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星与花卉的结合

厚重的羊毛地毯吸纳了一切声响，连那盏吊灯里跳动的烛火都显得过分的安静。

爱丽丝坐在那张堆满了文件的临时办公桌前。她的姿势依旧端庄，背脊挺得笔直，露出了那截因为过度劳累而显得过分纤细的脖颈。

她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那是她正在批阅的、关于战后凯恩特族人安置问题的第十三份方案。

莫德雷德推开了帐篷的门帘。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爱丽丝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手中那柄八面繁星剑斜倚在桌脚。

爱丽丝抬起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眸看了他一眼。

“我的同志……”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语气却异常的稳定：

“你来得正好。这份关于凯恩特人户籍归化的方案，需要你过目一下。我有几个细节上的处理还不太确定。”

莫德雷德没有接那份递过来的文件。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爱丽丝。

爱丽丝顿了一下，将文件放回了桌上，然后伸手又拿过一份新的文件，重新埋头开始批阅。

她仿佛默认了莫德雷德不接文件的行为，开始处理下一项工作。

莫德雷德也没有催促。

他只是从内衬里摸出一颗果干，含在嘴里，然后抓起桌上一份关于军需调度的文件，沉默地翻阅起来。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帐篷外传来了换岗的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爱丽丝处理完了那份方案，将羽毛笔放下，伸出手指，极其细微地、几乎是下意识地，准备掐住自己另一只胳膊上那几个已经发紫的指甲印。

“爱丽丝。”

莫德雷德开口了。

爱丽丝的手指猛地一顿，她抬起头，看向莫德雷德，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茫然与不解。

“嗯？”

“工作处理完了。”

莫德雷德平静地说道：

“下一份工作，等会儿才送到。”

“……哦。”

爱丽丝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空空的、刚刚处理完所有事务的桌面。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几乎带着祈求的语气说道：

“亲爱的同志。你那边……还有什么工作可以分给我吗？随便什么都好。账目、文书、军报……我都可以处理。”

莫德雷德看着她。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平静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爱丽丝桌角的边缘，摆着一只精美的花瓶，莫德雷德的指尖，轻轻地、漫不经心地，碰了一下那只花瓶的瓶身。

花瓶在桌面上摇晃了两下。

然后，在爱丽丝那愕然的目光中。

“咔嚓——！”

那只精美的陶土花瓶被莫德雷德推下了桌面，在坚硬的木地板上摔得粉身碎骨，花叶和清水四溅，溅湿了爱丽丝那双精致的鞋面。

爱丽丝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莫德雷德。

“……你这是做什么？”

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只花瓶……”

“反正，这种东西根本不重要。”

莫德雷德平静地说道，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那地上一片狼藉的碎陶。

他的目光紧紧地、温柔地、却又无比锐利地，锁定在爱丽丝的脸上。

爱丽丝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不重要？”

她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不重要。”

莫德雷德站起身。

他伸出手，将爱丽丝桌上那一摞她刚刚处理完的、写满了精妙策略的文件，毫不犹豫地、一把扫到了地上。

“哗啦！”

无数张羊皮纸散落一地。

爱丽丝猛地站了起来：

“莫德雷德！你疯了吗？！这些是我刚刚处理完的方案！”

“爱丽丝。”

莫德雷德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眸中却燃烧着某种东西。

“这些方案，明天我可以重新处理。后天我可以重新处理。它们什么时候都可以重新做。”

他走到她面前，像是哀求一般的双手握住爱丽丝的双手，说了自己的话：

“它们不重要。”

爱丽丝瞪着他，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今天发什么疯？！”

她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如果这些不重要，那什么才重要？！”

“对。”莫德雷德平静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他转过身，走到爱丽丝那张靠墙摆放着的展示架前。

他伸出手，将整个展示架上的所有东西毫不留情地全部扫到了地上。

“哗啦！哐当——！”

陶土瓶碎裂的声音，如同一首疯狂的交响乐，在这间安静了太久的临时书房里轰然炸响。

“反正……”

莫德雷德转过头，看着爱丽丝那双瞪大的眼睛。

“这些东西，根本无所谓。”

