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可以聊聊吗？

两人两马奔跑在交界地带的荒野当中，马的嘴角已经隐隐约约能看见血沫，而马眼已经开始流下带着血的眼泪。

毫无疑问，再进行一段时间的奔波，这匹战马就会直接因为高强度的奔跑而死去。

一声干净利落的鸟鸣，穿透了重重雨幕与灰暗的云层，回荡在破败的边境线上。

听到这声鸟鸣的瞬间，莉莉丝那双灰色的眼眸中，愤怒的火焰燃烧到了极致。

她为自己族人的命运感到极度的担忧与恐惧。

驾！

莉莉丝疯狂地甩动着缰绳，要求胯下的骏马冲得再快一些，再快一些。

身边的格赫骑着梦魇战马，竟然都有些追不上这位已经彻底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女皇。

“莉莉丝！停下！这匹马要被跑死了！”

格赫在风雨中声嘶力竭地出言提醒。

“你个不可理喻的家伙！”

然而，这个被世人称作不可理喻的家伙，依旧置若罔闻。

她的眼里只有前方那座模糊的废墟，只有那些可能正在被当成筑巢木料的凯恩特人。

………

……

…

可是。

当莉莉丝终于赶到普奥曼军营所在的那片交界地带时。

眼前的一切，让她猛地勒紧了缰绳。

骏马发出一声悲鸣，前蹄高高扬起，最终因为力竭而重重地跪倒在泥泞中，大口大口地吐着白沫。

莉莉丝从马背上翻身跃下，顾不上满身的泥水。

呈现在她眼前的，并不是那只高耸入云、不可一世的怪鸟在肆虐。

而是一片已经被彻底推平的、鲜血淋漓的尸山血海。

这里确实发生过一场极其惨烈的屠杀，但屠杀的对象……似乎是那只怪物？

莉莉丝立刻警惕了起来。

她马上召唤出自己的权杖，那根曾经镶满魔法宝石的法杖在她手中闪烁着枯萎与生机的交错光芒。

随着她手腕轻轻晃动，周遭那些被战火烧焦的树木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木质纤维被强行扭曲、剥离，眨眼间便化作了几十把锋利的木质小剑，如同一群嗜血的马蜂，密密麻麻地漂浮在莉莉丝的身边。

这些小剑是枯萎魔法的运用，一旦被其扎中，就会受到枯萎魔法的直接攻击。

毫无疑问，莉莉丝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

莉莉丝愣住了。

她闻到了一股香味。

不是那种令人作呕的、沾满黄色脂肪和鲜血的腥臭味。

而是一股混杂着粗糙麦香和热腾腾野菜汤的、极度充满烟火气的食物香味。

她连忙跟随着这股香味，小心翼翼地闯进了废墟的深处。

………

……

…

废墟深处，满地狼藉的中心地带。

“所以，普奥曼已经死了。虽然死得像个难看的杂毛鸟。”

“哦，更准确的来说，普奥曼在变成这个怪物的时候已经死了，现在我们杀死的是熵化物-被无视的雏鹰”

福特迪曼用骷髅拐杖在那摊巨大的烂肉上戳了戳，语气中带着几分习惯性的戏谑与凝重。

“接下来，帝国与联邦之间失去了这个缓冲和背锅的蠢货，战争的烈度只会越演越烈。”

他转过头，看向正在往嘴里塞果干的莫德雷德。

“不过万幸的是，库玛米和纽布勒斯那两个家伙，至少都没有再像个疯子一样动用韵彩光矛。接下来该怎么打算？

可恶的莫德雷德。”

福特迪曼和莫德雷德旁若无人地商量着战后的事情。

爱丽丝作为繁星的决策层之一，理论上也应该站在旁边一起听着安排。

但如今，她却像是灵魂出窍了一般，双眼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具犹如小山般庞大的雏鹰尸体。

她试图从这具尸体的每一个细节当中，看出一些属于那个绝望可能性的痕迹。

莫德雷德嘴里塞着果干，一边嚼一边看着被解决的普奥曼的尸体，手舞足蹈地比比划划，嘴里滔滔不绝地说着未来的人口收编和领地规划。

不过，爱丽丝无心去听。

在爱丽丝的耳边，福特迪曼和莫德雷德的那些话语都变得有些模糊。

她的眼前，只有这只巨大的怪物尸体。

不得不说，当那层因果律的“禁忌”被莫德雷德用最简单粗暴的自我意志破解之后……

动手杀它，其实快得令人发指。

这只他们在幻境中用几十条人命才熬过去的怪物，在现实中真杀起来，竟然只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

