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圣子与启迪

一行人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纳多泽总教堂，在众人敬畏且惊惧的目光护送下，坐上了那辆并不起眼的马车。

马车车轮滚滚，沿着宽阔的青石板路，极其顺利地驶出了暗流涌动的帝鹰都城。

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都城外郊区的“繁星飞地社区”。

那是被莱昂纳多和他的学生们暗中经营了许久的据点，在那里，他们才算是真正回到了属于繁星的大本营。

马车在城郊的土路上平稳地行驶着。

车厢内，刚经历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政治与神学交锋的小莫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拿出一份随身携带的小地图，一边在上面做着标记，一边与莱昂纳多进行着战后的复盘。

“总之，政治上的最大隐患已经解除了。”

小莫斯那张早熟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轻快笑容。

“我们之前最担心的，就是圣·蒙贝尔教皇大人会因为皇室血脉的羁绊，被那些旧贵族裹挟，最终选择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但是现在，所有事情好像都迎刃而解了。小皇子殿下选择了我们，这就等于宣告了旧贵族在法理和神权上的彻底破产。”

小莫斯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罗伊和诺佩恩。

“并且，小伙伴们都得到了这么不可思议的开悟！

我感觉，只要有你们的能力在，再加上我们目前掌握的政治优势，很快就能帮助我哥哥实现他的伟业了！”

听到小莫斯如此乐观的结论，坐在对面的莱昂纳多并没有立刻附和。

他那蒙着黑色绸布的脸微微转动了一下，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理智、甚至有些泼冷水的冷笑。

“小莫斯少爷，永远不要低估了那些旧贵族对权力的贪婪。

当他们在法理上失去一切的时候，他们往往会撕下最后的伪装，变成毫无底线的野兽。我们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虽然莱昂纳多并不对局势表示绝对的乐观，但在马车上，任何人都能看出来，现在的氛围比来时要轻松了太多太多。

甚至，莱昂纳多此刻还有充足的精神头，去和坐在角落里喝酒的亚历克斯拌嘴。

亚历克斯一把搂住小莫斯的肩膀，得意洋洋地扬起了下巴：

“哎呀，你看看！这就是我的学生，小莫斯！

脑子转得多快！局势分析得多透彻！

不像某些人，当了个劳什子皇家学院的院长，教了这么多年书，结果手底下连个像样的、能独当一面的学生都没教出来，还得靠我的学生来撑场面！”

“呵。”

莱昂纳多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将手中的白橡木法杖在车厢地板上轻轻一顿。

“你这个整天只知道泡在劣质麦酒和下流十四行诗里的家伙，懂什么叫真正的教育吗？

整个‘诺列斯顿’家族的数千名基层行政官，全都是我亲自带出来的学生！

他们在帝国各地为繁星搜集情报、调配物资、稳固后方。我对繁星的贡献，可不是你这个只会到处吹牛的流氓诗人能比拟的。

你的学生优秀，那是因为小莫斯本身足够优秀，跟你有什么关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挖苦着，车厢里的气氛显得格外活络。

而在车厢的另一边，那场关于宗教与哲学的高端讨论其实还未完全结束。

在这个车厢里，唯一对这些宏大叙事、神明启迪完全不感冒的，只有布兰克。

他找了车厢最里面一个铺着厚厚羊毛毯的角落，把身体蜷缩成一团，闭着眼睛打起了盹。

一方面，他是真的觉得这些关于时代和未来的讨论太无聊了，不如思考明天吃什么来得实际。

另一方面，是因为莱昂纳多给的那瓶晨曦之露的药效，已经开始慢慢退去了。

背弃之证留下的恐怖创伤，哪是那么容易就能痊愈的？

随着药效的消退，他的身体又开始逐渐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和钝痛，所以他干脆懒得动弹，默默地积蓄着体力。

