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圣子们（上）

在法师塔顶层那间安全的密室里，众人终于得以洗去一路上的风尘与疲惫。

布兰克在接受了晨曦之露的治疗后，苍白的脸色也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沉沉地睡了过去。

亚历克斯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虽然依旧敞着领口，但总算没有了那股劣质麦酒的馊味。

他大刺刺地靠在沙发上，看着正在用魔法整理着一叠叠密报的莱昂纳多，忍不住开口问道：

“所以，计划究竟是什么？你把我们大老远地喊来，总得有事让我们做吧？总不能是让我们待在你的法师塔里当缩头乌龟。”

莱昂纳多手中动作不停，那些羊皮纸在他的魔力牵引下自动分类、归档。

他那被黑布蒙住的脸转向亚历克斯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浅笑。

“这倒是不着急。”

莱昂纳多慢条斯理地说道：

“休息一晚。明天……你们就知道了。”

………

……

…

次日。

纳多泽总教堂。

这是整个大陆之上，规模最为宏大、建筑最为辉煌的，关于智慧与慈悲之母、清晨之神纳多泽的教堂。

高耸的尖塔直刺云霄，巨大的彩绘玻璃窗在阳光的折射下，散发着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光芒。

只不过，虽然平时教堂的大门外也总是聚集着无数前来朝圣的信众。

但此时此刻，在教堂外那宽阔的白玉石广场上，泾渭分明地对峙着的两拨人，很显然并非是来祈祷的信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剑拔弩张。

左边的一拨人，穿着打扮五花八门，大多是一些粗布麻衣，甚至还有人穿着打着补丁的皮甲。

但他们的表情极其严肃，眼神中透着一种在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狠厉与坚韧。他们有组织有纪律，三五成群地结成紧密的阵型，手中握着长矛、草叉，甚至是磨得发亮的柴刀。

那是来自繁星飞地社区的居民。他们是被莫德雷德解放的奴隶，是繁星理念的拥趸。

而在右边的另外一批人，则截然不同。

他们很显然是出自于大贵族的麾下。穿着统一而精美的链甲，腰间佩戴着做工考究的长剑，甚至连靴子上都镶嵌着银质的倒刺。

这群贵族私兵用一种极其傲慢和轻蔑的眼神，打量着对面的那些“贱民”。

似乎两方都想进入这座神圣的教堂，但又都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在诸神的眼皮子底下直接发生大规模火并，将事情闹得太难看、无法收场。

就在这种诡异的僵持中。

莱昂纳多拄着白橡木法杖，带领着亚历克斯、小莫斯、罗伊，以及浑身伤疤的诺佩恩，在繁星飞地社区居民的刻意掩护和开道下，缓步走进了总教堂的大门。

总教堂的内部，简直就像是一座城中之城。它并不仅仅是一个孤零零的祈祷大厅，而是由无数个偏殿、回廊、钟楼和花园组成的庞大建筑群。

然而，一踏入这片建筑群，一行人立刻感觉到，外面的那种僵持与对峙，在这里面已经得到了彻底的激化！

一个又一个的独立建筑、偏殿，被某一边势力的成员强行占领。

所有人都在那些雕花的石柱后、在神职人员的休息室里、在祈祷的忏悔室中，如同翻箱倒柜的强盗一般，默契而疯狂地寻找着什么。

甚至，两个势力的成员在走廊里狭路相逢、因为想要争夺搜寻某个房间的权力时，时不时就会大打出手。

冷兵器碰撞的刺耳声响与沉闷的惨叫声，在这原本应该清净神圣的殿堂里，显得格外的荒诞与讽刺。

……

…

“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亚历克斯看着一具刚刚被从二楼回廊扔下来的、脖子被割断的贵族私兵尸体，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问莱昂纳多。

小莫斯也紧紧皱起了眉头。这种混乱无序的局面，对他们接下来的行动极其不利。

“很简单。因为现在……小皇子，变得至关重要了。”

莱昂纳多的法杖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回音。

“然而，那位善良的小教皇，大概是被这突然爆发的血腥权力斗争吓坏了，他选择了躲起来。”

莱昂纳多冷笑了一声，语气中透着浓浓的嘲讽：

“那群该死的旧贵族，简直快要发疯了。他们无比期待着能率先找到小皇子，将他作为傀儡控制在手里。

只要小皇子在他们手里，他们就能打着皇室的正统旗号，去发布一些有利于他们重新瓜分权力的政令。”

