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老鹰之歌……德法英的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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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 rather be a eagle than a snail
(我宁做雄鹰,不做蜗牛)
Yes, I would
(我甘愿如此)
If I could
(倘若能够如愿)
I surely would
(我定会这般选择)
德法英迈开了脚步。
一步。
当他的鞋跟落在那条宽广道路的第一块石板上时,那首奇异的歌,就那样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
这首歌他年轻的时候特别爱听。
歌谣讲述着一个年轻人许下了雄伟的志愿,想要成为天上自由的老鹰,翱翔于天际,让众人的目光随着老鹰而前行。
不过后来,德法英年老之后,他曾经在一个失眠的夜晚重新听过这首歌。
那一次,他听出了另外一种解释。
那首歌似乎也在说,一个人衰老之后,那衰老的体魄不再支持灵魂的雄心壮志。那么,当那躯体化为尘土的一刻,灵魂将会如同苍鹰一样,最终飞向天空。
德法英很自然地走在这条小路上。
他走出了第一步。
突然,他眼前的场景变了。
道路的旁边,赫然出现了他年轻时候的场景。
那时候的他,还是一个不受宠的王子。他被困在无数敷衍他的法理书当中。
他透过高塔的窗户,看着帝国那群贵族们,三番五次地无视了他那愚蠢父亲的命令。
整个国家,简直就是一个可笑的草台班子。领主们在自己的领地上称王称霸,皇帝的旨意还没出王宫的大门就已经被扔进了废纸篓。
当时的德法英就站在那里。
他被这种滑稽的样貌所气笑了。
那是一种连愤怒都懒得表达的嘲弄。
………
……
…
I’d rather be a hammer than a nail
(我宁做铁锤,不任铁钉束缚)
Yes, I would
(我甘愿如此)
If I only could
(倘若真的可以)
I surely would
(我定会这般选择)
随着他接着往前走,眼前的一切又开始变化。
那首熟悉的歌又在他耳边响起。
年轻的德法英因为过于有主见而被那位懦弱的父亲更加冷落。
所有的贵族都不希望有一个想管在他们头上的新皇帝出现。
于是,年轻的他,就被那位软弱到极致的父亲,莫名其妙地赶走。
那一刻,站在那片荒凉的、被冷风吹得几乎睁不开眼的土地上。
年轻的德法英,却确实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没有绝望,反而觉得好笑。
他仰起头,对着那片阴沉的天空,肆无忌惮地大笑了起来。
他发誓。
他总有一日会回来。
到那个时候……
整个国家,将以他的意志为主导!
………
……
…
德法英没想到,传奇竟在自己身边。
在边境线上,他看到的却是许多其他人不曾看到的景象。
许多人穿着奇特的衣服,脑袋上插着两根夜莺鸟的羽毛。
他们自称自己是夜誓者。
他们的誓言是要为更多的人发声。要为那些被压迫到不能唱歌的人唱歌。
原本,年轻的德法英以为,那些不过是一群义贼。
是故事当中罗宾汉般的、只会打劫贵族马车的绿林好汉。只不过是一支两三个骑士老爷提着长枪就可以杀绝的、弱小的力量。
直到。
那名叫做阿尔贝林的家伙,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那一日,围剿这群义贼的骑士们,没有一个人能在那耀眼的阴影当中走过一个来回。
那位为首的贵族的脑袋,被那道阴影提在手中。
然后,被戏谑地、毫无敬意地,抛到了当时还是敌人的年轻的德法英的脚边。
那一日,德法英早就受够了这群落后的骑士停滞不前地颐指气使。
而在看到眼前此人的强大之后。
那一日。
他已经想到了要将此人作为他最锋利的刀刃,去斩断敌人!
那时候的阿尔贝林啊……
德法英走在路上,嘴角扬起了一抹极其怀念温柔微笑。
那时候的你,是那么的年轻。你的眼神像淬毒的匕首一样。
在你的眼中看到了和我一样的东西。
对这个腐朽世界的、纯粹的厌恶。
我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开的口。
我只记得,当我对你伸出手的时候,你没有拒绝。
………
……
…
I’d rather be a forest than a street
(我愿化作密林,而非冰冷街巷)
Yes, I would
(我甘愿如此)
If I could
(倘若能够如愿)
I surely would
(我定会这般选择)
I’d rather feel the earth beneath my feet
(我多想赤脚触碰大地的温热)
Yes, I would
(我甘愿如此)
If I only could
(倘若真的可以)
I surely would
(我定会这般选择)
随后,德法英兴奋地在这条路上跑了起来。
路的两旁,是他的丰功伟业。
他成功地说服了年轻的军官贵族阿加松,加入了他的队伍当中。
那个年轻的、方正着一张脸、心中装满了骑士的荣誉与对帝国无限热爱的青年。
两人在边境上大放异彩,击垮了一批又一批的敌人,并且开始一点一点地收拢军力。
然后,将强大的士兵训练成骑士。
虽然编制被他那个猜忌他的父亲所限制。
但毫无疑问,一支强而有力的、两千余人的骑士铁军,正在被他们缔造。
他的强权保证了不会出现朝令夕改的滑稽样子。
越来越多的人倾向于接受他的指导。让越来越多的人相信,他就是能改变世界的样子。
于是乎!
