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老鹰之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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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鹰都城,皇宫深处的书房。
窗外的天空是一种极其压抑的、如同铅块一般的灰色。
厚重的云层沉沉地压在这座象征着帝国至高权力的宫殿之上,仿佛连风都不敢从此处经过。
书房内没有点烛。
皇帝德法英独自一人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前。
桌面上,没有堆积如山的政务文件,没有那些等待他批阅的军报,也没有那些谄媚的贵族们送来的问安信。
只有一件东西。
一颗被仔细地放置在银盘之上的、丑陋无比的鸟头。
那颗鸟头已经彻底失去了曾经作为熵化物时的恐怖与威压,只剩下一种令人作呕的死寂。
断喙已经彻底闭合,那双曾经流淌着五彩韵彩的巨大眼球,此刻已经彻底腐败,凹陷了下去,变成了两个漆黑的、令人不忍直视的窟窿。
沾在羽毛上的那些黄色油脂与暗红色血渍,早已凝结成了一层坚硬而肮脏的痂。
这就是他的大皇子。
普奥曼-达-伊格尔。
他那个野心勃勃、渴望关注、却终究在错误的道路上一路狂奔到毁灭的长子。
德法英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看着那颗鸟头。
不知道看了多久。
………
……
…
笃、笃。
书房的门被极其轻柔地敲响了两声。
没有等他应允,门便被推开了。
阿尔贝林披着那身夜莺的黑色制服走了进来。
她的伤势虽然已经好了大半,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她的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用麻绳仔细捆扎起来的调查卷宗。
那是关于普奥曼这段时间所做一切的、事无巨细的调查报告。
从他与旧贵族的每一次密谈,到他与上位者联盟的每一次交易,再到他调用韵彩光矛的每一个细节。
阿尔贝林走到桌前,将那叠卷宗轻轻地放在了桌角。
她没有立刻退下。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位垂垂老矣、鬓发已经彻底雪白的老朋友。
她那双总是冷酷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担忧。
那种担忧甚至不再是作为夜莺对皇帝的效忠,而是作为一个老朋友,看着另一个老朋友走向暮年的那种心疼。
德法英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他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什么。
“阿尔贝林。”
德法英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
“我亲爱的老朋友,麻烦你出去走走吧。”
他挥了挥那只布满了老年斑的手。
“我要透口气。”
阿尔贝林没有立刻离开。
她反而走到桌前,用一种极其随意的、只有他们这些老友之间才有的姿态,坐在了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的边缘。
她双手抱胸,那双穿着黑色皮靴的长腿轻轻地在桌沿边晃着。
在整个帝国,能以这种姿态坐在鹰之主书桌上的,除了她阿尔贝林,再无第二人。
她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德法英。
她眼中的担忧没有丝毫的掩饰。
德法英抬起头,与她对视。
他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一种他此生最不愿意从阿尔贝林那里读到的东西。
可怜。
他这位最锋利的刀,此刻正用一种可怜的目光看着他。
德法英的胸腔里涌起了一股滚烫的怒意。他甚至想开口斥责一句!
我是皇帝,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但是,话到了嘴边,那股怒意又软了下去。
他不忍心对这位陪伴了他一辈子的老朋友说出如此重话。
最后,他只是从鼻腔中发出了一声凄凉的、苦涩的冷哼。
“呵……”
他自嘲般地笑了两声。
“连你都开始可怜我了吗?”
………
……
…
阿尔贝林没有回应他这声苦笑。
她只是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
“我尊敬的鹰之主啊……”
阿尔贝林那双原本晃动着的长腿,也停了下来。
“我不想把我的猜想说得太冒犯。”
她直视着德法英那双浑浊的老眼。
“但是……假如那一天真的来临。”
她顿了顿。
“我们这些皇帝旧友的位置,该怎么办?”
她没有说出那个词。
“那一天”。
但书房内的两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三个字指代的是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阿尔贝林最后补充了一句。
德法英沉默了。
书房内那种铅块般的压抑感变得更加沉重。窗外的灰云似乎又压低了几分。
原本就已经白了头的老皇帝抬起手,用那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指腹,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他冷笑了几声。
那笑声中透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
他想告诉阿尔贝林,别担心,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想告诉她,他会为她、为迪马斯、为所有的老朋友们安排好一切。他想告诉她,只要他还坐在这个王座上,任何人都不敢动他们分毫。
但是。
这种屁话就没必要说出口,皇帝旧友完全并非是依附德法英存在。
这些能力超群的家伙都能轻而易举的在新的时代找到出路。
阿尔贝林这句话,他其实是在询问另外一件事,那就是……
皇帝旧友们与莫德雷德的关系……
那些话抵在了嘴边,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很清楚。
在他的规划当中,那件事情,那个他不愿意去承认的事实!
