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情况明朗

迪尔自然联邦的边境营地，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如注般倾泻而下。

雨水砸在泥泞的土地上，溅起一团团浑浊的水花。

格赫披着一件厚重的黑色雨篷，手里紧紧牵着那匹高大的梦魇战马。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不规则的银质面具滑落，在那只独眼中折射出一种如同死水般的绝望与肃杀。

在他的身后，是数百名整装待发的喀麻人士兵。

他们沉默地站在雨中，任凭雨水浇透了皮甲，目光坚定地注视着站在队伍最前方的那道纤细身影。

那是他们的指挥官，不可理喻的女皇，莉莉丝。

然而，这支队伍里的绝大部分士兵，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接到了怎样的一份军令。

他们以为这只是一场联邦高层授意的常规军事调动，或者是去执行某项隐秘的奇袭。

他们并不知道，这是一份彻头彻尾的“伪命”。

一份将彻底葬送莉莉丝在联邦所有政治前途、甚至将他们带入必死深渊的癫狂之举！

这里的人甚至不知道他们将要面对什么。

………

……

…

早些时日，奇迹之塔内。

马瑞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他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他真的不明白，为何莉莉丝会如此失态？

为何那个深谙政治权谋、将人心算计到骨子里的聪明女人，会突然做出一个连他这个政治门外汉都觉得愚不可及的决定？

马瑞可本人对政治可谓是一窍不通。

他之所以能坐稳塔主的位置，纯粹是靠着他那登峰造极的魔法实力。

而他对政治那点可怜的了解，还是莉莉丝一点一点掰开了揉碎了教给他的。

就连以他现在的水平，也能一眼看出莉莉丝这个举动是多么的愚蠢！

明明现在圣伊格尔帝国和迪尔自然联邦的战场上，已经绞肉绞到了鲜血浸染了战地的每一寸土地。

帝国与联邦的对立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白热化阶段。

而莉莉丝，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肆无忌惮地消耗着她好不容易在联邦建立起来的公信力，私自调兵，想要去解决大皇子普奥曼那个烂摊子！

明明是眼前的这个女人，曾经亲口教导过他：

“马瑞可，你记住。权力，只需要对权力的来源负责。

而保证自己权力能够运转的前提，就是要拥有绝对的‘公信力’。”

“如果有先天的资本，比如贵族血脉、老牌世家，那就等于是其背后的庞大势力在为这层公信力背书。”

“虽说政治里当中还有很多复杂的东西，但是你先明白政治的基础就好了。而且你的基础还比绝大部分人的差。甚至说句不好听的，如今根本没人把你当做一名政治人物，你只是一个象征，一个平民也可以成为高层的虚伪象征。”

“像你这种没有先天资本，只凭借着自己的魔法天赋和努力才成为塔主、踏入政治漩涡的平民人物，就必须要比任何人都更加注重公信力的积累与维护！”

这一些话语，马瑞可一直奉为圭臬。

可是马瑞克的政治环境很差，那么莉莉丝的政治环境又好到哪里去吗？

尤其是莉莉丝！

她在如今的迪尔自然联邦，本就是一个“投降”过来的异国君主。她的前政治背景，是那个名声狼藉、不可理喻的凯恩特女皇！

在联邦的高层和民众眼里，她的公信力本就难以获得，如履薄冰。

而现在，她这种私自举兵前往普奥曼地界、看似“通敌”或“暴走”的行为，完全是百害而无一利！

这会把她自己彻底毁掉！

然而……

那天在奇迹之塔的密室里，莉莉丝却放弃了所有高高在上的姿态。

她竟然以一个“朋友”的角度，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红着眼眶，近乎于崩溃地哀求他。

话都说到了那一个地步。

看着那个浑身发抖、眼底布满血丝的疯女人。

马瑞可沉默了许久，最终只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同意为她打掩护。

“你确定……要这么做？”

马瑞可看着她，声音里满是无力和痛心。

“我的朋友，马瑞可……”

莉莉丝的声音沙哑得可怕，那双灰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玉石俱焚的悲绝。

“是我确定要这么做……也是我，只能这么做。”

她转过身，看向遥远的北方，那是普奥曼收拢残兵的方向，也是她那些手无寸铁的子民所在的方向。

“无论我身在何方，无论我披着哪国的法袍……我最终，只能是一个凯恩特人。”

“那普奥曼想拿我的子民……”

悲伤的眼泪从眼角划过，瞬间被她用魔力蒸发。

随后是咬牙切齿的怒意!