………

……

…

马车行驶了大约两个多小时，终于在日落时分，抵达了繁星飞地社区的边缘。

然而，当车夫拉紧缰绳，马车停下的那一刻。

亚历克斯掀开车帘，眼前出现的一幕，让车厢内所有人的轻松氛围瞬间荡然无存。

震惊。

无比的震惊。

在飞地社区的外围，浩浩荡荡地，竟然集结了数以千计、身披重甲的贵族骑士和全副武装的私兵！

夕阳的余晖照在那些冰冷的铠甲和林立的长矛上，折射出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他们正把整个繁星飞地社区围得水泄不通，前排的步兵甚至已经架起了攻城用的盾车，显然是准备发动一场残酷的强攻！

而作为防御方的飞地社区，似乎也早就预料到了这群旧贵族狗急跳墙的这一步。

那些原本是奴隶、如今获得了自由的市民们，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内，用泥土、木栅栏和各种废弃物，围绕着社区建起了一道虽然低矮、却异常坚固的防御城墙！

墙头上，站满了手持简陋武器、却目光坚毅的青壮年。

两边剑拔弩张，血腥的火并一触即发！

罗伊只是从车窗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那双充满深邃智慧的眼睛里，便闪过了一丝了然。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贵族们……终究还是不死心啊。”

罗伊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带着一种看透了时代悲剧的悲悯。

“他们在教堂里失去了法理和神权，他们知道如今的帝国，在莫德雷德大人的意志下，很快就会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所以，他们想趁着现在大乱，在帝都郊外另起炉灶。

而他们所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铲除异己。他们早就想将这个象征着平民觉醒、碍眼无比的繁星飞地社区，给彻底铲除了。”

罗伊推开车门，缓缓地走下了马车。

他看着那些站在阵前、握着长剑、准备对着同类挥下屠刀的底层骑士和普通士兵，无奈地摇了摇头。

“然而，这一群可怜的家伙们，在挥舞刀剑的时候，却从来没有想过一件极其悲哀的事情。”

罗伊轻声说道：

“那就是……即使他们今天在这里，帮着贵族完成了再多肮脏的杀戮，流了再多的血。

他们，也不过是贵族手里圈养的奴隶罢了。

一只猎犬，哪怕帮主人咬死了再多的猎物，完成了最出色的狩猎。

它最终能获得的，顶多也就是主人因为怜悯而丢下的一块带着血丝的肉骨头。

猎犬，是永远没有办法通过狩猎，来为自己赢得真正的人格与自由的。”

罗伊停下了脚步，站在了马车的最前方。

他那并不高大的少年身躯，面对着前方那数以千计的钢铁洪流。

“没关系。”

“我会让他们看清这一切的。”

………

……

…

罗伊伸出手，将自己腰间的配剑拔了出来。

他没有摆出任何冲锋的姿态。

他只是将那把剑，高高地举起，剑尖笔直地指向了那片被硝烟和乌云笼罩的天空。

下一秒。

奇迹，降临了。

明明此时已经是接近黄昏、太阳即将完全沉入地平线的时刻。

但在罗伊剑尖所指的那片高空之上！

厚重的乌云突然被一股极其温柔、却又极其不可抗拒的力量从中撕裂！

天空中，竟然不合常理地、违背了所有自然规律地，漏出了一抹宛如黎明初升般、无比纯净、无比神圣的晨曦之光！

那光芒倾洒而下，将整个即将陷入黑暗的战场，照耀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

天空开始下雨了。

那不是狂风暴雨，而是一场极其轻柔的、宛如春日晨风拂过枝头般的细雨。

一滴，又一滴。

每一滴雨水，都晶莹剔透，就像是早上清晨起来，附着在碧绿树叶之上的那一滴最纯净的清晨露滴。

这些闪烁着微光的雨水，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

无视了铠甲的防御，无视了盾牌的遮挡。

精准地，砸在了战场上每一个人的头上、脸上、铠甲上。

在下一个瞬间。

整个喧闹、肃杀的战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被这清晨之雨淋到的每一个人，无论是贵族、骑士、私兵，还是城墙上的社区平民。

