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圣子们（中）

当那扇雕刻着日出图案的青铜大门被推开时，阳光与门外杂乱的空气一同涌入了这座雄伟的偏殿。

然而，大门内的情况，却出乎了亚历克斯和小莫斯等人的预料。

这宽敞的偏殿内，并没有像外面那样挤满了如同没头苍蝇般乱窜的人群。相反，这里显得异常的空旷和安静。

在偏殿正中央的长桌旁，早已有几个人端坐在那里。

坐在长桌左侧为首的那人，身上穿着极其华贵的丝绸罩袍，胸前佩戴着一枚古老而繁复的家族徽章。

他的神态倨傲，手指上戴满了硕大的宝石戒指，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金杯。

小莫斯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他在这短短的几秒钟内，就认出了站在那名华贵男子身后的数张面孔。

那十来个恭敬地侍立在后方的、以这名男子马首是瞻的人，竟然全都是帝国南方和东方拥有富庶封地的大侯爵！

原来如此。

亚历克斯和莫斯互相对视了一眼，瞬间明白了。

外面大厅里那些打砸抢烧的、四处乱窜的贵族私兵和地痞流氓，不过是帝都里一些不知死活的边缘小贵族，想要趁乱劫持小皇子，借机卖个好价钱的滑稽闹剧罢了。

那些根本不重要。

真正拥有掀翻帝国棋盘实力、能够在此刻左右政令走向的，就是眼前这位旧贵族头领，以及他身后这股庞大的诸侯势力。

而在这长桌的最顶端，背对着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坐着另外一个人。

那就是现任的纳多泽牧首，帝国的最后一位皇族正统。

小皇子。

当众人看清小皇子的面容时，连亚历克斯都忍不住微微一愣。

他的外表极其惹眼，带着一种近乎于中性的姣好。

他的眉眼间，继承了那位老皇帝德法英年轻时的英俊与轮廓的深邃，但他的五官和气质，却更多地继承了他那位素未谋面的母亲的柔和与美丽。

这种奇特的结合，让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既神圣又平和的光辉。

并且，当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注视着这群推门而入的不速之客时。

莱昂纳多和亚历克斯立刻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小皇子，确实如传闻中那般善良。

但他，绝对不愚蠢。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不仅有着悲悯，更有着属于德法英血脉的的智慧。

“圣-蒙贝尔-达-伊格尔。”

莱昂纳多甚至没有再用小皇子这个略带轻视的称呼。

他向前迈出一步，将手中的白橡木法杖微微倾斜，非常识趣、也非常郑重地，向那位坐在主位的少年鞠了一躬。

“尊敬的牧首殿下。”

莱昂纳多直起身，蒙着黑布的脸面向蒙贝尔，声音在偏殿内回荡。

“正如我之前向您许诺的那样……神明，毫无疑问是站在繁星这一边的。”

他侧过身，将身后的几个孩子让了出来。

“而这几位，就是我为您带过来的……答案。”

这句话一出，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那群原本还保持着矜持的旧贵族们，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蝇般在长桌左侧嗡嗡作响。

罗伊握着剑柄，敏锐地察觉到了好几道极其不怀好意、甚至带着赤裸裸杀意的目光，从那些侯爵的眼中射来，死死地盯在他们这几个孩子的身上。

紧接着，窃窃私语变成了连绵不绝的吵闹与质问。

“什么神明？！莱昂纳多！你这个瞎了眼的异端，竟然敢在牧首面前大放厥词！”

“繁星不过是一群逆党！一群想要窃取皇权的乱臣贼子！”

“牧首殿下！请立刻下令拿下这个瞎子！我们必须立刻颁布政令，恢复各领地的自治权，只有这样才能稳定帝国的局势！”

面对这如同菜市场般喧闹的逼宫。

笃、笃。

坐在主位的蒙贝尔，只是极其平静地，用他那纤细的手指，在沉重的橡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声音不大。

但就在这两声敲击之后，所有的吵闹声、质问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偏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这就是神权与皇权结合的威压。

蒙贝尔抬起那双清澈的眼睛，目光扫过那些咄咄逼人的旧贵族，又看向莱昂纳多等人，眼中流露出一丝深沉的悲伤。

“我的父亲……一手缔造了这个国度。”

蒙贝尔的声音空灵，语速不快，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我不希望，有什么动乱出现在这片他深爱着的国度上。

因此，我愿意静下心来，坐在这里，听你们两方，将属于你们的证明给出。向我证明，谁，才是那个能够带领这个国家走向更好未来的人。”

他微微垂下眼帘。

“我不了解政治的弯弯绕绕。但是，我很清楚一件事。”

“仁慈之母纳多泽，经常为我们而悲伤。这种悲伤，来源于凡人的愚昧与无知。也来自于因为愚昧无知，而带来的、互相之间的暴力征伐。”