莱昂纳多微微侧过头，那蒙着黑布的脸面向小莫斯的方向。

“毫无疑问，那样的政令一旦盖上双头鹰的印章发布出来……一定会导致整个帝国内部四分五裂，诸侯割据。

而这，也就是你哥哥，莫德雷德大人，绝对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所以，我们的目的，就是赶在那群旧贵族之前，在这里找到小皇子！”

小莫斯极其聪明，立刻察觉到了事情的关键，一语道破了他们此行的目的。

谁知道，莱昂纳多的下一句话，却差点没把亚历克斯和小莫斯的心脏给吓得跳出来。

“哦，找什么找？我当然知道小皇子在哪里。”

莱昂纳多不仅没有压低声音，反而用一种中气十足的、在空旷的大厅里足以引起回声的傲慢音量，大声地宣布了这件事情！

这句话一出。

原本喧闹、混乱的大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数十道、上百道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唰地一下全部汇聚到了他们这一行人的身上！

繁星飞地社区的人先是一愣，随后立刻反应过来，十几名握着长矛的壮汉迅速结成战阵，试图将莱昂纳多和孩子们死死地保护在中央。

而另外那一批旧贵族麾下的私兵和骑士们，眼中瞬间爆发出贪婪与凶狠的光芒，纷纷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和匕首，犹如一群饿狼般，朝着莱昂纳多逼近！

“抓住那个瞎子！严刑拷问出小皇子的下落！”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大喊了一声。

“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冒犯的是谁吗！”

亚历克斯气得破口大骂，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防身短剑。

然而，莱昂纳多却只是不屑地哼了一声。

一股极其纯粹、极其庞大的深蓝色魔力风暴，以他为圆心，向着四面八方轰然炸开！

周围的空气甚至因为这股恐怖的魔力而产生了扭曲的涟漪，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贵族私兵，就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正面砸中，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直接倒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石柱和墙壁上，口吐鲜血！

不弱于塔主级别的魔能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而出，将那些蠢蠢欲动的地痞流氓和私兵们瞬间震慑得不敢上前半步。

随后，莱昂纳多转过头，与繁星飞地社区那边的一名领头人快速地耳语了一番。

那名满脸刀疤的领头人听完，脸色变了变，看了看莱昂纳多身后的那几个孩子。他咬着牙，似乎经历了一番极其艰难的内心挣扎，最终，还是同意了莱昂纳多的选择。

他一挥手，大喝一声：“繁星所属！退到外围封锁线！不要卷入内殿的冲突！”

飞地社区的众人虽然不解，但出于对组织的信任，还是如潮水般退出了内殿的包围圈。

就这样，在莱昂纳多的刻意安排下。

他，带着亚历克斯，以及莫斯、罗伊、诺佩恩这三个看起来毫无反抗之力的孩子，彻底暴露在了敌人的包围网中，并且继续朝着教堂深处走去。

此时，就算是再傻的人也能感觉得到气氛的不对劲了。

越来越多不怀好意、充满了贪婪与杀意的目光，死死地汇集在了他们的身边。

那些被震慑退的贵族私兵们并没有放弃，他们像是一群鬣狗，远远地、紧紧地跟在他们身后。

甚至，在这群鬣狗之中，还不乏有过丰富战斗经验的、受雇于大贵族的真正骑士和亡命刺客。

随着他们越走越深，长廊里的光线也变得越来越暗。

莫斯和亚历克斯的手心都已经渗出了冷汗，他们很显然对这种毫无保护的状态感到极其担心。

但是，莱昂纳多依旧置若罔闻。

他那蒙着黑布的脸没有丝毫的偏转，法杖点地，带着众人，径直朝着教堂深处的一座雄伟而古老的偏殿走去。

当他们终于走到那座偏殿那扇巨大的、雕刻着日出图案的青铜大门前时。

杀机，终于按捺不住了！

咻——！

人群的暗影之中，一根涂抹着剧毒的精钢冷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极其突兀地飞射而出！

那箭矢的角度极其毒辣，直奔莱昂纳多的后脑勺而去！

虽然莱昂纳多失去了双眼，但他对周遭魔力流动的感知比任何人都要敏锐。

他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冷哼一声，手中的法杖刚准备向后一挥，召唤出一层魔力保护罩。

然而。

有人比他更快。

一直捧着书本、沉默不语、浑身上下布满狰狞伤疤的诺佩恩。

他竟然在箭矢飞出的瞬间，先一步横移而出，硬生生地拦在了莱昂纳多的身后！

噗嗤！

那颗带着倒刺和剧毒的十字弩箭，毫无阻碍地、正中诺佩恩的脑门！

甚至有小半截箭身，都已经深深地没入了他的颅骨之中！

“诺佩恩！！！”