他从墙上扯下了一幅画。

“那些……”

他将一摞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来自帝鹰都城的礼物盒砸在了地上。

这些都是一个又一个谄媚的贵族送过来的。

“也无所谓。”

他抓起那把昂贵的、镶嵌着宝石的羽毛笔，狠狠地折成两段。

“这些，全都无所谓。”

爱丽丝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莫德雷德那近乎于疯狂的破坏行为。

她想阻止他，但她的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莫德雷德将整个书房砸了个稀巴烂之后，他转过身，重新走到爱丽丝的面前。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与从容的脸上，此刻竟然挂着一丝罕见的、近乎于愤怒的悲哀。

“爱丽丝。”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

“失去的愤怒，如果一直压抑在心里。”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那它就会一直压抑下去。”

“直到把你这个不可思议的公主，从内部，彻底吞噬掉。”

………

……

…

爱丽丝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了。

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一层晶莹的水雾。

“你……你懂什么？”她颤抖着开口。

“我懂。”莫德雷德平静地回答。

“你不懂。”爱丽丝摇着头，泪水开始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你根本不懂……”

她突然抓起桌上那只墨水瓶。

“砰！”

她将那只墨水瓶狠狠地砸在了对面的墙壁上！漆黑的墨水如同绽放的死亡之花，在那雪白的羊毛毯上晕染开来。

“你不懂啊！！！”

爱丽丝终于爆发了。

她抓起桌上剩下的所有东西，砚台、镇纸、还有那些写满了她心血的文件，全部一股脑地砸向了那面已经被墨水弄脏的墙壁！

“砰！砰！砰！”

“我都已经走到九十九步了！！”

她一边咆哮，一边砸：

“为什么！！为什么连最后一步都不能让我成功！！”

“我已经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情！我放下了我所有的骄傲！我把我能给的所有都给了她！！”

“为什么……为什么……”

她抓起那只巨大的、装满了清水的水壶，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朝着帐篷的支柱砸去！

“我嫉妒你！莫德雷德！”

“我从一开始就嫉妒你！你和莫斯的感情是我这辈子都未曾拥有过的，你仿佛先天就是莫斯的哥哥，莫斯是乖巧的弟弟。

你，你们从不争吵。而莫斯所做的一切又完全的回应了你的期待，那孩子正在茁壮成长，你们就是这么完美！”

水壶撞碎在支柱上，清水四溅。

“你甚至从来没有为维护这段关系付出过任何一点努力，因为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这么完美，没有任何一点瑕疵，这是我根本……”

但爱丽丝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分毫。

莫德雷德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去阻止她，也没有去安慰她。

他只是看着她，让她将那压抑在心底的、所有的愤怒、悲伤与绝望，全部宣泄出来。

“我拼尽全力都未曾拥有过的东西，你知道吗？那而你从一开始就拥有了，我嫉妒你，我这嫉妒几乎变成了恨！”

爱丽丝喘息着，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

她环顾四周，似乎想找一个更加坚固、更能让她释放力气的目标。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帐篷正中央那根支撑着整个穹顶的、粗大的木质横梁上。

她疯了一样地冲了过去，抬起脚，狠狠地朝着那根横梁踹去！

“咚！”

横梁纹丝不动，但她却被反震得踉跄了一下。

“爱丽丝。”

莫德雷德开口了，他迈步走到她身边，看了看那根横梁，又看了看她那双因为愤怒而通红的眼睛。

“你的姿势不对。”

他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就像是在指导剑术学徒的语气说道：

“要用腰马合一的力量。”

“像这样。”

莫德雷德侧过身，左脚向后撤了半步，右脚作为支撑，整个身体如同拉满的弓。

下一刻——

“砰！！！”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脚踢在了那根坚固的横梁的中央！

“咔嚓——！”

随后看着这摇摇欲坠的横梁，爱丽丝烦躁的推开了莫德雷德，后退了几步，跳起来。以一个比莫德雷德标准一万倍，发力更精准一万倍的踢击！

甚至让以太魔法的风与火之力汇集在脚尖。

那根粗大的横梁，被这股蕴含着以太力量的恐怖一击，瞬间从中间断裂！

整个帐篷的穹顶失去了支撑，开始迅速地、不可挽回地朝着两人的头顶塌陷下来！

“快走！”