“所以我得为了凯恩特人而去杀了他……我一定要将那个畜生的皮剥下来，然后把他每一根骨头都敲断，再把他每一根骨头磨砺成锋利的小剑，一根一根扎进他的眼睛里！”

她回过头，深深地看了马瑞可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只有他们这种级别才能懂的恐惧。

即使莉莉丝说的信心十足，但是马瑞可对于魔力的感知远超莉莉丝，他甚至能感觉到魔能在熵的搅动下出现不正常的反应。

他好心出言提醒道：

“你也感觉到了吧？那个由普奥曼化作的怪物……”

“如果是那种代表着绝对‘熵’的规则怪物，在没有任何线索、没有任何克制手段的情况下……你一旦去了，你一定会死。”

莉莉丝惨笑了一声，将法杖紧紧握在手里。

“我是不可理喻的莉莉丝。”

“你就当我是个不可理喻的人就行了。”

………

……

…

次日的早会上，尘金王庭。

大殿内鸦雀无声。

至高王纽布勒斯端坐在王座之上，听闻了马瑞可那避重就轻、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讲述之后。

这位灰眸的王者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那一日。

莉莉丝被迪尔自然联邦正式视为“叛逃”。

由于马瑞可提前做了手脚，加上纽布勒斯反应极快，莉莉丝最终只带走了极少数的亲信部队。

她苦心统领、试图培养成自己新班底的大量喀麻士兵，全部被至高王的一纸王令强行留在了联邦境内。

在大殿上，面对几位强硬派将领要求立刻出兵追杀叛徒的请愿。

在马瑞可不顾塔主身份的极力劝阻，以及奥古斯那意味深长的沉默之下。

纽布勒斯最终挥了挥手，没有派人去追杀莉莉丝。

但也仅此而已。

不可理喻的女皇，莉莉丝。

她在这个异国他乡、苦心经营的所有政治力量、兵权、地位以及那点可怜的声望。

在王的一个念头之下，化为了梦幻泡影。

她再一次，变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奔赴死亡的流亡者。

………

……

…

比起迪尔自然联邦那边的愁云惨淡与暗流涌动。

远在帝国边境的繁星镇，此刻却迎来了一场久违的、充满烤肉与麦酒香气的狂欢。

领主居所的后院里，一堆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烧着。

这并不是为了庆祝某场现世的战争胜利，而是为了庆祝一次思想与规则上的史诗级突破。

繁星镇，摆起了一场小型的庆功宴。

所有参与了那场绝望幻境的决死剑士们，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活着”的真实感。

因为，莫德雷德的猜测，是绝对准确的！

在经历了无数次痛苦的死亡后，他们终于在幻境中，合力将那只不可一世的熵化雏鹰，彻底斩杀！

方法，正是莫德雷德所勘破的那个规则盲点。

“一旦将自己的人生价值、存在意义，寄托在一个高高在上的‘大他者’身上，就会被立刻秒杀！”

莫德雷德站在篝火旁，手里端着一杯果酒，向那些并不精通哲学概念的剑士们通俗易懂地科普着。

“简单来说，不要去向任何神明、任何君王、甚至任何一种所谓的‘宏大理想’去祈求认可！”

“当那声鸟叫响起，当你在精神世界里看到那个让你想要跪拜、想要追随、想要证明自己的幻影时……”

莫德雷德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果干。

“在心里指着他的鼻子骂一句‘去你妈的’！然后告诉自己，我活着就是为了我自己，我的价值不需要任何外物来定义！”