就连赫赫有名的匪军头领迪马斯也过来为他效力。
那个满身痞气的家伙。
德法英一边跑着,一边在心底笑骂着。
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还叼着一根干草,坐在我军营的桌子上,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问我:
“新皇帝,你能给我多少工钱?”
我告诉他,我能给他的东西,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皇帝给他的都多。
那就是——一个真正强大的、值得他效力的帝国。
那群匪军可了不得,比正规军还厉害。
这就是肃正骑士们的前身!
一时间,他前途似锦,风光无量。
就这样,雄心壮志的他,带着他的朋友们,浩浩荡荡地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政治斗争,取得了一场又一场的胜利。
直到那一日!
德法英的脚步在道路上突然放缓了。
那一日的场景,缓缓地在他身旁的空气中凝聚成型。
那是一个下着雨的黄昏。
年轻的、鬓角已经生出了几缕白丝的德法英,站在一片废墟之上。
他的脚下,是老国王的尸体。
他手中的那把长剑,还在滴着血。
雨水混着鲜血,在石板上蜿蜒流淌。
德法英凝视着那一幕。
他看着年轻的自己,那张沾着雨水与鲜血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悲伤。
只有一种解脱。
一种终于把这个腐朽的、软弱的、挡在他理想面前的最后一块石头搬开的解脱。
父亲……
德法英在这条虚幻的道路上,轻声地开口了。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我只是不能允许你活着。
你活着,这个国家就不可能好起来。
就这样。
仅此而已。
德法英再次迈开了脚步。
那具躺在雨中的老国王尸体,随着他的远去,一点一点地、如同烟雾一般消散在了空气中。
………
……
…
Away, I’d rather sail away
(多想扬帆远行,奔赴远方)
Like a eagle that’s here and gone
(如展翅雄鹰,来去自由无牵挂)
A man gets tied up to the ground
(世人总被凡尘俗世牢牢捆绑)
he gives the world its saddest sound
(向世间倾诉心底最深的忧伤)
Its saddest sound
(无尽哀伤)
帝国因他而感到恐惧。
那群落后的贵族只能承认,如今新的皇帝只有一人,那便是——德法英!
因为连教会都站在了德法英的这边。
德法英的老朋友,当时的牧首瑞拉德。
那位圣光骑士,已经让他在教会当中获得了足够的影响力。
甚至整个教会都以他的朋友马首是瞻。
而他的朋友也愿意为了让他的强权得到实现,甘愿以他为马首是瞻。
瑞拉德………
德法英走过那片场景。
那位身披着圣光骑士铠甲的、有着一头金发的男人,正站在教会的圣坛前,用那双清澈得如同泉水般的眼睛,注视着他。
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纯粹的人。
你追随我,不是因为你想要权力,也不是因为你想要金钱。
你追随我,仅仅是因为你相信,我能建立一个更好的国家。
一个能让哭泣圣母纳多泽的教义真正地传遍每一个角落的、有序的、强大的国家。
只可惜我的朋友,你死的太早了,就好像太阳刚升到正午,然后就悄然落下。
不过我的孩子,我的小儿子,不过是跟你学习了短短半年的时间,就变成了一个善良的人。
不愧是你啊,瑞拉德。
………
……
…
整个帝国只有一个声音。
只有一个皇帝。
没有那些贵族。
那些贵族知道,一旦他们完成不了皇帝下达的命令。
夜莺就会敲门。
阿加松与迪马斯的军队就会入侵领地。
教会里就会有人下达绝罚!
德法英走在这条路上,看着这一幕又一幕的辉煌。
他的嘴角一直挂着那种极其自豪的、极其满足的笑意。
这就是我的时代。
我用一辈子的时间,将一个如同草台班子般的、松散的王国。
缔造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强大的、集权的、无人可以撼动的——帝国。
我做得很好。
我做得,真的很好。
………
……
…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到道路的尽头时。
他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在道路的最边缘,在那片朦胧的白雾即将吞噬一切的地方。
他看到了两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高大挺拔,一个小巧稚嫩。
那是他从来没有细细描绘过的、也不敢让自己在脑海中细细描绘的、两个孩子的身影。
普奥曼。
还有那个小皇子。
德法英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两个模糊的身影。
但当他的指尖靠近的时候,那两个身影,就如同水中的倒影一般,被那阵没有风的空气所搅碎,消散成了无数的光点。
德法英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许久之后,他缓缓地收回了手。
对不起。
他在这条空无一人的道路上,用一种极其低沉、极其疲惫的声音,说道。
我这一生……
可能,是一个好的君主。
但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的父亲。
普奥曼……
我如果多陪陪你,是不是就不会变成那样?