没有了规则的庇护，熵化物也只是一团庞大的肉块。

十余名重甲在身的历战繁星骑士，如同切黄油一般将刀刃刺入了这怪物的胸膛。

基利安和罗洛尔他们直接拽着怪物的翅膀，硬生生地连着骨头拽了出来，让这个怪物失去了飞行的能力。

对于鸟眼当中那令人着迷的韵彩，众人早有防备，根本不去看。

而爱丽丝自己，则是极其冷静地踩着怪物的背脊一路向上，精灵双刀因奎特布精准地一刀扎入那丑陋的鸟头。

随后，双刀顺着怪物的脊椎猛地向下一拉。

直接从背后开了膛。

这种刑罚据说叫做血鹰之刑，爱丽丝觉得普傲曼应当深受此刑，因他的傲慢已经引来了太多灾难。

至于那些被普奥曼那沾满原罪的目光所污染，变成小号老鹰头人身怪物的士兵。

那些人是最早的受害者，在幻境中，众人死去就是直接死去了，并没有看到后续。

直到如今的现实战役中，繁星才发现，原来那些被污染死去的人没过多久就会发生这种可悲的变异。

不过，这些怪物的战斗力实在不够看。

在决死剑士和历战繁星骑士那势如破竹的几轮冲锋面前，它们就像是秋风中的落叶，被轻易地碾碎成了肉泥。

而在摧毁了怪物之后，繁星清点了这片炼狱中的幸存者。

这里有凯恩特人，也有帝国人，甚至还有少部分喀麻人。

这一切，都是因为普奥曼起军时为了充面子，饥不择食地招收所有残兵败将所导致的荒诞结果。

而在莫德雷德的规划里，这些人的去处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喀麻人，直接打包送往草原当中的悲悯行省；

帝国人，就近送到云垂行省或者是众星行省进行安置。

至于剩下的凯恩特人……莫德雷德大手一挥，自然是全须全尾地交给了爱丽丝的瑞格特沃斯。

爱丽丝盯着那怪物的尸体，双眼逐渐模糊。

盯一件事物盯久了，眼前的画面就会失去焦距，而思维便会变得异常活跃。

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她的思维飘向了远方。

………

……

…

“亲爱的同志，她来了。”

直到莫德雷德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爱丽丝的肩膀，将她从沉思中唤醒。

“知道了。”

爱丽丝收回目光，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不可思议的淡漠。

“做好决定了吗……”

莫德雷德轻声问道。

爱丽丝沉默了许久。

风吹过她那头好看的长发，她最终缓缓地开口了：

“先把她关押起来吧。”

“她犯下的所有罪，必须要付出代价。而她为了凯恩特所做的努力以及功绩，也不该被埋没。”

爱丽丝转过头，看向远处正在靠近的那道身影，语气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无论好的坏的，我都会去帮助她，首先第1件事情就是让她为自己的错误决定所买单。”

“至少……”

她深吸了一口气：

“在索斯为我们展示的无尽可能性当中，有一个可能性，是我和她两个再无遗憾的，不是吗？”

莫德雷德听到这个回答，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轻轻拍了拍爱丽丝的肩膀。

“祝你们好运，能够争取到那美丽的可能性。”

“不过……”

爱丽丝很诧异，为什么莫德雷德不把话说完？

莫德雷德沉默片刻之后，将下一句说完:

“对了，如果情况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美丽，如果有一丁点的悲伤，不要硬扛着我在你身边，你绝不是孤家寡人。”

