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独峰观乱局

（接不上回顾上一章）

苍梧山云海翻涌，长风浩荡。

远离栖云峰主战场的一处孤峭独峰之上，山石嶙峋，松涛阵阵。

几人立身崖边，凭高远眺，将下方整座行宫的惊天乱象尽收眼底。

整座栖云峰烟火弥漫，杀气冲天。

往日清幽雅致、专供皇家避暑的行宫御苑，此刻已然彻底沦为人间修罗炼狱。

刀光剑影纵横交错，厮杀嘶吼穿透层层山雾，顺着凛冽长风遥遥传来，兵刃铿锵、惨叫哀嚎、嘶吼碎裂的声响连绵不绝，声声震耳。

远远望去，殿宇回廊之间人影攒动，缠斗不休，鲜血浸染青石，触目惊心，满目惨烈。

崖边，百灵看得心急如焚，双脚不住重重跺脚，眉宇间满是懊恼与焦灼，语气皆是悔意。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当初我们若是果断一些，早些将木青山送出山去，送到周少安大人身边报备，提前防备警示行宫暗藏凶险，断然不会闹出今日这般刺客围宫、逼宫叛乱的大祸！”

她的身侧，立着一身素衣、气质清冷的兰静怡。

她闻言只淡淡“呵”一声，眸光冷漠，瞥了一眼急躁慌乱的百灵，指尖轻抬，遥遥指向山下厮杀成片的行宫，语气平静无波，“现在说这些，太晚了。”

“就算当初你昨日将木青山送过去，递上暗道图纸、告知所有隐秘，也毫无用处，不过是白白送他去送死罢了。”

一旁，木青山身着素色布衣，望着山下满目疮痍的乱局，沉沉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与后怕。他看向兰静怡，语气诚恳认同。

“兰静怡说得没错。”木青山与兰静怡认识不久，轻声道，“这批黑衣人势力，已在苍梧山深耕多年，根基极深，在我被强行掳来行宫督造工程之前，此处便已私设暗道，像是挖了许久。”

“这两年我被逼督建行宫密道，才真正摸清底细。整座行宫地底暗道四通八达、纵横交错，如同蛛网密布，错综复杂。

纵使我提前画出所有暗道图纸，交到周廷尉手中，事到如今，依旧来不及防备。”

百灵依旧满心不甘，蹙着眉据理力争：“可起码能防范一二啊！只要提前封堵所有暗道洞口，断了刺客的出入路径，他们根本不可能凭空冒出来作乱，行宫也不会乱成这样！”

木青山闻言轻轻摇头，神色凝重无比，耐心解释：“你看得太过浅显。这里的暗门密道，根本不止一两处。”

“据我两年暗中探查、细致摸排所知，栖云峰整座行宫，三座主峰、三座主殿之下，暗藏九处隐秘暗门。

这些洞口布设极为精巧隐蔽，大多藏于假山腹地、殿底夹层、梁柱暗格、花丛石隙之中，伪装得天衣无缝。寻常宫人侍卫日日经过，即便仔细查看，也绝难察觉分毫破绽。”

“九处？！”

这个数字如惊雷入耳，瞬间让百灵心头巨震，她瞠目结舌望着山下，满脸难以置信：“居然有这么多暗门？那这座行宫岂不是早已被掏空了内里，四处皆是破绽，形同筛子一般！”

木青山深吸一口山间冷风，心底余悸未消，缓缓道出深埋两年的隐秘：“我初被掳至此，被迫督造暗道之时，行宫地底的密道便已初具规模。这两年我假意尽心督造，实则步步拖延、处处掣肘，想尽办法延缓工期，只为保全自身性命。”

“这群人心狠手辣、行事阴绝，待所有暗道彻底竣工、布局完成之日，便是我被灭口之时。

原本他们给我的期限还有整整一年，我本可趁这段时间完善逃生计划，悄然脱身躲入深山，伺机远遁。

却未曾料到，他们竟会骤然提前全盘计划，仓促发动宫变。”

他抬眼望向山下厮杀，语气满是唏嘘侥幸：“若非你们及时寻到我，将我带出暗道险境，今日我定然早已葬身这苍梧山之中，尸骨不知扔去哪里，骨头渣子也不会剩。”

兰静怡眸光微沉，指尖轻扣崖边青石，眸底掠过一抹洞悉一切的深邃冷光，缓缓沉吟出声：“如此看来，一切便说得通了。”

“淑妃原本的筹谋，绝非在今日动手。她本还有充足时间稳固布局、收拢势力、打磨死士、完善全盘算计，是突发变故刺激了她，逼得她不得不提前发动这场逼宫之乱，仓促起势。

只是东岳的宣帝，竟然一无所知。”