莫德雷德一把抓住爱丽丝的手腕，两人狼狈地朝着帐篷的入口冲去！

“哗啦——！”

在两人冲出帐篷的瞬间，那座精致的临时书房帐篷，伴随着一阵尘土飞扬，彻底塌成了一团沾满了墨水、清水和碎片的丑陋废墟。

………

……

…

两人喘息着，狼狈地、几乎是瘫坐在了帐篷外那片柔软的草地上。

爱丽丝身上沾着墨水，头发上挂着一片碎瓷，那身永远干净整洁的精灵裙甲也被划破了一个小口子。

莫德雷德也好不到哪里去，他那身蓝色的领主外衣上沾满了灰尘，额头上还有一道被掉落的碎木屑划出的小伤口。

两人就这么瘫坐在地上，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轻柔地吹过，带走了刚才那场风暴留下的所有热度。

爱丽丝抬起头。

夜空，是无比明亮的。

那些星星，就像是被谁不小心打翻了的、洒满了一整片天幕的钻石碎片，闪烁着遥远而清冷的光芒。

她看着那片星空。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那些一直压在她胸口的、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的、名为“悲伤”和“责任”的巨石。

似乎，在刚才那场疯狂的破坏中，被一点一点地，敲碎了。

“噗嗤……”

爱丽丝先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干的泪痕。但很快，那笑声就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控制不住。

她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哈哈……哈哈哈哈……”

“莫德雷德。”

她笑着说，眼泪却还在不停地流：

“你刚才……你刚才踢断那根梁的样子……简直跟个疯子一样。”

“你又比我好到哪去？”

莫德雷德也跟着嗤嗤地笑了起来：

“你那一壶水砸过去的样子，活像个被丈夫气疯了的乡村妇女。”

“你……”

爱丽丝伸出手，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

莫德雷德顺势倒在了草地上，看着那片璀璨的星空。

爱丽丝也跟着躺了下来。

两个繁星的最高决策者，就这样狼狈地、并肩地，瘫躺在自家临时书房的废墟旁边。

“好疲惫啊……”

爱丽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是一种发自骨髓的、真正的疲惫。

但这种疲惫，与之前那种用工作麻痹自己的疲惫，是完全不同的。

那是一种……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之后的、真实的放松。

………

……

…

不知道躺了多久。

爱丽丝拖着她那已经被疲惫所充满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重新爬了起来。

她走到那座已经塌陷的帐篷废墟旁。

她蹲下身，开始一张一张地、极其耐心地，将那些散落在废墟之中的、还能用的工作成果，以及那些有用的文书，一件一件地从瓦砾堆里翻找出来，仔细地拍掉上面的灰尘，整齐地码放在一旁的草地上。

那些是她的心血，是她的工作。

她不会全部抛弃。

但是。

那些被打碎的、被砸烂的、被弄脏的、已经无用了的东西。

那些昂贵的花瓶碎片，那些染上了墨水的羊皮纸，那些被踩坏的、损失也不算很大的小物件……

她拢成了一堆。

莫德雷德也站了起来，默默地走到她身边，帮她一起将那些废弃物归拢到一起。

最后，爱丽丝从腰间摸出了一根细长的火柴。

“嗤——”

一缕橘红色的火苗在她的指尖燃起。

她蹲下身，将那簇小小的火苗，轻轻地、温柔地，丢到了那堆废弃物上。

“呼——”

火焰瞬间窜起，照亮了她那张沾着泪痕与灰尘的脸。

那些代表着过去、代表着无用、代表着失去的废弃物，在火焰中，化作了一缕缕轻烟，飘散在夜空之中。

爱丽丝看着那温暖的、跳动着的火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重新坐了下来。

莫德雷德也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夜风很凉，但火焰很温暖。

爱丽丝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轻柔地，将自己的头，靠在了莫德雷德那宽阔而坚实的肩膀上。

