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繁星的孩子们

然而，就在繁星的三巨头忙得焦头烂额，并且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破局，只能寄希望于前线战争能够快点结束之时。

一辆没有任何华丽徽记、外表看似普通的马车，已经在泥泞的官道上，从星夜堡垒驶出一天有余了。

马车的车轮在飞速地碾压着水坑，发出急促的声响，仿佛车上承载着什么十万火急的使命。

令人惊讶的是，这辆马车上的众人，没有任何一个是一般身份。

在马车前方，负责挥动缰绳、充当车夫兼护卫的，是一个身着星铁甲的骑士学徒。

虽然看面相，这孩子只有十四、十五岁的样子。并且可能是因为幼年时经历过营养不良的贫苦，他的发育并不算壮硕，只能算是中等偏瘦的少年身材。

但在这副略显单薄的躯壳下，隐藏的却是！

清晨之神，慈悲与智慧圣母纳多泽的神只圣子。罗伊。

而在马车车厢靠外、靠近栏杆的位置上。

坐着另外一个孩子。

他正捧着一本极其厚重、复杂的书籍，紧锁着眉头翻阅着。

他的面容看起来早熟得令人心疼，而他那哪怕只是从领口和袖口露出的皮肤上，都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陈年的、令人触目惊心的伤疤。

他刚刚风尘仆仆地从学院当中被借出，甚至还征得了他的监护人也就是莫德雷德护教军统领赛利姆的同意，要求他务必随行。

因为他，正是黄昏之神，永世受难者塔罗斯的神只圣子。诺佩恩。

在车厢的最里面，铺着几层厚厚的天鹅绒毯子。

上面躺着另外一个奄奄一息、脸色惨白、很明显是重伤未愈的孩子。

虽然他连抬一下手都费劲，但当他在病榻上听到这一趟出行“能帮上莫德雷德大人的忙”时，他还是咬着牙，毅然决然地从繁星镇出发了。

他正是被上位者第一夫人用神明背弃之证重创的、决死剑士家族里最小的幼弟。

午夜之神，掌管灰河的安黛因神只圣子。布兰克。

而在这三位被神明选中的圣子中间，还坐着另外一个孩子。

他靠在车厢最里面的软垫上，双手抱胸，原本心情还算愉悦地看着沿途飞驰而过的风景。

他是莫德雷德的亲弟弟，星夜堡垒的领主，莫斯。

这次，他也是被同一个人，急匆匆地从领主府里带走的。

唯一一个在生理学意义上称得上是成年人的家伙，此刻正坐在莫斯的旁边，急得像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他一边焦虑地搓着手，一边时不时地探出头去催促罗伊。

这人正是基利安的老熟人——吟游诗人兼纹章学学者，亚历克斯。

这支车队之所以会如此仓促地成行，正是因为亚历克斯亲自跑去拜托了莫斯，然后由莫斯出面，利用他作为莫德雷德弟弟以及星夜堡垒领主的身份，将这几个身份极其特殊的孩子，全部带了出来。

………

……

…

“亚历克斯老师。”

莫斯终于从沿途的风景中收回了目光。他看着旁边那个急得直挠头的成年人，有些不解地问道：

“所以，我还是不太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我们为什么要这么火急火燎地、连夜赶去帝鹰都城？”

“我的老天爷啊！我亲爱的学生小莫斯！”

亚历克斯听到这个问题，急得差点跳起来，脑袋“咚”地一声撞在了车顶上。

“这件事情……这件事情可是关乎到你哥事业的存亡啊！”

亚历克斯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揉得有些发皱的信件，塞到了莫斯的手里。

“你看看这个！这是我那个死损友、该死的王八蛋、杀千刀的家伙……皇家学院院长莱昂纳多给我的加急密信！”

小莫斯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他接过那封信，慢条斯理地翻开。

对于亚历克斯老师和莱昂纳多院长之间那种“互相辱骂、互称王八蛋”的诡异友谊，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小莫斯本以为，这可能又是那两个老不正经的家伙在打什么无聊的赌。