木辞抱臂而立，望着峰下东岳君臣陷入混战的乱象，忍不住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嘲讽，幸灾乐祸：“要我说，这都是东岳君臣自找的。好好的京城皇城不好好待着，偏偏千里迢迢跑来苍梧深山避暑纳凉。”

“若是他们安守京城、不踏足此地，何来这般惊天祸乱？说白了，就是自己送上门来，白白给人机会、送上人头。”

无心此前要他办的事，如今看来成了无用之功，派不上用场了。

兰静怡这次连着木辞也白了一眼，这货长了脑子，但是不多。

“你当真看不到其中玄机？”兰静怡语气凉凉，“听闻东岳宣帝多年以来，从未来苍梧行宫避暑，偏偏今年突如其来、执意前来，这根本就不是巧合，是人为刻意引过来。”

“淑妃步步为营、深藏不露。她在这苍梧山中隐忍深耕，绝非仅仅为了藏匿人手、培育死士这么简单。”

“她真正筹谋多年的，便是今日这场颠覆朝堂的逼宫大戏。你细看山下刺客阵型，千人分路并进，各司其职、攻守有序、进退章法井然，围杀封锁面面俱到。

这般规整凌厉、默契统一的杀伐素养，绝非短期操练可成，乃是经年累月、日日特训、层层打磨的精锐死士。丝毫不逊战场上的精锐兵卒”

“从始至终，一切都是她精心布下的天罗地网，只待帝君入彀。”

百灵听得心头惶急，眉眼间满是焦灼不安，连忙追问：“那现在怎么办？我们就这般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行宫覆灭、帝后遇险吗？”

“不然呢？”兰静怡双手一摊，神色淡然，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疏离模样，“我是南昭国师，东岳皇权更迭、朝堂动乱，与我南昭无半分干系，我为何要插手？”

百灵转头急忙看向一旁的木辞，满心希冀。

木辞依旧漫不经心地抱着双臂，高高挂起，不咸不淡开口：“我此番前来苍梧山，不过是受无心所托，顺带观望局势。可我万万没想到，淑妃势力已然强悍至斯。非我所能抗衡”

百灵心头一凉，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所以……你们二人，当真要袖手旁观、冷眼坐视？”

兰静怡与木辞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轻轻点头。

兰静怡语气冷静而克制，轻声劝道：“百灵，我劝你收起这份烂好心。此事已成定局，凭你一己之力，根本无力回天。多你一人插手，改变不了任何局势，只会白白葬送自己的性命。”

“你主子交给你的任务，只是救出木青山，护他平安离开苍梧山。只要完成此事，你的任务便已了结，何必徒增是非？”

百灵瞬间语塞，喉头哽咽，下意识扭头看向身侧安然伫立的木青山，心中纠结万分、进退两难。

山下的杀伐嘶吼顺着长风不断传来，声声凄厉。

立在孤峰之上，视野开阔无遮，山下惨烈战局一览无余。不断有羽林卫、黑衣刺客两两倒地，鲜血汩汩流淌，染红大片青石地砖。

浓郁的血腥之气顺着山间长风袅袅升腾，隐隐飘至孤峰崖边，刺鼻浓烈，让人头皮发麻。

方才尚且散漫淡然的木辞，此刻神色终于缓缓沉敛下来，双目紧紧锁定山下混乱战局，语气凝重无比：“粗略估算，山下黑衣刺客足足有两三千人之多，且个个都是久经厮杀的精锐死士。”

“行宫驻守的羽林卫人仅千人之数，数量上处于劣势，又猝不及防、仓促应战，根本无力抵挡这般猛攻。

照这一边倒的屠戮局势来看，东岳宣帝一行人，根本撑不到逃出栖云峰，大概率会被当场截回，落入淑妃手中。”

“怎么会这样！”百灵猛地抬手，指向小孤峰栖卫殿的方向，满眼困惑不解，“栖卫殿驻守着整整三千神武卫，是行宫最精锐的重兵防线！”

“如今行宫乱成这般模样，厮杀震天、祸在眉睫，为何栖卫殿的神武卫按兵不动、闭门不出，丝毫没有驰援护驾的动静？！”

闻言，兰静怡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意味深长的冷笑。

她眸光沉沉望向栖云峰深处，眼底掠过无尽幽深与赞叹，字字轻缓，

“闭门不出、按兵不动……这位淑妃，当真是深不可测、步步算尽。”

“我倒是对她，越来越好奇了。”

玄衣影卫簇拥着宣帝与皇后，一路疾奔，直奔连通主殿与小孤峰的悬空廊桥。

这座木廊桥架于两山绝壁之间，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暗峡谷，云雾翻涌、阴风呼啸，万丈深渊望之令人头晕目眩。