莫德雷德的身体微微一震。

但他没有躲开。

他只是抬起手，极其自然地、极其郑重地，将爱丽丝那有些冰冷的肩膀，轻轻地揽入了自己的怀中。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看着那簇温暖的火焰。

………

……

…

“莫德雷德。”

许久之后，爱丽丝先开口了。

“嗯。”

“……谢谢你。”

“嗯。”

“……”

“爱丽丝。”

“嗯？”

莫德雷德沉默了片刻。

他终于决定，捅破那一层窗户纸。

“我们的目标，是同一个目标。”

“我们的道路，是同一条道路。”

“我们的同志，是同一群同志。”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位不可思议的公主。

“那么……以后，我们能不能也是同一个家人？”

爱丽丝的身体，在他的怀里，微微地僵硬了一下。

随后莫德雷德居然被爱丽丝的视线逼得脸红，随后支支吾吾的说道：

“你不是羡慕我和莫斯的感情吗？要不以后你也来做莫斯的姐姐？……哎呀，我…我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总之就是我想和你成为家人……”

火焰还在跳动着。

莫德雷德一咬牙一跺脚：

“我爱你，我想和你结婚！我爱你，爱丽丝，请答应我！”

许久之后，爱丽丝才重新开口。

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好啊。”

“无论作为什么，只要不离开你，我亲爱的同志。”

她在莫德雷德的怀里，又往里靠了靠。

“你不会，离开我吧？”

“不会。”

莫德雷德毫不犹豫地回答。

“永远不会。”

爱丽丝闭上了眼睛。

她那双带着泪痕的眼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

……

…

“噗——咳咳咳！”

就在这无比温馨的时刻，距离两人不远的废墟阴影中，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被呛到了一般的咳嗽声。

爱丽丝和莫德雷德同时一震，猛地回过头！

只见在那片废墟之外的不远处。

福特迪曼正拄着他那根银质骷髅拐杖，捂着嘴，咳得满脸通红，似乎是想憋住笑声却完全没有憋住。

而在他的身后。

基利安抱着双臂，这个平时面瘫的家伙此时却将把手指含在嘴中吹了个口哨。

罗洛尔正用胳膊肘狠狠地撞着身旁的卡特，嘴里还嚷嚷着：

“天啊！我刚才打赌输给了卡特那二傻子！他说领主大人比我们都晚开窍！”

叶塔娜推了推眼镜，礼貌地、却又意味深长地朝两人鼓了鼓掌。

奎特梅德兴奋地举起了手，大声叫嚷着：

“星光骑士的旅伴，向新的爱情致敬！！”

阿姆兹默默地从腰间掏出了一小撮香料，撒向了空中。

“你……你们……”

爱丽丝的脸上，瞬间爆发出了一阵从来没有过的红晕，那种红一直蔓延到了她的耳根。

她猛地从莫德雷德的怀里坐直身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偷看？我可没有偷看。”

福特迪曼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

“是你们俩在帐篷里搞得动静太大了！那么大的倒塌声，把整个营地的人都吸引过来了！”

他用拐杖指了指那座塌陷的帐篷废墟。

“我们是来救火的！结果一看……唉哟我的妈呀，比火灾还精彩。”

“是啊是啊！”

罗洛尔一边大笑一边吹起了口哨：

“嗷——！领主大人！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种浪漫的一面！把帐篷都给踢塌了！”

“可恶的莫德雷德！你这种粗鲁的求爱方式，是在哪本浪漫小说里看到的？！我得给你写本新的教科书！”

福特迪曼笑得拐杖都拿不稳了：

“我提议办在繁星镇的中央广场！”

“我可以负责婚礼上的香料！”

“我可以负责殴打前来闹事的所有人！”

“我可以负责……”

“都给我闭嘴！！！”

爱丽丝那张早已红透了的脸，终于挂不住了，她一把抓起脚边一块没烧完的木炭，朝着那群起哄的混账们狠狠地扔了过去！

“吼——！”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更加肆无忌惮的、震耳欲聋的大笑声。

那笑声穿过夜空，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而在那片璀璨的星空之下。

爱丽丝那张被火光映照着的、布满了泪痕与红晕的脸。

终于，露出了那一夜以来，第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属于一个普通女孩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