但是，当他真正打开信件，目光扫过那上面极其潦草、字字带血的笔迹时……

小莫斯那原本愉悦的心情，瞬间如坠冰窟！

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

……

…

信上的字迹极其潦草，可以想见写信人当时的心情有多么急迫：

『致亚历克斯：

有个很遗憾的事情通知你，那就是关于莫德雷德的事业，马上就要迎来一个极其沉重的打击。

如果在这个要命的时候，你这头蠢猪还是沉浸于在酒馆里喝酒、或者写一些不着调的酸诗、以及去研究你那些我完全看不懂的狗屁纹章学的话……

那么很显然，莫德雷德大人伟业失败的这口黑锅，将由你负全权责任！你就是那个会被钉在繁星耻辱柱上的千古罪人！

因为现在，有一个能拯救莫德雷德大人、拯救繁星基业的机会，就摆在你的眼前！

你要是抓不住的话，很显然，我死之后就算变成恶鬼，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我现在连一秒钟的时间都没有，所以我懒得和你解释那么多。因为就算我解释了，以你那装满了酒精的脑子，一时半会儿也弄不明白帝都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政治弯弯绕。

所以，你现在给我听好了！

请你立刻！马上！去带上莫德雷德的弟弟，小莫斯！

如今整个繁星，只有他——拥有莫德雷德血亲的身份，能够代表莫德雷德家族，在帝都的政治舞台上与其他势力站台背书！

同时，麻烦你带上另外那几个特殊的“孩子”。

分别是位于繁星镇的罗伊，由赛利姆照料的诺佩恩，以及决死剑士的幼弟布兰克。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需要你们尽快来到帝鹰都城，并且做好参与最激烈斗争的准备！

至于情况究竟有多么紧急？

我只能简而言之！

伟大的鹰之主，已经不幸回归到了蜜与酒之处。

如果有人能看懂这句话背后的局势有多么严峻的话，那么就不需要我再多重申。

如果没人能看懂，那你们也没有看懂的必要了，因为大家都得死！

总之，来了再说！

你不是很亲爱的朋友。

莱昂纳多 亲启。』

………

……

…

看完信的最后一个字，小莫斯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苍白。

作为一个常年跟在莫德雷德身边、深受熏陶，并且独自掌管星夜堡垒的小领主，小莫斯的政治嗅觉和水平已经登堂入室。

“伟大的鹰之主不幸回归到了蜜与酒之处”

德法英死了！

皇帝死了！

小莫斯甚至在这一瞬间，就已经在脑海中推演出了帝鹰都城即将爆发的那场如同绞肉机般的政治风暴。

旧贵族会怎么反扑？

中央集权会如何崩塌？

他哥哥莫德雷德此时一定在前线分身乏术！

他甚至已经开始懊悔得直咬牙。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在今早得知亚历克斯老师请求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去催促？

为什么还让这个马车整整在镇子上磨蹭耽误了一个上午才出发？！

因为现在，这根本不是什么赶路，这真的是分秒必争、悬崖勒马的关键时刻啊！

“亚历克斯大师！”

小莫斯猛地合上信件，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此刻却透出了一种极其严肃的表情。

“莱昂纳多先生和我们很熟络吗？我们真的可以信任他，把他当成我们繁星的朋友吗？！”

在这种级别的政治洗牌面前，任何一步站错队，等待他们的都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当然，小莫斯！”

亚历克斯看到小莫斯那严肃的表情，也收起了那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当年你哥哥还只是一个侯爵的时候，曾经前往了帝鹰都城和红叶领的塞威侯爵进行了关于解放奴隶的极其激烈的斗争。

在那个时候，其实你也和我们一起去了。

虽然后面你哥哥因为太担心你的安全，提前把你送回了繁星镇，但你不知道，当时斗争之惨烈，确实是千钧一发！”

亚历克斯咽了一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对往事的回忆。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莫德雷德捣毁了奴隶制，杀死了塞威。

但是，关于莱昂纳多的出力，那真的可以称得上是力挽狂澜！

而且，他和我的关系非常好。虽然……虽然我很不愿意这么承认他是个王八蛋。

但我们确实是一辈子可以把命托付给对方的朋友！”

听到这番话，莫斯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他非常严肃地点了点头，那是对亚历克斯眼光的信任。

随后，小莫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掀开车帘，对着坐在外面驾车的罗伊喊道：

“罗伊！麻烦你，再快一点！”

“没问题！莫斯-达-莫德雷德-祖-星夜领主大人！”

