喝到了公共厕所里,马桶当了他一晚上的床,平时他不会使用公厕里的马桶,马桶圈上总是有尿渍,即便没有,也会有别的东西,比如在马桶圈下方爬行的蜈蚣或屎壳郎,上厕所的时候是他最脆弱的时候,一只突然飞进来开演唱会的苍蝇都可能损害他脆弱的防线,他受不了任何惊吓,玩恐怖游戏时,他躲在柜子里,过了一会儿,屏幕突然暗了下来,为了营造恐怖效果,这些游戏制作者不断地侵犯玩家的尊严,甚至不惜砸坏他们的电脑,不过他很快发现屏幕熄灭是因为停电了,窗外的天色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看向手机,发现已经过去了五六个小时,也许他被吓晕了过去,现在才醒过来,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有人推出了停电套餐。花阿的女朋友认为停电和雷神有关系,这个说法让他想到了自己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那时的世界还没变成现在这样,那时候的他也还不知道动画片里的老头是一名拔河冠军,在夺冠后会去和各路人马交流,如果他们因社交而失利,患有社交恐惧症的人会用最旺盛的怒火来反复灼烧冠军的牛角。医生对花阿说,他之所以容易被吓到,是因为他喝得太多。尽管眼前的人是个庸医,但他不能把付给庸医的钱要回来。他从马桶上站起来,一边担心脚下的马桶会碎掉,一边朝隔间外探出头去,花阿担心外面有人看到他丢脸的样子,还好外面没人站着,他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从他的角度看,他连地板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厕所里最少躺了几十个人。花阿努力回忆着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这对他来说就和此刻推开门走出去一样艰难,越是回忆他的脑袋就越疼,仿佛那里面住了个不喜欢被人打扰的客人,只要有人去敲房门,这名客人就会拿出电钻开始装修。敲门的人是房东,房东一边敲门一边询问客人是否能让电钻停下来,客人一边将档位调得更大一边向房东介绍自己儿时的经历,客人说自己认识房东的子女,知道他们在哪里上学,并且自己也去过那所学校,那所学校坐落在一片郊区,而且是一片刚开发的郊区,这片地方本来属于森林,但花阿要说那片地方从始至终就没有过什么森林,以后也不会有,因为现在一只巨大的蜗牛正盘踞在那片郊区,吃掉了原来的学校,那是一只紫色的蜗牛,住在它附近的人们很快发现水龙头里时不时会钻出小蜗牛,晚上总能听到低沉的喊话声,像是上课时在小声交流的同学,有人在夜里看到躺在自己旁边的人走下床站在窗户边,对着窗外发呆,嘴巴正在和某个人说话,她想起来白天的时候对方喝了陌生人送来的水,但这附近的人都让舌头尝到了同一个人送来的水,而他们似乎都好好地生活在往日被太阳晒得相当温暖的影子里,为什么厄运总是先找上她,以往申请内测资格时,她从来没像这样被眷顾过。住在他对面的另一户人家里,一名父亲用手电筒打探着儿子嘴巴里的情况,那里面似乎有一只小蜗牛,但它只展露出一个短暂的瞬间,像是在故意躲着前来向它探寻的人,父亲对儿子说那只蜗牛能满足他们的愿望,如果抓住它,他们的第一个愿望就是明确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愿望。于是他们两个协力抓住了它,因为这就是他们真正想要的,父亲揪住那只蜗牛的头发,把它轻轻放在地上,随后说:“我放在这儿了。”屋子里的其他人走出来欣赏那桶水,没人主动提出要把它喝了,而在来的电梯里,与答就已经尝过这桶水了,他不是个贪吃的厨师,也不是用来试毒的银针,那桶水里确实有虫子,不清楚是不是那个送水员放进去的。那些虫子看起来像螃蟹,但它们是被竖着切成两半的螃蟹,切面上长着许多瓶盖,随着它们在水桶里游动,瓶盖上冒出了许多气泡。与答连忙把水放下来,水桶一碰到电梯,那里面的虫子就消失了,其实真正的原因可能是与答把水喝光了。他一把水桶放下来就开始喝里面的水,这个动作在水桶完全着陆之前就发生了,在遥远的过去也发生过很多次,尤其是在飞行员想要下来的时候,在他们还没学会使用降落伞的时候。与答没想到自己有这么渴,但他想到了这桶水有问题,接下来他该想的是喝完这桶水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他把空水桶放在电梯里,气喘吁吁地擦干自己的嘴巴。虽然与答能理解这样易于陷入恐慌的人,但他还是希望他们能冷静下来,让大家把时间花在健康的地方。他打了长马几巴掌,到这个时候,他觉得长马应该已经冷静了下来,但与答又打了他几下,不是因为他是个拳击手,虽然他以前确实当过,而是因为与答打死了几只在长马脸上爬的飞虫,它们的脓水飞溅向好几个地方,这让与答更想把它们拍死,也许他受到了诱导或操控,这些飞虫就盼着有人能把它们拍死。将这些虫子拍死后,与答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那上面很快长出了一行紫色的痘,不过他并没有感觉到瘙痒,长马的脸上也起了痘,他飞快地抓挠自己的脸,反应快得让与答感到可疑,与答觉得在那些痘长出来以前他就把指甲搁在了脸颊上。