全都在那一刻，无法控制地、本能地抬起了头，仰望着那片散发着黎明光芒的高空。

“当啷……”

不知道是谁，手中的长剑最先掉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随后，越来越多的人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他们那原本充满了杀戮、贪婪、或者是恐惧的眼神。

在那一滴滴雨水的洗涤下，色彩开始迅速褪去，转而陷入了一种极其深沉的、极其痛苦的沉思之中。

整个战场上数以万计的人，在这一刻，仿佛全部化作了那尊着名的沉思雕像。

鸦雀无声。

那是纳多泽的智慧灌注。

那是剥离了所有时代迷雾、直接将宏观的历史真相，强行塞入他们脑海中的启迪！

直到，不知道过了多久。

哐当！

第一名身穿重甲的骑士，如同大梦初醒般猛地跪倒在了泥泞的地上！

他扔掉了手中的鸢盾，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那张粗糙的脸上写满了极其强烈的痛苦与醒悟。

他意识到了。

他意识到，自己从小被灌输的所谓的骑士荣耀，自己为了家族宣誓效忠的所谓规训。

甚至自己为了领主去烧杀抢掠、去镇压暴民所自以为是的功勋。

这一切的一切，所谓的荣耀，不过是套在他脖子上一条被包装得精美华丽的狗链！

他不过是被权力和结构给死死地规训了！

被雨水淋过的每一个人，在这一刻，都极其清晰地明白了莫德雷德大人想要在这个世界上建立的一切！

他们看到了那条人人平等的道路，他们看到了那个不再有压迫和剥削的未来。

同时，他们也无比深刻地，明白了自己身处的这个时代，究竟有多么的落后、多么的愚昧、多么的荒谬！

随之袭来的，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惧。

………

……

…

所有被启迪的人，甚至包括那些站在城墙上的繁星飞地社区的平民。

都感觉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对自己过往认知的恐惧。

那种恐惧，无法名状，却令人作呕。

就好像……

你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高贵的食客，在享用着世间最美味的佳肴。

但突然有一天，一束光照亮了你所在的房间。

你才惊恐地发现，自己以前其实不过是一只匍匐在肮脏下水道里的老鼠！

你一直以来大快朵颐、津津有味的所谓美味享受。

其实是你在残忍地撕咬着自己同类的尸骨！你在咀嚼着自己同类的脑袋和血肉！

当你得到了真正的启迪，看清了世界的真相后。

你才会发现，自己曾经引以为傲、习以为常的那些事情，竟然是如此的罪恶，如此的下流！

啷当啷当啷……

伴随着一阵阵兵器落地的声音。

越来越多清醒过来的骑士和士兵们，颓然地放下了手中的剑，松开了弓弦。

他们无法再对着面前那些和自己一样、甚至比自己还要可怜的平民，挥下屠刀了。

然而。

在这场思想的洗礼中，并非所有人都能放下一切。

几名骑着高头大马、同样淋过了雨水的旧贵族领主。

他们的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发抖，显然，他们也同样接受到了那份宏大的启迪。

但是，他们却依旧死死地攥着手中的精钢长剑。

一名伯爵咬着牙，满脸狰狞地大吼道，试图掩饰内心的极度恐惧。

“骑士们！士兵们！拿起你们的剑！

想想你们祖祖辈辈宣誓效忠的老一派的忠诚与荣耀！

杀进去！把这些乱民杀光！我许诺你们黄金！许诺你们封地！许诺你们更高的爵位！”

他们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疯狂地撺掇着那些已经醒悟的骑士与士兵们，继续去攻击飞地社区。

“这又是怎么回事？”

罗伊看着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贵族，有些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明明启迪也同样地给予了那些贵族，为什么他们还能做出如此反常的举动？

站在阵前的罗伊，微微歪了歪脖子。

他那双属于纳多泽的眼睛，变得更加深邃。

他极其仔细地，看穿了那些贵族们此刻正在疯狂挣扎的心中所想。

“原来如此……”