如果我告诉你,你其实不需要通过做任何事情来获得我的关注,因为你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儿子……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德法英闭上了眼睛。
那颗放在书房银盘上的、丑陋的鸟头,此刻仿佛又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德法英再次睁开眼睛。
他不再回头。
他继续迈开脚步,朝着道路的尽头走去。
………
……
…
最后,德法英来到了道路的尽头。
在那里,他又看到了一扇门。
那是一扇熟悉的、由厚重的橡木制成的、雕刻着双头鹰徽的门。
那是他书房的门。
德法英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凉的黄铜门把手。
推开那扇门。
他又回到了熟悉的书房。
书房内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
那盏冰凉的茶。
那颗放在银盘上的、丑陋的鸟头。
以及坐在那张高背椅上的、他自己的身体。
那具身体苍老地、毫无声息地靠在椅背上。
雪白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肩膀上。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已经彻底闭上了。
那双曾经翻云覆雨的手,无力地垂在椅子的两侧。
此时。
德法英竟然看到了好笑的一幕。
他竟然看到了阿尔贝林。
那名不可一世的夜莺。
那名有着数不清头衔的顶尖杀手。
那名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一丝软弱的冷酷美人。
此刻,她正焦急地、几乎是失去理智地,摇着他那具身体的肩膀。
她的嘴巴在动着,似乎在呼唤着什么。
但德法英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只能看到。
阿尔贝林的眼角,正有一滴又一滴的、晶莹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那位不会哭泣的夜莺。
竟然在为他哭泣。
德法英愣在了原地。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
啊。
原来。
自己已经死了。
他回顾自己的一生。
从那个不受宠的、被困在书本里的少年。
到那个被流放到边境的、意气风发的青年。
从那个在边境线上收拢军力、结交挚友的年轻将军。
到那个在雨夜里手刃父亲、登上王座的青年帝王。
从那个用铁与血将松散的王国锻造成集权帝国的中年君主。
到那个如今坐在书房里、看着自己长子的鸟头、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这一生。
有过雄心。
有过血腥。
有过挚友。
有过背叛。
有过辉煌。
也有过……那些他一辈子都不愿意去面对的、作为父亲的失职。
他释然地笑了笑。
嗯。
真是有意思的一生啊。
………
……
…
就在这时。
安宁常梦,明灯助眠。
万物消逝,良夜挽歌。
亡者操劳,交错显现。
永不复生,等候清晨。
礼赞
良夜的指引死亡者。
安黛因!
在他的背后,那个通往灰色小道的方向。
一艘船。
一艘极其古朴的、由深黑色木材制成的、看不出什么年代的小船。
轻轻地、悄无声息地、从那片灰色的、如同梦境一般的空间里,飘了过来。
船上站着一位老妇人。
她极度地疲惫,脸上的皮肤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果实,干瘪而布满了皱纹。
她的一只手拿着一盏昏黄的、散发着温和光芒的提灯。
而她的另一只手,则拄着一把巨大的、比她整个人都要高出许多的镰刀。
那镰刀的刀锋,散发着一种连时间都无法侵蚀的、冰冷的寒光。
德法英释怀地看向身后。
“原来是你来接引我,午夜的安黛因,掌管死亡的神明。”
德法英朝着那位老妇人,微微地欠了欠身。那是一个属于皇帝的、极其克制的、却也充满了敬意的礼节。
看来我这一生,还算辉煌。
连掌管死亡的神明,都亲自为我接引。
那位老妇人抬起头,看向德法英。
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
没有敬畏,也没有轻蔑。
只有一种见证了无数生死之后的、深邃的、如同古井般的平静。
【不。】
她那沙哑而苍老的声音,如同风吹过枯叶般,在这片虚幻的空间中回荡。
【我为每一个人接引。】
【你,与其他人,并没有不同。】
德法英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起来。
那笑声中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释然。
“可我觉得……我这一生,足够辉煌。”
他辩解般地、又像是骄傲般地说道。
那位老妇人静静地看着他。
许久之后,她缓缓地开口了。
【当然。尊敬的鹰之主。】
【您确实足够辉煌。】
【但……像您这样辉煌之人。】
【也得与我前行。】
老妇人举起了手中那盏昏黄的提灯,向德法英示意。
【所以,快上船吧。】
【我非常有耐心,听您讲述您的故事。】
【听您唱着您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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