“只要你不渴求‘他者’的目光，那只鸟的因果律秒杀机制，就是一个放不出屁的闷棍！”

虽然很多剑士对大他者这种哲学概念听得云里雾里，但莫德雷德这番简单粗暴的解释，他们听懂了。

摒弃所有的精神依赖，用最绝对的自我意志去挥剑！

于是，在随后的幻境试错中，众剑士硬扛着精神污染，成功地突破了规则的封锁，用物理和魔法的狂轰滥炸，将那只庞大的熵化物轰成了渣滓！

………

……

…

与此同时，书房的露台上。

繁星的三巨头——莫德雷德、爱丽丝、福特迪曼，正聚在一起，看着楼下喧闹的剑士们。

此刻的他们，面带微笑，眼中却闪烁着极其锐利的战略光芒。

莫德雷德双手撑在栏杆上，开口说道：

“突破了怪物的规则只是其一。

我们在那三十多次的试错中，拿到了一个比击杀方法更关键的情报。”

爱丽丝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有些许柔和，似乎期待着某个未来。

“莉莉丝一定会去驰援。她一定会去普奥曼的军营，去救那些被收编的、伪装成残兵的凯恩特人。”

“也许……我能拿到一个我想要的未来。”

福特迪曼用骷髅拐杖敲了敲石板，接话道：

“由于那是在不久之后的未来必然会发生的事情……而在军事战争中，很多时候，打的就是一场情报战争。”

三个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三巨头马上就根据这个信息，进行了极其严密的军事预判和战略准备。

如果莉莉丝去袭击普奥曼的军营，那么普奥曼的阵脚必然大乱。

而大皇子手中的那些残兵败将，以及那该死的韵彩光矛，都将在这场混乱中暴露无遗。

这就是繁星出兵，以摧枯拉朽之势清算一切的最佳时机！

此刻的他们，已然在这场错综复杂的棋局中，抢占了绝对的先机。

然而。

在这片欢声笑语中。

唯独有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索斯。

这位曾经的大占星师、如今展露神代真身的古老存在，此刻正独自一人缩在书房角落的一张沙发里。

她脸色苍白，那双原本明亮慵懒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眼白处的那些五彩光斑，非但没有因为休息而消退，反而变得比之前更加清晰、密集了。

她双手死死地抱着那颗水晶球，眉头紧锁，闷闷不乐地死死盯着球体内部那些还在不断翻滚的细小光斑。

“啪！”

一根银质的骷髅拐杖重重地敲在了她面前的茶几上。

福特迪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这位前任第一公民脸上的玩世不恭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严厉的警告。

“索斯。”

福特迪曼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三令五申地警告过你，不要再过度使用水晶球去占卜、去窥探任何有关‘熵’的东西了！”

他指着索斯眼底的光斑，眼神中透着深深的忌惮。

“你以为你是神代遗留下来的老骨头，就能无视这种维度的污染吗？

再这么看下去，你迟早会变成下一个卡洛斯之屋或者是熵化物！”

索斯抬起头，那张古典而美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疲惫的笑意。

她轻轻抚摸了一下水晶球的表面，像是在抚摸一件即将破碎的艺术品。

“我知道……福特迪曼。我能感觉到我的魔力本源正在被侵蚀。”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水晶球用那块深蓝色的绒布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隔绝了那诡异的视线。

“但是……”

索斯转过头，看向露台上正在商讨军事细节的莫德雷德和爱丽丝。

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虽然她的理智和肉体都在承受着深渊的凝视。

莫德雷德安慰道：

“无论如何……”

“前方的死局已经被打破。”

“眼下的情况，终于明朗了。”

索斯没有说话，只是投来一个怀疑的眼光。

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这段时间我无法再去展示可能性了，但是以我对可能性的了解，往往结局不太美丽，你们不要太过乐观了。”

“不过在失去的悲伤之中，说不定会迎来最终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