蒙贝尔重新抬起头。

“所以我之前选择暂时先消失，就是为了让所有即将爆发的问题，暂时搁置。让那些被权力冲昏头脑的人，冷静一下。”

他那张柔和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了一丝与其父亲德法英极其相似的、凛然的威严。

“但这并不代表，我不想解决问题。”

“对了。诸位。”

蒙贝尔看着长桌左侧那些脸色微变的旧贵族，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诛心。

“如果，有人想在纳多泽的圣殿里，强行输出一些无谓的暴力，或者是想做一些违背我意志的逼迫的话……”

“那么我想，作为圣伊格尔的教皇与牧首。有些力量，我依然是拿得出来的。”

“比如说……绝罚。以及，一些属于神明奇迹的惩罚。”

话音刚落。

那群刚才还叫嚣着要颁布自治政令的贵族们，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下意识地互相看了一眼，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安分了许多，再也没有人敢大声喧哗。

他们知道，眼前这个少年虽然不用刀剑，但他手里握着整个帝国最庞大的信仰基石。

一旦被宣布绝罚，他们在领地上的统治合法性就会瞬间崩塌。

“那么，莱昂纳多院长。”

震慑住了贵族后，蒙贝尔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繁星的众人。

“您一直说，神迹站在你们这边。那么，这几位孩子里……哪位是纳多泽的神只圣子？”

莱昂纳多不急不忙地挥了挥手中的法杖，微笑着示意亚历克斯带着孩子们先到长桌的右侧落座。

亚历克斯非常体贴地拍了拍莫斯和诺佩恩的后背，护着他们坐好，完全是一副护短的长辈模样。

随后，莱昂纳多开始了一一介绍。

“首先，这位是莫斯-达-莫德雷德-祖-星夜。”

莱昂纳多指了指小莫斯：

“莫德雷德大公的亲弟弟。这一次，他是全权代表莫德雷德家族的政治意志而来的。”

蒙贝尔对着莫斯微微颔首。

“然后，是这位。”

莱昂纳多走到罗伊身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骑士学徒罗伊。他，就是清晨之神纳多泽的圣子。”

“而他身边这位，浑身布满伤疤的孩子……”莱昂纳多指向诺佩恩，“则是黄昏之神，塔罗斯的圣子。”

此话一出。

不仅是那些旧贵族，就连蒙贝尔的眼中，也闪过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

“荒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旧贵族的头领终于按捺不住了，他猛地站了起来，指着罗伊和诺佩恩大声嗤笑：

“就凭这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一个是连骑士都不是的学徒，一个是一看就受过刑的贱民！他们是神只圣子？莱昂纳多，你这瞎子是不是得了失心疯了！”

“牧首殿下！这完全是异端的谎言！请让他们给出证明！否则，这就是对神明最大的亵渎！”

面对贵族们的群情激愤。

蒙贝尔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罗伊和诺佩恩那两张平静的脸。

随后，小皇子缓缓地站起身来，轻轻地拍了拍手。

“既然如此。那就请诸位，随我来吧。”

蒙贝尔走下主位，领着众人，朝着偏殿深处的一处拱门走去。

穿过拱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极其宽阔、庄严肃穆的内廷。

内廷的四周，矗立着四尊巨大无比、直耸穹顶的古老雕像。那是纳多泽教会中，最神圣的“时序四神”的神像。

蒙贝尔走在最前面，他的声音空灵而神圣，仿佛在吟唱一首源自远古的史诗。

“在亘古之时，时间是唯一拥有伟力的存在。

而凡人的祈愿与期望，随着每一个‘圣时’的到来，最终，汇聚、升华，化作了神明的降世临凡。”

众人跟随着他的脚步，停在了第一尊雕像前。

那是一尊巨大的、双手掩面、正在无声哭泣的女性雕像。

“清晨之时，万物初生。人们从梦中醒来，面对新一天的苦难，他们哭泣，他们软弱，他们期待着如同母亲般的、无私的庇护。”

蒙贝尔仰望着雕像，眼神虔诚。

“世间的不公，世间的痛苦，皆折磨人心。

因此，清晨之际，纳多泽，便应运而生。祂注视着世间的一切，用祂的智慧去开悟众生，用祂的眼泪，去替众人悲伤。”

他们继续向前，走过一幅描绘着战争与反抗、充满了狂暴力量感的巨大壁画。

“正午之时，烈日当空。人们积压的愤怒，达到了顶点。

他们不再哭泣，他们选择抗争，他们期待着一位能带领他们，向一切不公发起挑战的标杆。”

“世间的不公，世间的痛苦，皆折磨人心。

因此，正午之际，卡莉，便屹立于大地之上。祂手持长枪与战刀，用祂的勇武，去替众人抗争。”