长马的指甲开始脱落,但这些指甲还没落地就被飞虫接了回来,与答示意他站在原地别动,大概有一层楼那么大的东西从他们头顶上走了过去,与答压制住自己想用手电筒照射它的好奇心,但长马没有,他立刻拿出手电筒照向他们的头顶,不知道他的手电筒是哪里来的,仔细看过以后,他是在用手里的飞虫,那些飞虫的显示屏足以照亮头顶,它看起来像是一只鸡,不过在鸡里大概算比较高的,它没有一张完整的脸,取而代之的是用毛笔勾勒出的眼眶,当墨水化掉时,失去眼眶的它会陷入狂乱,它胸前的显示屏里是这么说的,或许这只鸡和那些飞虫使用的是同一种显示屏,但飞虫身上的显示屏没那么容易观看。这只鸡看起来不能交流,它一直不说话,也许它和门口的那批巨人有关系。与答看向长马,发现他此时没站在那里,他环顾四周,除了越来越多的飞虫外什么都没看到,那些飞虫没有长马的使用也能照出头顶那只巨鸡的形象,它们像是受到某种指挥,开始集体向与答头顶的巨物飞去,这让他缓了一口气,它们在他身上四处乱爬的时候,他像想念打翻的外卖一样想念浴池。这些飞虫的飞行让鸡胸前的显示器更加清晰,显示器说当巨人开口说话时,它过去的亲戚会前来追杀它,巨人的亲戚本来住在它的脖子后面,亲戚们每天都提醒巨人不要在睡觉时把它们压扁,因此巨人只能侧着睡。它的记性不好,因为它小时候无意间看过日历,这种记性害死了它的亲戚,它不顾亲戚们的呼喊,直直地躺了下去,把它们的喊叫与吼声压进了枕头上的睡梦里,不过它们没有彻底死去,甚至还在寻找机会追杀它,这对于它们来说是相当妥当的追杀。除此之外,长马也在显示屏里,他被摆放在下方的菜单中,和浏览器的图标放在一起,与答刚才没发现他,他的脑袋、身体与双腿此刻位于一条直线上,并费力地朝一旁浏览器的图标挪动,他每挪动一步,就有火腿肠的碎末从显示屏下方掉出来,这些碎末汇聚成一条瀑布,与答听到了那条瀑布里传来的求救声,还有心脏跳动声与呼吸声,其中至少有一道呼吸是属于他的,那条瀑布逐渐扩大,与答觉得现在应该叫它大瀑布,而且随着它的扩大,它实际上应该被叫做褐色的大瀑布,也许他应该把长马从显示屏里救出来,也许他应该转身就走,与答转身就走,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追上来,哪怕有什么东西追上来,他也装作不知道。有人曾经发贴说自己睡觉时发现枕头不见了,她半夜突然醒来,脖子与后脑勺附近什么也没有,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趴在她后面,从床底下升起一张纸条,一双手正拿着它抖个不停,同时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气声,她猜这是在吸引她的注意,那张纸条告诫她别转头,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睡觉就好,她听从了纸条上的指示,让自己的背尽量贴合在床铺上。那天晚上她失眠了,也许没有失眠,剩下的夜晚她始终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等到早上起床,她谨慎地保持静止,小幅度地扭动脑袋,查看床下是否有新的纸条出现。的确有一张新的纸条,那只手也在阳光下变得清晰起来,它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皮肤和骨头紧贴在一起,她轻轻抬起自己的背,那只手的肌肉立刻浮现出来,她把背又放回床上,那只手又变得干瘪。纸条对她说可以回头了,于是她回过头,看到了一张挺胖的脸,它的肉几乎要从皮肤下跳出来,眼睛和嘴巴像被马蜂蜇过一样肿。然后她很快死在了枕头做的坟墓里,接下来需要考虑的是枕头的材质以及谁用她的手机发了这个贴。与答朝着小区门口的方向走了一会儿,他对于时间没有太过明确的概念,如果硬要他像上数学课时被提问的学生那样撑开嘴说出一个数字,他会说自己已经走了五分钟,在这五分钟里,他见过了更多的飞虫,它们变得比刚才更活跃,与答从它们中间穿过,随后很快发现自己又走了回来,那条瀑布变得更长,同时道路两侧多出了许多蹲在地上的人,与答觉得大部分呼救声都来自于他们,但声音没有在他们的衣领上停留,一阵悠长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声音,与答可以给这道声音取个名字,但他懒得取,他直到最后也没取,其实他取了,与答愿意把这道声音叫做与答,也许他想让自己的名字以这种方式永远留在世上,但他不会直接告诉别人,从我们的角度来看,承认自己的求生欲望对他来说是件尴尬的事,或许他觉得只要不追求活着就能更好地规避死亡。与答在空中出现后,与答不再能听见除了与答之外的任何声音,蹲在地上的人慢慢从地上站起来,然后立刻摔回去,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成群的飞虫舞动得越来越激烈,与答看到它们的数量在迅速减少,一个又一个泛白的空洞在虫群上裂开并蔓延,居民楼的一角瞬间消失在粉末里,随后那片粉末加入了瀑布的行列,与答感觉到了头皮上传来的撕裂感,他也趴在地上,然后感觉到足以将他的身体完全撕碎并重组的声音从他头顶掠了过去,它未必真的能将他撕碎,不知道我会被改造成什么东西,被这阵声音背后的物体击中的人会在另一处出现,还活着的人类愿意把那个地方叫做玩具工厂,以此来缓解人们的恐惧。但这个名称实际上是一家玩具商打的广告,他们的老板被绑在椅子上,那把椅子只有半张椅子那么大,那半张椅子的椅子也只有半张椅子那么大,这家玩具商的老板被安置在玻璃塔的塔尖,被制造出来的玩具一直试图展开援助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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