整座廊桥全由古木搭建，廊檐曲折、飞檐翘角，兽头雕花狰狞古朴，凌空悬立，险绝至极，是通往栖卫殿的最快的要道。

可帝后一行人刚刚踏上桥面，视线尽头的廊桥正中央，已然立着一道挺拔孤影。

无涯墨发高束成利落马尾，面白如玉，眉骨锋利分明，一双剑眉斜飞入鬓，神情肆意，又锋锐戾气。

他怀中横抱长剑，身姿松散慵懒，全无紧绷戒备，漫不经心地立在路心，周身却隐隐透着拒人千里的凛冽锐气。

他身后十数名黑衣刺客肃然伫立，无声封死前路。

前路被截断。

银面影卫统领眸光骤冷，当即抽身而出，手腕振剑，铮然一声剑鸣彻响长空，长剑出鞘如匹练破空。

他足尖一点木桥，身形疾掠而出，厉声暴喝：“让开！”

廊桥正中的无涯唇角斜勾，勾起一抹桀骜轻狂的笑意，半点不退不让，语气懒散却带着十足霸道：“此路不通。想过此桥，先问过我手中的剑。”

话音未落，两人已然骤然交手！

悬桥之上，根本无周旋余地，招招凶险、步步玩命。剑光交错炸裂，两道身影极致缠斗，瞬息掠遍整座廊桥。

二人时而在桥面极速对拆，刃刃相撞，铮鸣刺耳；时而翻身腾跃，直踏廊桥顶部木梁，脚尖轻点朽木飞檐，借力翻转攻守；更有数次险绝瞬间，两人身形双双探出桥外悬空，单手勾住桥沿凸起的兽头雕花，悬在万丈峡谷之上凌空对剑。

身下云雾翻涌，深渊骇人，只要稍有不慎失衡坠落，便是骨断筋折粉身碎骨。

两人剑速快到极致，光影缭乱，进退腾挪凌厉诡谲，每一次交锋都带着生死搏杀的狠劲，险象环生，惊心动魄。

桥面之上，双方手下也瞬间厮杀成团。

玄衣影卫与黑衣刺客尽数冲战一处，狭窄木桥寸土必争，刀光翻飞、血肉相搏，嘶吼与兵刃脆响交织一片。

众人挤在悬空危桥之上，近身缠斗、殊死拼杀，每一次拼尽全力的攻防，都牵动着万丈深渊的绝命危机，惨烈凶险至极。

宣帝与曹皇后立在桥面后方，望着这场高悬绝壁、命悬一线的极致厮杀，心头紧绷到了极点。

悬桥之上杀伐正烈、剑影翻飞，缠斗堪堪白热化之际，桥对岸忽然传来阵阵整齐沉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铿锵震地。

是栖卫殿的神武卫！

徐敬亲率百名神武卫列阵而至，肃立悬桥尽头，甲胄森寒，长枪林立，气势肃然。

宣帝望见熟悉的禁军阵型，高悬的心终于稍稍落地，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总算觅得一丝生机。

一旁的大监李和狂喜不已，当即探身高声呼喊：“徐统领！速速诛杀桥上刺客，即刻护驾救主！”

可预想中的驰援并未到来。

对岸的徐敬恍若未闻，双目冷沉平视前方，既不应声，亦不迈步前来护驾，更无半分面君行礼的恭敬姿态。

他抬手冷然一招，身后百名神武卫瞬时弯弓搭箭，寒亮箭头齐齐锁定桥面——不分黑衣刺客，亦不分皇家玄衣影卫，尽数笼罩其中。

桥上缠斗的无涯见状，忽然低低呵笑一声，敛尽剑势，收招转身，足尖点过木梁，身形疾掠退向桥头。他麾下残存的黑衣刺客亦纷纷弃战，利落抽身后撤。

银面影卫统领见状，不肯放任逆贼逃窜，振剑快步紧追！

就在此时，一道凌厉羽箭破空疾射，直取他眉心要害！影卫统领仓促之间极力拧身闪避，箭矢擦着耳畔飞过，钉入身后木梁，震颤不止。

他瞬间僵在原地，满心震愕茫然。

徐敬竟然向他射箭！

皇家影卫乃是帝室亲卫，制式独特、权责特殊，纵然极少现世，神武卫统领岂能分辨不出敌我？

就在他怔然迟疑的刹那，方才拼死缠斗的黑衣刺客众人，竟毫无顾忌、大剌剌迈步走出，坦然行至神武卫阵列之前，安然伫立。

他们两两并肩，神色悠然，与神武卫甲士共处一方，无半分敌对之意。

这一幕轰然砸落，如惊雷炸彻人心！

影卫统领瞳孔骤缩，宣帝浑身冰凉，一瞬之间，所有人瞬间看明白。

哪里是什么驰援护驾？

镇守行宫最后防线的神武卫，早已与叛贼刺客串通一气。

他们，是一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