紧接着，他们来到了一座令人感到窒息的雕像前。那是一个充满了牺牲意味的、被粗大锁链死死捆绑的男性雕像。

“黄昏之时，日暮西山。人们在抗争中受伤，在苦难中受难。

他们不再愤怒，他们只期待着，能有一个存在，能与他们一同分担这份痛苦。”

“世间的不公，世间的痛苦，皆折磨人心。

因此，黄昏之际，塔罗斯，便主动走上祭台。他被锁链捆绑，皮肤被寸寸剥离，用他那无尽的苦难，去替众人受难。”

最后，他们来到了一扇通往偏殿最深处的、由纯黑曜石打造的巨大石门前。

门上，雕刻着一条奔流不息的、灰暗无尽的长河。

“午夜之时，万籁俱寂。人们在痛苦中死去，在黑暗中沉眠。

他们不再期盼，他们只渴望着一份永恒的、不再有任何纷争的安宁。”

“世间的不公，世间的痛苦，皆折磨人心。

因此，午夜之际，安黛因，便化身为那灰河的摆渡人。

祂永恒地忙碌着，引导着每一个逝去的亡魂，渡过那条遗忘之河，用她那无尽的疲劳，去换众人安眠。”

吟唱结束。

蒙贝尔转过身，看着站在人群中的罗伊和诺佩恩。

“如果你们真的是被神明选中的孩子。”

蒙贝尔轻声说道：

“那么，走上前去吧。”

在所有人或嘲弄、或紧张、或期待的目光中。

亚历克斯拍了拍罗伊的肩膀，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罗伊深吸了一口气，与同样面无表情的诺佩恩并肩走出了人群。

当他们的脚步，踏入那四尊神像所构成的法阵中心的瞬间！

轰隆隆——！！！

整个内廷的地面，突然爆发出了剧烈的震颤！

在旧贵族们惊恐万分的尖叫声中。

那尊代表着清晨之神的纳多泽雕像，以及那尊代表着黄昏之神的塔罗斯雕像，坚硬的岩石表面竟然开始寸寸龟裂、崩塌！

无数的碎石如同瀑布般滚落。

而在那剥落的岩石外壳之下，刺目的、属于神代的神圣光芒，轰然爆发！

一道是极其温暖、充满了生机与希望的、宛如清晨第一缕阳光的纯白之芒！

一道是极其深沉、带着悲悯与不屈的、犹如黄昏残阳般的暗金之芒！

这两道跨越了时空的光芒，在半空中交织、盘旋，最终如同找到了归宿一般，猛地俯冲而下，将站在中央的罗伊和诺佩恩彻底包裹在其中！

神力激荡，威压如渊如海！

在神圣光芒的照耀下，那些刚才还在大声叫嚣的旧贵族们，全都双腿发软，不受控制地扑通、扑通跪倒了一片。他们面无血色，浑身颤抖地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神迹！这是真真切切的神迹！

而在这神迹的见证下。

现任的纳多泽牧首，教皇蒙贝尔。

他静静地仰望着那沐浴在神光中的两个少年。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在这个从小被送进修道院、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神明、却从未得到过神明哪怕一丝奇迹回应的教皇眼中。

没有丝毫的嫉妒。

没有丝毫的不甘。

他的眼神，清澈得如同被这清晨的光芒洗涤过一般。

他知道，神明总是偏爱一些遭受过磨难的孩子的。

那个人不是他。

但也无所谓了。因为他所求的，从来不是个人的荣光，而是这个国家的和平。

光芒渐渐散去，神像归于平静。

蒙贝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教皇长袍，嘴角扬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

他缓缓地转过身。

在那些跪在地上的旧贵族们惊恐且绝望的目光注视下。

这位帝国的最后一位皇室正统，毫不犹豫地、步伐坚定地，迈过了他们，最终站在了莱昂纳多和亚历克斯的身边。

他，做出了选择。

他站在了繁星的这一边。

“那么，诸位。”蒙贝尔看着地上的旧贵族，声音平和却如同宣判。

“证明已经结束了。神明的意志，已经很清晰了。”

然而。

这个干脆利落的举动，却彻底斩断了那些旧贵族们想要和平夺权的最后幻想。

惊恐过后，便是被逼入绝境的疯狂！

既然政治手段和宗教名义都行不通了。

那就不择手段！

“可恶……”

跪在旧贵族头领身后的一名侯爵，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那双阴鸷的眼睛里，恶向胆边生，闪过了一抹疯狂的杀意。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还在小皇子的站队和神迹的余威上时。

那名侯爵极其隐蔽地、佝偻着身子，像是一只贴着墙根的硕鼠，偷偷地从内廷的阴影死角处，溜了出去。

很显然。

既然和平的夺权失败。

那么，一场早已准备好的、充满了血腥与阴谋的武装预案，即将在帝鹰都城的暗处，露出它那狰狞的獠牙。

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