小莫斯和罗伊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失声尖叫。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倒地声，诺佩恩直挺挺地摔倒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藏在人群中放冷箭的那个贵族刺客，嘴角刚刚勾起一抹得逞的狞笑。

但是，他的笑容，在下一秒，彻底凝固了。

倒在地上的诺佩恩，没有流出一滴鲜血。

他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甚至连一丝痛苦的表情都没有。

他极其平静地、缓缓地，从地上重新坐了起来。

然后，他握住了插在自己脑门上的那根弩箭的箭羽。

啵的一声。

他像拔出一根扎在木头上的钉子一样，平静地将那根弩箭从自己的脑门上拔了下来，随手丢在了一旁。

他脑门上的那个血洞，在拔出箭矢的瞬间，便诡异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

黄昏之神，永世受难者塔罗斯的权柄！

而与此同时。

在距离他们数十步之外的阴影人群中。

那个刚才放冷箭的刺客，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他摇摇晃晃地丢下了手中的弩机，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脑门。

在他的额头正中央，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了一个与诺佩恩刚才一模一样的、深可见骨的贯穿血洞！

鲜血混杂着脑浆狂喷而出。

那名刺客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便双眼翻白，如同一滩烂泥般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一命呜呼死了。

全场死寂。

无论是那些贵族私兵，还是那些藏在暗处的精锐骑士，全都见鬼一般地看着那个满身伤疤的小男孩。

诺佩恩拍了拍长袍上的灰尘，站直了身体。

他极其平静地，用一种背诵课文般的语气，缓缓地说道：

“我的老师，莫德雷德先生，曾经教导过我。”

“如果在交往中，我不小心做错了某件事情。那么，我就要花十倍的代价去弥补对方。”

诺佩恩的声音在安静的偏殿门前回荡。

“如果我弄丢了对方的一把银汤勺，那我就得赔偿对方一把金汤勺。这是为了我的过失买单。”

“但是……”

诺佩恩的语气微微一顿，透出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理智与冷酷。

“相反。当别人因为恶意，伤害了我一根手指的时候。”

“我也必须要毫不留情地，去斩断别人的一根手指。”

“不然的话，那就会被视为懦弱。而一个懦弱的人，是没有办法在这个世界上保留绝对的自我，也是没有资格去谈论对他人的尊重的。”

诺佩恩看着那具尸体，微微叹了一口气。

“虽我也很尊重别人。”

“所以，我没有做多余的事情。刚才那一下，我只是把你对我本该造成的苦难……同等地、一分不差地还给了你而已。”

诺佩恩歪了歪头，那张早熟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于怜悯的神情。

“你怎么……连自己制造的苦难都承受不住，就这样死去了呢？”

“真是，可悲的一生啊。”

当这番惊世骇俗、却又逻辑自洽的宣告落下。

这一群贵族雇佣的地痞流氓、甚至那些身经百战的骑士们，才终于如梦初醒般地意识到……

眼前这几个看起来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屁孩，根本就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们是比那些重甲骑士、比那些大法师还要诡异、还要恐怖的怪物！

那些原本还跃跃欲试、紧握着武器想要冲上来的人群，“哐当”、“哐当”地，都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任由兵器垂落在身侧。

他们甚至恐惧地向后倒退了好几步，生怕自己一个不善的眼神，就会被那个满身伤疤的男孩同等返还成致命的伤害。

莱昂纳多站在一旁，他那蒙着黑布的脸微微侧了侧，似乎也有些意料之外地感知到了刚才那股不可思议的神力波动。

随后，他极其愉悦地、甚至带着几分佩服地笑了起来。

“呵呵……看来，莫德雷德大人，真的很会教养孩子啊。”

莱昂纳多用手中的法杖轻轻敲了敲青铜大门。

“诸位小圣子们。”

他转过头，对着莫斯、诺佩恩和罗伊微微欠了欠身。

“不必再去在乎这一群只敢在暗处放冷箭的家伙了。这群地痞流氓，改变不了帝国的任何走向。”

“走吧。”

莱昂纳多推开了偏殿那扇沉重的青铜大门，一缕阳光从大殿内部倾泻而出。

“我们去见见，那位善良的小教皇陛下。”

“顺便见一见那群真正令我感觉到有些害怕的野心家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