爱丽丝没有回答。

………

……

…

废墟外围的难民营地。

莉莉丝来之前，为了应对可能发生的危机，她甚至极其疯狂地抄了第一夫人曾经在联邦的秘密居所。

她对第一夫人所有相关的着作和手稿都研究了许久，深知熵化物的危险性。

尤其是手稿中提到。

熵化物是对生灵原罪的映射所成的诡异，而原罪，是不讲道理的。

因此，当莉莉丝闻到那股突如其来的食物香味时，她简直如临大敌。

她很担心，这反常的香味就是某种禁忌的一环，是怪物用来引诱猎物的幻觉。

直到……

她小心翼翼地拨开一片倒塌的营帐，看到了眼前的画面。

几口巨大的铁锅被架在火堆上。

那些身穿重甲、胸前佩戴着四角繁星徽章的骑士们，正用长柄木勺在锅里搅动着。

他们将各种野菜和粗粮煮成浓稠的糊糊，倒入一个又一个破旧的木碗当中，并且配上一块虽然干硬但绝对能填饱肚子的黑面包，交到那些排着长队的受难者手里。

在那些排队的人群中，莉莉丝看到了许多双拥有着彩虹七色和灰白黑三色的眼睛。

是凯恩特人。

他们虽然衣衫褴褛、满面污垢，但此刻，他们的眼中却有了生的希望。

看着那面在风雨中猎猎作响的四芒星旗帜，莉莉丝很清楚，这是谁的手笔。

在这一瞬间，莉莉丝那根紧绷到了极致、几乎要将她自己逼疯的神经，突然断了。

她为自己族人的命运得到了保障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同样作为凯恩特皇室，那个被称为不可思议的公主爱丽丝，确实比她更会处理这些问题。

然而，在这一口浊气吐出之后。

涌上莉莉丝心头的，却是一股如海啸般无止境的、极其复杂的愤怒！

愤怒！

为何明明自己已经做好了必死的觉悟，甚至抛弃了在迪尔自然联邦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一切，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跑来赴死！

而她的姐姐，却依旧能如此轻而易举地、甚至带着几分优雅地解决这一切？！

愤怒！

为何同样是流淌着凯恩特皇室的血脉，她的姐姐就能站在阳光下，成为受人敬仰的仁慈的救世主！

而她自己，却要背负着所有的骂名，变成一个无家可归、众叛亲离的流浪者，如此卑劣地在泥泞中挣扎？！

为什么？！

莉莉丝的眼眶瞬间红了，灰色的眼眸中布满了狰狞的血丝。

极度的嫉妒与委屈化作了实质性的魔力，她身旁那些悬浮的木剑开始发出危险的嗡鸣，甚至隐隐透出枯萎的死气。

她要发泄！她要向那个完美的虚伪者发泄！

可是。

就在下一刻。

“啪！”

一只强而有力的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抓住了她手中那根正在汇聚魔力的权杖！

莉莉丝大惊失色，刚想引动枯萎魔法反击。

“砰！”

一个极其干脆、毫不留情的近距离释放的风魔法，重重地推在了她的腹部！

不施法，直接通过法印释放地水火风，这自然是决死剑士的手段。

这一下虽然没有下死手，但那股沛莫能御的力量，直接将本就精疲力竭的莉莉丝推得一个踉跄，体内的魔力瞬间被打散，悬浮在周围的木剑也稀里哗啦地掉落了一地。

紧接着，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地压了上来，死死地架住了她的胳膊。

同时发力，将他摁倒在地上，数把武器直接抵在他的脖子周围。

巨大的力量犹如枷锁，将她那纤细的身体牢牢地压制住，让她根本没办法做出任何反抗。

抢夺法杖、顺势将她推开的人，正是基利安。

而一左一右将她死死架住的，则是罗洛尔以及阿姆兹。

伸出许多武器架住莉莉丝正是其他剑士兄弟。

基利安单手拎着莉莉丝的权杖，那张如岩石般坚毅的脸上没有丝毫怜悯。

他冷冷地盯着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女皇，语气倒是很平淡:

“老实说，我对你们这些凯恩特人，尤其是对你们皇室的人，没有多大好感。”

基利安接着说道：

“不过，爱丽丝殿下要求我们在这里恭候你多时了。”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还在徒劳挣扎的莉莉丝：

“你该为你犯的罪负责了，女皇陛下。”

“放开我！！你们这些下贱的杂碎！！”

莉莉丝咬牙切齿地咆哮着，双脚在泥泞中乱蹬，试图用身体的每一次扭动来挣脱束缚。

但是，比拼力量？

她一介施法者，岂能是这群每天在生死边缘淬炼肉体的决死剑士的对手？

她的挣扎，就像是落在蜘蛛网里的蝴蝶，除了徒增疲惫，毫无意义。

就在莉莉丝绝望而愤怒的咆哮声中。

人群缓缓向两侧分开。

爱丽丝踩着那双沾染了少许泥土的皮靴，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莉莉丝的面前。

她的眼神依旧是那样的平静，那样的包容。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也没有胜利者的嘲弄。

爱丽丝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泥泞、狼狈不堪，却依然用那双恶毒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妹妹。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们终于可以聊聊了，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