已经不可避免了。
他不愿意让他的杀子仇人如此顺利地得到一切。
但是,如果不是那个人来接手……那么整个帝国就会陷入分裂,就会开历史的倒车。
德法英咬紧了牙关。
他那深陷的眼窝中,最终迸发出了一种混合着不甘、痛恨、以及一丝理性到近乎冷酷的决绝。
“我不允许时代开历史倒车。”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像是在对阿尔贝林说,又像是在对他自己说。
“我好不容易将帝国那分散的权力巩固。”
“我好不容易将松散的王国,变成一个真正的帝国。”
“我绝不允许……”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老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绝不允许在我死去之后,那一群傲慢卑鄙的家伙,又在自己的领地上,成为一个又一个新的、无冕的皇帝!”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德法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愤怒重新压回了胸腔。
“哈……”
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中带着一丝作为父亲、作为君王、作为一个即将谢幕的时代终结者的无奈。
“这种事情,我不愿意看到。”
“而另外一个,同样不愿意看到这种事情发生的人……”
德法英闭上了眼睛。
“是莫德雷德。”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复杂的弧度。
有恨意,有欣赏,有嫉妒,还有一丝……近乎于托付般的释然。
“如果真发生这种事情的话……”
德法英睁开眼睛,直视着阿尔贝林。
“阿尔贝林,你就去帮他吧。”
阿尔贝林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坐在桌沿上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德法英……”
她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阿尔贝林沉默地从桌沿上跳了下来。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黑色的夜莺制服,向德法英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她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书房。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书房内,重新只剩下了德法英一个人。
以及那颗放在银盘上的、丑陋的鸟头。
………
……
…
德法英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许久之后,他缓缓地伸出手。
他那只布满了皱纹和斑点的手,极其轻柔地、极其温和地,抚摸上了那颗鸟头顶部那些沾满了油脂与鲜血的、丑陋的羽毛。
就像是普奥曼还活着的时候,还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孩子的时候,他那样轻柔地抚摸着他那头柔软的发一样。
“我愚蠢的孩子啊。”
德法英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那个令帝国所有人闻风丧胆的鹰之主的声音。
只是一个老父亲,在对着自己的孩子说话。
“你究竟做了什么。”
“你就这般……渴望我的关注吗?”
他的指尖,从那丑陋的羽毛顶端,一直缓缓地划到那已经彻底闭合的、沾满了鲜血的鸟喙上。
“可是……我的关注,又能给你带来什么?”
他叹了一口气。
“如果你真想成为权力的拥有者,那么你应该让所有权力的来源,都跟随你的目光,变成你的意志。”
“而不是……期待着别人给予你所谓的认可。”
德法英的语气变得平稳了一些。
他就像是很多年前,在这座书房里,为年幼的普奥曼上课时那样。
那时候的普奥曼还是一个眼神清澈的孩子,坐在他的膝盖上,用那双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那时候的德法英,还是一个中年男人,鬓角刚刚生出一丝银丝,正处于人生权力的最巅峰。
“我很久之前,就给你上过课了。”
他一边抚摸着那颗鸟头,一边自顾自地讲着,就像是在给一个活着的、正在专心听课的学生解答疑惑一样。
“所谓权力的来源,大概有三种。”
“分别是暴力、信仰,以及资源。”
“而权力的体现,可以体现为……他人跟从你的意志行动的能力。”
“暴力,可以引申为武力。
当你拥有一支军队的时候,刀剑架在别人的脖子上,别人就会屈服于你的意志。”
“信仰,就好像纳多泽的教会。教会让大家有了一个共识。
哭泣圣母纳多泽永远爱着大家。大家作为纳多泽的孩子,要为这个家庭效力。
于是纳多泽的教众们会汇集在一起,人们可以用同一套信仰,让别人为同一个人、同一个目标而行动。
这就是信仰带来的权力。”
“最后是资源。”
德法英的指尖顿了一下。
“快饿死的人,是没有尊严的。只要许诺给他一块黑面包,他甚至可以为你去杀人。这就是资源。”
“然而……”
德法英的声音陡然一沉。
“我的关注,并不是这三种力量的任何一种。”
他捧起那颗鸟头,让那双已经腐烂凹陷的眼窝对上了自己的目光。
“你为何要索取这种无所谓的东西?”
