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卷轴

三人回到烟煴的院子里，将那人丢进一间设了禁制和结界空屋之后，用念线再度加固一下，就回房间补觉，没再管他了。

五条悟在烟煴和奇犽离开后，又折返回来，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装死的家伙，闲聊似的随口问几个问题，他都闭口不言。

五条悟也不在意，只待了一会儿，确定烟煴不会偷偷过来，这才放心回自己院子休息。

一觉睡到傍晚的烟煴，用过迟来的午饭，给不知道去哪里的奇犽和哥哥各发了消息，就带着不知道什么被接回来的墨影和自己全部的好奇心，进了那间空屋子。

空屋里没有点灯，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橘色光带。

那个被念线捆成蚕蛹的术士还保持着被丢进来时的姿势，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乍一看像是睡着了。

烟煴推开门的时候，他的眼皮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被光线刺激的反射，而是某种经过长期训练之后已经刻进本能里的警觉。她注意到了，但没有戳穿。

空屋、已经不能称为空屋了，这里已经添置了舒适的桌椅，桌子上有一盏明亮的台灯，旁边还整齐的摆放着从加茂家带回来的两本手札。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长沙发，扶手上还搭着一条薄毯，茶几上有许多她爱吃的零食。

整个房间看起来不像审讯室，倒像是某个放松用的书房。

烟煴挑了挑眉，能有权动她院子的除了那两人，不做他想！

不过......明明大家一起熬的夜，那两个家伙提前醒了不说，居然还有精力布置房间，某人甚至还回去一趟把墨影给接过来了！

难道是自己睡的时间太长了吗？

不！绝对是那两个家伙精力太旺盛了！

烟煴也不着急盘问他，拿起一本手札，坐到沙发上，拆开一盒墨影正不断用爪子扒拉的芝士饼干，第一片喂给了有些等不及的墨影。

听着墨影嚼饼干的咔嚓声，她靠在沙发上，把腿翘起来搭在茶几边缘，对着地板上那个还在装死的蚕蛹晃了晃饼干袋。

“饿不饿？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那具身体的血糖水平应该不太乐观。当然，如果你已经切断了饥饿感知，那就当我没说。”术士的眼皮又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烟煴也不急，她把饼干袋放在茶几上，任由墨影去吃，拿起手札，借着台灯的余光，慢慢翻看着。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和墨影嚼饼干的咔嚓声。

“这种灯光看书，你是想瞎吗？”奇犽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烟煴窝在沙发里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书。

咔哒一声，打开了房间的顶灯，烟煴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眯起眼睛，用手扎挡住天花板倾泻而下的暖光。

“这种氛围看书大脑活跃度会更高啦！”烟煴绝不承认是因为自己不想动，才没有开灯的！

看到他那副你看我信不信的表情，吐了吐舌，转移了话题：“不是说要到九点之后才能回来吗？”

她把手札放下，接过他递来的热可可抿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是他一贯的作风。

奇犽在她身边坐下，把手机屏面向她，让她看清现在的时间。

烟煴眨了眨眼，又看了一眼窗外早已黑透的天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待了四个多小时。

“这家伙有交代什么吗？”奇犽把手机收回，挠了挠已经睡的四脚朝天的墨影的下巴，小家伙连眼皮都没睁开，只是微微抬头，让他继续。

“没呢，我只是对它的术式感兴趣，至于它做了什么——”烟煴耸了耸肩，表示并不在意。

一直躺在地上的术士闻言，睁开了双眼，缓缓开口道：“我可以告诉你关于我的术式，作为交换——”

“你很无聊欸！”烟煴想也没想就打断了他的话，她歪头看着他，用手指向自己的眼睛，唇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你的术式和能力，我自己会看。”

“......你会后悔的，狂妄又自大的六眼！”那人的声音从地板上传来，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对六眼的怨念很深啊！”烟煴毫不避讳的靠在奇犽的肩上，那双金焰流转的钴蓝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的亮，“看来之前在别的六眼那里吃了不少苦头嘛！”

“想套我的话？小丫头，你还太嫩了！”那人说话时，眼神中透露的狠劲，似乎想用眼刀子把她给凌迟了。

“套话？”烟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抬眼看向他，“你想太多了，你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刚被拆开的卷轴而已。”

“......刚被拆开的卷轴？”他重复了一遍，语调古怪，像是在咀嚼一个从未听过的比喻。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奇犽已经开始不耐烦地用指尖敲沙发扶手，久到墨影都翻了个身继续打鼾。

他忽然笑起来。那笑声沙哑而短促，混着喉间未散的淤血，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又被硬挤出来的。

“你说得对。我在六眼的面前确实就是一个被拆开的卷轴。这双眼睛能看到我所有的术式回路，能看穿我的术式结构，可即使你能看得清，却不一定看得懂！不如——”

“那也不劳你操心了，毕竟你的存在，可以让我很长一段时间不会觉得无聊。”烟煴不想再理会他了，把放在一旁的手札拿回来，再度翻看起来。

那人倒是低低笑出了声，“小丫头，你的身边的人连让你觉得有趣都做不到，迟早有一天你会舍弃他们的！”他那带着恶意的视线不着痕迹的移向奇犽，“毕竟他们无法理解你眼中的世界。”