车座外，传来了罗伊干脆利落的回应声。

经历了这么多年在繁星骑士团的训练，尤其是在修士棱星马库斯和决死剑士罗洛尔的联合教导下，罗伊的行事作风早就变成了一种理想化的骑士做派。

莫斯觉得这个称呼有一些分外陌生 ：

“其实……我觉得我们年纪差不多，以朋友的身份相处比较好。”

但紧接着，他又正色道：

“不过怎么样都好了！麻烦您快马加鞭！必须要赶紧！赶紧！赶紧！时间真的不等人了！”

“好的，那么我就称呼您为小莫斯少爷吧！我会全速前进的！”

罗伊在外面极其认真地回答道，随后，“啪”地一声，缰绳狠狠地抽在了马背上！

………

……

…

伴随着马匹的一声长嘶，马车的速度陡然提升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地步！

车轮在坑洼的土路上几乎要飞离地面，整个车厢开始剧烈地摇晃、颠簸！

然后。

随着马车的加速，车厢内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两极分化。

在这个车队里，唯一感觉到了强烈不适、甚至是痛苦的，只有小莫斯和亚历克斯这两个正常人。

亚历克斯难受，是因为在收到莱昂纳多那封信的前一时间，他真的还在酒馆里吹牛喝酒！

他甚至还打算借着酒劲，写封信去讽刺自己的另一个损友基利安大师！

如今宿醉未醒，又被这么疯狂地颠簸，他只能捂着嘴，脸色铁青地缩在角落里，努力不让自己吐出来。

而小莫斯，则是作为养尊处优的小领主，从来没有乘坐过如此野蛮、如此疯狂疾驰的马车，颠得他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至于马车上的另外三个人……

决死剑士的幼弟布兰克？

开什么玩笑。哪一个决死剑士不是从刀口舔血、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即使布兰克现在被上位者的背弃之证伤得浑身难受，连抬一下手都费劲。

但是，面对马车这种程度的物理颠簸，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竟然还在这种要把人五脏六腑颠出来的摇晃中，闭着眼睛，安稳地补上了一个美觉。

至于诺佩恩？

他可是黄昏之神的圣子啊。

一个曾经在苏丹王庭受过无数常人无法想象的酷刑的可怜孩子。

他被拔过指甲，手被砍断过十指，被毒针扎过无数次。

苦难几乎汇聚于他这一生，最后又凭借着不知是神明祝福还是诅咒的塔罗斯神力，一次次地从死亡的边缘复活。

对于他来说，这种坐在软垫上的马车颠簸……那也能叫痛苦？

那简直就像是在给他做摇篮按摩。

他甚至在剧烈的摇晃中，连手里捧着的那本厚重书籍的页面，都没有翻错一行。

最后，是驾车的罗伊。

他的父亲艾斯卡，是当年英勇阵亡的繁星骑士。

正因如此，他从小就被老一辈的繁星骑士们疼爱有加，并且决死剑士们也把他当成自家的孩子一样护着。

他的一生武艺，更是由剑士三姐罗洛尔，以及繁星四棱星当中沉稳的“修士棱星”马库斯亲手调教。

在这种恶劣的路况下驾车，对于他那被严苛训练出的核心力量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看着这三个犹如怪物般淡定的同龄人。

小莫斯只能捂着胃部，苦不堪言地死死忍耐着。

但是，对于小莫斯来说。

肉体上的不适，反而退居其次。

心灵上的煎熬和恐惧，才是最让他感到窒息的！

他们即将前往的，是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帝鹰都城啊！是那个刚刚失去了皇帝、群狼环伺的权力漩涡的中心！

莫斯看着车厢里这群同伴。

尤其让他感到绝望的是这一群人里，绝大多数都还只是半大的孩子！

而那些名震大陆的传奇……他那个算无遗策的哥哥莫德雷德，那天下无双的决死剑士基利安，那不可思议的爱丽丝，那位狡诈多端的福特迪曼……

此刻，全都不在他们的身边！

这是第一次，需要他们这群代表着繁星未来的火种，去独挑大梁，去直面那恐怖的政治绞肉机！

小莫斯死死地攥紧了衣角，在心里疯狂地祈祷着：

“拜托了……千万……千万可不能搞砸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