“当你的暴力,连我都需要防范的时候,你才拥有正统性,你才能够掌握权力!”
他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
“我让你去边境。我虽然限制你的军力,但是也给了你一定的军权。”
“那些军权,是你起事的核心。”
“并不是……你用来违逆父亲的玩具啊!”
德法英的声音里终于夹杂了一丝哽咽。
那不是一个皇帝的哽咽。
那是一个父亲的哽咽。
“你也是。”
他闭上了眼睛。
“你弟弟也是。”
“你们两个,总是不听话的。”
“你的弟弟成为了一个善良的教皇,成为了一个善良的牧首,他真的相信了纳多泽的教导。”
“但……善良的人的善良,是没有力量的。”
“没有力量的人,没办法掌握权力。”
“而你……也没办法掌握权力。”
“不听话的孩子啊……”
这一刻。
那位统治了帝国数十年的强势皇帝德法英。
那位被旧贵族视为暴君、被历史学家视为不世出的雄主的鹰之主。
他双手忍不住地捧住了自己的面容。
让那些他一辈子都不允许自己流下的、滚烫的泪水,在指缝当中浸染开来。
在这一刻,在这间空无一人的书房里。
他不再是鹰之主。
他不再是圣伊格尔帝国的皇帝。
他只是一个……
一个刚刚经历了长子之死的、垂垂老矣的父亲。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外的灰云依旧沉沉地压着。
德法英缓缓地放下了双手。
他的脸上,泪痕未干。
但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那种属于父亲的悲伤,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地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于死寂的平静。
德法英微微一怔。
他有些惊讶于自己。
他惊讶于自己竟然如此冷血。
自己的长子刚死不久,他甚至连一场完整的悲伤都无法维持。
仅仅是短短的片刻,那份悲伤就可以这般轻易地翻过。
随后,他冷笑了一声。
他觉得,这一定是自己作为权力怪物的素养。
这就是掌握权力之人,必须经过的事情——成为真正的权力怪物。
而真正的权力怪物,就得像他这个样子。
无情,冷血,将所有的情感都碾碎在权力的车轮之下。
就连自己儿子的死。
也只不过是他这条漫长而血腥的道路上,一块微不足道的、需要被跨过去的石头而已。
德法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撑着桌沿,站起身来。
奇怪的是。
在放下那份短暂的悲伤之后,他感觉到自己浑身无比轻松。
那种轻松,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
就好像他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刚刚从父亲手中夺过王座的年轻君主。
那时候,他的身体里充满了力量。
德法英活动了一下自己那已经有些僵硬的肩膀。
他决定走到屋外,喊阿尔贝林进来。
他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和这位老朋友商量。
关于帝国接下来的走向。
关于普奥曼死后遗留下来的那些烂摊子。
关于旧贵族的清算。
关于……如何将权力平稳地过渡给那个他既恨又必须依靠的年轻人。
他迈开步子,朝着书房的大门走去。
那步伐,比进来时轻快了许多。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凉的黄铜门把手。
推开门。
………
……
…
然而。
推开门外的场景,却让他略感惊讶。
因为眼前,并不是他熟悉的那条通往议事殿的、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
也不是那些侍立在两旁、低垂着头的宫廷侍卫。
眼前——
是一条宽广的、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道路。
道路的尽头没入了一片朦胧的白色雾气之中。
道路的一旁,一条灰色的河水静静地流淌着。
那河水没有波纹,没有声响,甚至没有反射任何光线。它就那样安静地、缓慢地流淌着。
空气中没有风。
没有味道。
没有温度。
一切都仿佛……像是梦一般。
德法英愣在了原地。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依旧是那双苍老的、布满斑点的手。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他穿着那双绣着双头鹰徽的、精致的鹿皮靴。
他猜测……
自己可能是睡着了。
刚才可能是在处理普奥曼的后事时太过疲惫,靠在椅子上打了个盹。
现在,还没睡醒。
正在梦中。
德法英轻叹了一声。
那声叹息在这片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悠长。
“人老了。”
他自嘲般地喃喃自语。
“果然,做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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