罗伊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就好像一个骨子里并不算坏的好人贵族。

他的起家、他家族的繁荣，也是通过残酷地剥削底层平民、侵占他们的土地，才完成了原始积累。”

罗伊看着那几个声嘶力竭的贵族，语气中透着一股无奈。

“即使在刚才的启迪中，他们已经完完全全地明白了所有的真理。

他们知道压迫是错的，他们知道时代是落后的。

但是……他们也没办法按照那个正确的道理去做事了。

因为，他们有属于自己的局限性。

如果他们接受了那个道理，就等于否定了他们自身存在的合法性，就必须放弃他们如今所拥有的一切权力和财富。”

罗伊放下了举着剑的手。

“所以，就算真理摆在他们面前，为了维护既得利益，他们也只能选择闭上眼睛，继续抗拒。”

“啊……”

罗伊仰起头，看着那渐渐消散的晨曦之光。

“不过……在这场开悟的浪潮当中。”

“即使他们如此拼命地、歇斯底里地想要抗拒时代的进步。”

“但，时代的车轮，总会不可阻挡地向前的。”

罗伊悲悯地垂下眼眸。

“唉，我为他那被利益蒙蔽的愚蠢之举……而感到深深的悲伤。”

………

……

…

随后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悬念。

那些贵族声嘶力竭的命令，在那些已经看清了真相的骑士耳中，变得如同犬吠一般可笑而刺耳。

许多原本世世代代侍奉着各个贵族家族的骑士，在此刻，做出了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选择。

他们丢掉了刻着旧贵族家徽的罩袍。

他们选择了另外一种荣耀。

一种不再是作为贵族猎犬的荣耀。

他们想去前往一个新的地方，他们想去亲眼看看，莫德雷德大人所指引的那条道路，究竟能通往一个怎样光明的国度。

他们想去证明，那种不为了压迫同类而挥剑的荣耀，是否才是真正称得上高尚的荣耀！

繁星飞地社区那扇简陋的木门，缓缓地被推开了。

社区的人们从城墙后走了出来。

他们知道，自己已经不需要再流血斗争了。在思想的降维打击下，政治上的胜利已经是理所当然的囊中之物。

现在，他们只想跟随着这群带来了神迹的孩子，去追随莫德雷德大人，去亲手建设他们一直以来神往的那个平等世界。

骑士们也是如此。

一排又一排的重甲骑士，安静地、极其平和地，跟随着飞地社区的人们，来到了罗伊和马车的面前。

没有了高高在上的傲慢，只有对真理的敬畏。

就在那一日。

夕阳彻底落下，而新的黎明已经在人们的心中升起。

有数千名重获新生的市民，以及整整一千五百三十七名倒戈的精锐骑士以及骑士学徒与骑士扈随。

他们单膝跪地，对于莫德雷德所描绘的那个新世界，许下了宣誓效忠的誓言！

他们，自称为……

启迪骑士团。

………

……

…

几天之后。

这支全新骑士团的纹章，由那位一直坐在马车上、对政治不感兴趣、却对美学有着极致追求的纹章学大师亚历克斯，亲手、重新绘制而成。

那是一枚极其简单，却又充满了深意的纹章。

纹章的底色是代表着洗礼的深蓝色。

图案的中央。

是几滴正在落下的雨水，以及一颗被意象化了的、散发着微光的清晨露滴。

直到那一日。

帝都里那些幸存下来的权贵们，才真正、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了。

神只圣子的威力，究竟有多么的恐怖！

且不提圣子那本身就极其接近半神的物理破坏伟力。

单单是在信奉该神明的庞大文明圈当中，圣子所代表的政治地位和思想号召力……

一旦他们站出来，有了教会的背书，再配合上那种能够瞬间颠覆人认知的降维打击。

那么，他们所能引发的、足以掀翻整个时代的恐怖凝聚力，将是任何军队和阴谋，都无法阻挡的浩荡洪流！