“拙劣至极的挑拨，就像你那浮夸的演技一样需要精进。”烟煴头也没抬，慢条斯理的读完了一页。

奇犽揽着她，手中还把玩着她的一缕发丝，银白的发丝在他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他低着头，表情被垂下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术士的挑拨他当然听懂了，与其说是挑拨，不如说是一记精准的试探。那人在用最恶毒的方式，试图撬开他和她之间哪怕一丝缝隙。

可惜，他找错了人。

不过他们俩之间的事，可没有兴趣和敌人多说半个字！有这功夫，不如私下里多逗逗她来的有趣！

转而问了另外一个问题：“喂，你叫什么名字？不是这具身体的名字，而是你的本名。”

那人只是再度闭上眼睛，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烟煴翻书的手停了下来，有些不解的抬头看向奇犽，“你想知道他的名字？”

“只是有些好奇他的目的，像这种人，总不能只是为了「长生」这种无聊的理由吧。”奇犽将她的脑袋按了回去，继续绕着她的头发玩。

“这倒是不算难，只要把他的大脑切片，按照生得术式的咒术回路一个一个找，总能找到线索的。”烟煴把手札合了起来，透过缝合线，看到内部的大脑，像是已经开始在看该怎么下刀了。

“不急。”他靠在沙发背上，灰蓝色的眼眸在顶灯暖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

她刚才那句“切片”说得轻描淡写，但他在她合上手札的瞬间，分明看到她眼底那簇金焰亮了一下——不仅仅是好奇，是某种更深的、几乎可以说是恶劣的期待。

她到现在还能按捺着好奇心，是在等，等这个术士把所有的后手都露出来。毕竟没有谁会愿意被人一直暗中算计！

不过这个术士活了这么多年，没少祸害无辜的人，现在落到了烟煴手中，也算他的报应。他想烟煴的耐心大概只会持续到看完这几本手札吧！

正这么想着，见她又沉浸在那些文字里，起身将那只“蚕蛹”拖进隔壁房间，他只是想试试揍敌客家的手段用在这种老怪物身上，能不能问出来一些有用的情报！

烟煴靠在沙发背上，听着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声响——电流的噼啪声和术士偶尔撑不住的闷哼声，还有奇犽那时不时嘲讽的话语。

墨影走过来，在她膝盖上盘成了一团，尾巴在她手腕上轻轻扫过。她低头看着猫，用手指在它柔软的肚皮上画着圈，像是在询问墨影意见一般，低声问道：“你说奇犽他是不是故意的呀～”

墨影只是闭着眼睛轻咪了一声，烟煴挠挠它的下巴，听着它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勾了勾唇角，重新拿起那本被合上的手札，翻到刚才读到一半的那一页。

台灯的暖光洒在纸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推演公式和注释在她的大脑中被拆解成最原始的咒力回路，每一个节点、每一处衔接都清晰得像是摊开在桌面上的图纸。

她读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难得的佳酿。这人对咒力的理解比她认识的所有人都要深刻，很多思路给她提供了不少方向。

同样也有相当一部分她很费解的内容，比方说——胎儿如何在通过一系列的咒力干涉后，如何能够像普通人一样正常长大。

烟煴在读这部分内容的时候，想的却是这个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人类从受精卵长成胎儿的这段时间，如果胎儿长期受外界咒力的恶意侵蚀，很大概率会变成咒具。

只是她不相信，这人会耐心花费这么长时间，仅仅是为了一件咒具。

况且他还要让这个“咒具”像普通人一样长大？

她下意识就想到了咒胎九相图，咒灵与人类的孩子，如果能够顺利出生，那又会是什么样的存在？

胎儿、咒力、咒胎九相图......加茂家......

这几个关键词的指向性太强了，让人很难不去想到一个人，一个在百年前被自己家族视为污点的一个人——加茂宪伦！

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立刻发信息给伊织，让他去把关于加茂宪伦的画像以及生平资料调出来给她。

发完消息，烟煴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继续翻看手札。墨影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她的手腕。

没过多久，奇犽从隔壁房间走出来，随手带上门。他一边走一边揉着指节，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烟煴注意到他的衣角沾着几点极细的血渍——不是他的。

“问出来什么了？”烟煴噙着笑抬头看向他。

奇犽在她身边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可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把杯子放下，才有些不情愿的开口：“那家伙后面切断了和身体的联系，龟缩在颅骨里，什么都没说。”

“这样啊～”烟煴眼中满是惊喜，伸手擦去他脸上沾上的一丝血痕，“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奇犽没来得及擦干净她手上的血迹，她就已经起身，拿起那两本手札，脚步轻快地走向隔壁房间。

推开门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金焰在昏暗的玄关里亮得惊人，“对了，帮我把硝子送我的那套器械带过来，我会在里面待上一段时间，不要担心哦～”

奇犽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戳了戳墨影圆润的身体，这话不知道是对墨影还是对自己说的：“接下来几天你都不能去打扰她。”

他把那半杯凉透的可可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认命地去给她取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